1991年12月25日，红色的苏联国旗从克里姆林宫降下，蓝白红三色的俄罗斯国旗升起。对于俄罗斯来说，苏联的解体是民族的灾难。社会分化的加剧破坏了社会的整体性，国家及其结构和制度极为衰弱，贪污之风盛行。经济互助委员会主导下各社会主义国家之间的生产体系被打破，俄罗斯被抛到“第三世界国家”的行列中。教育、卫生、社会福利——仿佛一切都被新自由主义主导下的“休克疗法”摧残。

理想的旗帜被丢弃——未来的俄罗斯人需要相信什么？欧洲科幻大会2003年度最佳作家和俄罗斯科幻大会2006年度最佳作家——谢尔盖·卢基扬年科，在《星星是冰冷的玩具》这部作品中，通过对教育、自由、道德、爱与希望等话题的探讨，以及冰冷宇宙中波澜起伏的冒险经历，试图为这个问题找到答案。

一、创作背景——后苏联时代的迷失

光盘和胶卷仍然占主流的信息存储方式、功能有限的电脑、作者在文中也一度吐槽的“各种族对屏幕的热衷”——这部于1997年创作完成的小说，从技术、思想潮流、社会现状等各个方面，对当时的俄罗斯进行了侧面反映。在谈论这部作品之前，我们需要回顾苏联解体之后，在后苏联时代中挣扎的俄罗斯。
提到俄罗斯，许多人可能会想到伏特加、“战斗民族”的光荣称号与“苏卡不列”、“白帝圣剑”等网络迷因所映衬出的“民族性格”——俄罗斯人似乎一直都是勇敢、坚强的，就像在苏联时期那样。但“俄罗斯doomer”这种东西，才算真正由俄罗斯哺育，然后传到外界的梗。人们用“doomer”——一个神情颓丧的形象——来表达一种缺乏意义和快乐的生活状态。这种状态下的人，看不到工作的意义，无法在生命里找到目标。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人当中普遍存在的悲观情绪，与多种因素有关——信仰的缺失、经济的崩溃、生活条件下降、公共事业萎缩……
卢基扬年科本人曾在记者采访时说道：
贫富悬殊在俄罗斯确实很严重。有些富人，富到什么事情都可以做，比如买个足球俱乐部。但富人分为两类，一类是用自己的劳动来换取财富，比如我靠写作挣钱，企业家靠产品挣钱。另一类则不是因为自己创造了什么，或给社会作出了哪些贡献，而是把公有的东西占为己有，这是最可怕的。因为这样会使人们丧失对公正的信任，这比一个国家少了一块土地更可怕。
在《星星是冰冷的玩具》中，卢基扬年科否定了用“导师”束缚人民、用“疗养院”掩盖国家暴力、用“友谊”掩盖侵略的“几何学家”文明——也许它就像是苏联体制中恶的缩影，但他同时也厌恶由强大种族领导、给弱小种族贴上工具标签、将系统性的压迫体制化的“银河委员会”——就如同现实世界中的西方霸权秩序一般。他更愿意从朴素的民族主义出发，为俄罗斯和人类寻找一个真诚的答案——一个互利共赢、互相尊重的新世界。

