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太平洋国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填海造陆成果,也是22世纪以来成长速度最快的移民城市。百年前,一种农作物病毒达到了自身所处进化链条的巅峰,在这世上四处侵蚀。为了拯救人类,各国携手开展了“盘古”计划,在太平洋中心造出了巨大的岛屿——这便是太平洋国,集聚旧世界的顶尖科技,依靠直通地幔的能量塔供给能量,拥有世界上最大的无土农场。
不过——也只是旧世界的遗物罢了。人类最终击败了那种病毒,并抛弃了太平洋国这最后的伊甸园。无土农场变成了摆设,能量塔也没有再扩建过……
太平洋国变成了各国的流放地,偷渡客、走私者、黑帮和政治犯的天堂。只需要600世界币,就能获准进入太平洋国。“各国敢放,我就敢收。”这就是太平洋国各港口管理者的座右铭。
尽管太平洋国如此混乱,各国前往此地的游客依然络绎不绝。毕竟,50%的出入境回扣对大部分中小国家来说都是一份十分勾人的收入;而太平洋国本身,也是一个可以实现各种奇特愿望的地方。
男人在来太平洋国之前,就听说了上面的这些传闻。他知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也无靠山可依,但是他有无论如何也要来一趟太平洋国的理由。
与他的出发地——菲律宾国际机场不同,太平洋国飞行港的墙面和地板散发着跨越时代的银白色光泽,但又明暗斑驳,像是穿梭百年光阴后终于被岁月磨损的镀铬钢。
在太平洋国的地表上闲逛的时候,他有了更多发现。这里的许多建筑竟然是无缝的金属造物,就像是在巨大的模具里被一次性铸造出的那般;许多用途不明但极具设计感的设备在大街两旁堆放着,光泽暗淡,沾满灰尘——在这超越时代的科技丛林中,人们的生活却和自己国家的境况别无二致,只不过贫富差距还要更大一些罢了。
他望向高耸入云的太平洋国地标——希望大厦,叹了口气。此刻,大厦里住着他的目标,但他却不能接近。
他从油乎乎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满是褶皱的地图,走到一座拱桥下,跨过干涸的河道上熟睡着的乞丐们的身体,仔细地观察着河道两旁密密麻麻的废弃下水道。

2

看着面前锈迹斑斑的红漆铁门,男人举在胸前的手摇摆不定。
这阴暗无光的废弃下水道里,真的会有那家互联网的幽灵——爱·管·局吗?
他扶住了下巴,凝视着门把。
也许,互联网上的幽灵在现实中的存在同样有着反直觉的魔幻。
他握住了门把,朝里侧用力一推。
一阵晕眩之中,他看到了许多幻觉。太阳在头顶上摇晃,透过树叶照射在地面上的圆形光影就像白日里的星辰那样向他眨眼,似乎一切又回到了那个夏天……
“这位顾客,您还好吗?”
他摇了摇头,这才从幻觉中恢复过来。铁门和下水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光线嘈