二、特别的外星种族——外表，还有思维

“彼得，用单一的功能指代别人，这是贴标签！对于弱小的种族来说，这是活命方式，也是诅咒。那些无法跳出自然属性框架的种族，永远都是奴仆！”
本作中外星种族个体“计数器”卡列尔对主人公彼得所说的这段话，不仅是文中残酷冰冷的宇宙秩序的反映，也反映出卢基扬年科所刻画的这个虚构的星际时代的特点——各个星际文明、种族的差异并不简单，既有可以同人类社会类比的部分，又有着思考方式、存在方式、社会性质等各个方面的鸿沟。对外星文明的大胆想象与繁复深入的细节刻画，是本作的一大精彩之处。
人类，与许多外星文明不同，内部依然有着国家和民族的分别——但这样的分别却促进着人类内部的竞争，使得人类文明有着强盛的生命力。超空间跳跃，是银河委员会各种族目前所知晓的、最快的宇宙航行方式。每次跳跃将能够在宇宙中前进约十二光年——而一次跳跃甚至不需要一个小时。所有的种族都无法承受超空间跳跃给意识带来的负担——唯有人类的大脑认为这是一种享受。自此，人类成为了“宇宙马车夫”。
表面上看起来和蜥蜴并无不同的“计数器”，是这个宇宙中最强大的数学家。它们拥有“外部意识”和“内部意识”：能够同时进行大量的信息处理，又进行活跃的物质活动。它们只需要接触机器，就能通过数字信号与其“沟通”；当它们接触智慧生命的时候，甚至可以操纵他们的记忆。
阿拉里是一种外星啮齿动物。这种看起来像是大号老鼠的智慧生命，拥有着支撑起了银河委员会防务工作的超级舰队——它们的飞碟直径高达八百米，厚达五百米，发动机可以产生数千兆瓦的能量。它们在成年之前没有性别，被认为是一个好战的种族，却屈居于强大种族之下。
库阿里库阿被各种族认为是“小卒子”——它们为银河委员会中的各个种族服务。库阿里库阿是原生质共生生物，如同阿米巴原虫一般灵活多变。这样的身体使得它们可以钻进任何缝隙中。它们为其他种族修复正在工作中的反应堆，把没有返程功能的探测器带到行星上，引导鱼雷击中目标……它们甚至能与其他种族共生，为它们改造躯体，担任它们的翻译官——同时观测它们的思想。没有人问过它们，为什么愿意这么做。它们没有自己的母星，分散在世界各处，却对外界表现出一致的友好与冷感——它们的身体里隐藏着巨大的秘密，一个足以让它们成为整个宇宙的“观测者”的秘密。
阿拉里、人类、“计数器”、库阿里库阿、闪光族、任什族、无名族、尘族……这些“特长单一”的弱小种族，是否满足于它们在银河委员会中的待遇和地位？
本作从一只“计数器”的逃亡出发，揭开了一场宏大而隐秘的计划——人类、阿拉里、“计数器”和库阿里库阿，将通过寻找这宇宙中能与银河委员会较量的“第二力量”，实现自身的独立和强大。
在这场不被母族祝福的行动中，主人公彼得、他的爷爷安德烈·赫鲁莫夫、全禄航空最好的飞行员亚历山大·达尼洛夫、爷爷的助手——冷漠又能干的玛莎、以及紫色的外星小蜥蜴“计数器”卡列尔——这支团队在广阔的宇宙中，获得了什么新发现？

三、几何秩序、和平与伪善——潜藏的隐喻

“计数器”卡列尔在主人公彼得的一次运输任务中，悄悄地爬上了他的飞船。这是违反银河委员会规定的行为——它冒着被强大种族惩罚的风险，也要为了弱小种族们的希望而努力。而这“希望”，就是一艘袭击了阿拉里紫红舰队的外星飞船所代表的“第二力量”，几何星。
在目睹了飞船的强大力场武器、无比智能的AI系统以及它在阿拉里主舰上留下的巨坑之后，主人公彼得在库阿里库阿的帮助下，化身为死去的飞船驾驶员尼基·里梅尔，孤身一人潜入了几何星——这个与人类在生物构造上完全一致的“人类”种族建立起来的强大文明内部。
“几何学家”——这个虚构的外星文明，包含了作者对现实世界的诸多隐喻。
在几何星，所有人从小就要和父母分开，进入寄宿学校，由被寄宿学校分配的导师关照他们的生活起居。身体的接触是一种禁忌，唯有来自导师的接触被认为合理。
在一个把肢体接触当作非公开禁忌的世界里，身体之间的触碰到底意味着什么？
握住他人之手这个动作，到底隐含着什么神秘力量？温情、爱、关怀、信任？
但这些都是我们道德的驱动力啊。友谊、爱、平等……诗意一点儿说，兄弟情。
为什么要忌讳爱意，为什么要吝惜温情？
也许，爱的垄断权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
彼得的思考，揭示了几何星的可怕之处——伪善。“几何学家”文明击碎了源自自然的传统——家庭、叛逆和自主权利，将意识形态安放在每个人心中最高的位置。家庭被认为是不稳定的教育方式，所以人们只能依靠智慧的导师——尽管人生来就依赖家庭的关爱；叛逆被认为是低效和恶的来源，所以寄宿学校中装满了监控——尽管叛逆是批判性思维的来源；自主权利被认为会催生混沌，所以人们只能在导师的安排下选择职业，在最适合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哪怕自主权利同样会催生梦想和热忱，是人类生来就拥有的思想武器。
一切都必须跟随意识形态。侵略和战争是“和平”的方式，武器不叫武器，叫“和平手段”——仿佛勃列日涅夫治下那充斥着官僚主义、特权阶层、克格勃和全球扩张的腐败苏联当中，那些跟随着“灰衣主教”苏斯洛夫的宣传机器们制造出来的意识形态泡沫；潜在的敌人被称为“非友族”，需要派遣“进化使者”或“退化使者”去协助它们成为对几何星主导的星际“友谊”唯命是从的“友族”——仿佛在意识形态的名义下入侵阿富汗、与中国发生边界冲突、暴力镇压反对者的红色沙皇；监狱和集中营也失去了原来的名字，叫做“疗养院”——仿佛为了收容政治犯而设立的古拉格群岛……

更有甚者——为了处理意识形态与现实的矛盾，为恶穿上善的外衣，“几何学家”发明了“退化学”，制定了“善意出发点原则”、“恶意最小化原则”、“真相可逆性原则”、“道德灵活性原则”……我仿佛看到了小说《1984》中，那些使用剔除了“危险”词汇的“新话”进行交流、使用“双重思想”理解一切的大洋国公民。

“几何学家”们对自己的陆地和海洋都有着严格的要求——必须将它们变成规则的几何形状——这不禁让人联想到苏联时期的构成主义艺术。

虽然现实中的苏联并不像“几何学家”那般恶劣——也许“几何学家”文明只是一个聚集了秩序之恶的反乌托邦幻梦，但作者卢基扬年科在文中直白地指出了“俄罗斯人的乌托邦情结”——显然苏联是“几何学家”文明的重要素材来源。
那么主角团队会选择“几何学家”们，作为替自己撑腰的“第二力量”吗？
新的航行再次开始。

四、绝对自由与欲望束缚——文明的暗影

从本作的第二部开始，主角团队们经历了一番波折，最终依然选择了向“几何学家”们恐惧的敌人——暗影族的文明前进。
彼得从几何星人对身份暴露后的自己的咒骂——“暗影族的退化使者”之中推断出，“几何学家”们依然恐惧着多年前他们所遭遇的暗影族，并且暗影族也是“人类”。
主角团队们乘坐着从几何星窃取的飞船来到了银心——这片由无数星辰点缀的美丽世界，并在暗影族的一颗看似“荒凉”的行星上降落。
他们遇到了神秘的“门”——经过“门”的传送后，彼得再次孤身一人。
暗影制度能保证每个个体的绝对自由和幸福。暗影制度能为每个个体的发展和自我完善提供无限的可能性。
这是他从暗影文明的其中一颗星球上所了解到的——暗影文明的准则。
尽管在这颗星球上，名为“绿族”的生态主义者和代表人类的技术至上主义者互相征战；尽管“绿族”使用诱变剂使敌人变异，而人类则将俘虏关押在充斥着技术的牢笼当中；尽管人类驾驶的“三角洲”能将一切烧却，“绿族”也无情地用自然摧毁着星球上的技术文明；尽管战争每天都发生在这个星球上……
暗影文明，有什么资格树立这样的准则？
带着疑惑，在濒死时，彼得再次穿过了“门”，来到了一个宁静的、没有城市的星球。当地居民克洛斯热情地欢迎了他，他也从克洛斯一家那里了解到了暗影的真相。

你已经是暗影的一部分了，彼得。你可以被杀死，但仍会复活，在你想去的世界里重生。如果你想要做个了结，可能会直接在敌人身边复活；如果你厌倦了杀戮，就会在一个安静祥和的世界醒来；你或许仍会以人类之身复活，也可能变成一只鸟，或者一块会思考的水晶。
这就是暗影。它赋予它所包含的一切以永生。它们会在暗影中轮回，带着过往的记忆——而暗影不对它们的生存方式做任何要求。暗影会“解析”每一个穿过“门”的生命体，并根据它们意识之中的需求，为它们找到它们“需求”的相应世界。
人类所经历的现实中，无法找到暗影文明所对应的标本。也许暗影文明可以称得上是文明的最终形态——在这里，不再存在必须要做的一切，只存在真正的自由。
——果真如此吗？
彼得只是从克洛斯的双眼中，看到了虚无和失落。克洛斯，曾经是“水晶联盟”的战士——他们与暗影对抗数千年，只为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但他的灵魂，如他自己所说，已经变成了陨落在过往的战役中的“等离子和灰烬”。
暗影让人类得以自由地顺从欲望，但也剥离了他们的崇高。
彼得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是迎接“几何学家”，还是从“暗影”的手中取来希望的火种？
强大种族们已经得知了他们的行动，地球危在旦夕。
翻开《星星是冰冷的玩具》吧——你会知晓这一切的答案。

五、结语

自我价值的认定、家庭与爱、自由与自由之间的差别、不同种族和文明之间的交流、秩序与伪善的恶……
谢尔盖·卢基扬年科通过这部作品，为我们展示了他在这些问题上的深入思考。也许对卢基扬年科来说，意识形态的光环和自由民主的许诺都不重要，“人性”才是他为人类找到的准绳。
科幻小说现在还不是主流。以前凡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都可以写科幻小说，去想象20年或30年以后之世界会怎样，但现在的科学发展很细，很难想象未来的东西。于是现在的科幻小说主要关注的是现实中的人，这与以前更多地关注外星人不同。30年或50年以后，科幻小说应该有个新起点。
面对采访，他对科幻小说的现在和未来，作出了谦虚而准确的断言。
面对新时代的大门，这本《星星是冰冷的玩具》，将帮助我们了解一位身处时代巨变之中的作家，迎接变化的珍贵经验。
最后，感谢本书在中国的出品方——八光分文化，感谢为本作献上思辨之结晶的《译后记》的译者肖楚舟，以及出版方——新星出版社，和所有参与到本作引进中国的工作当中的诸位。俄语科幻在我国市场前景巨大，希望本书能为俄语科幻在我国的推广起到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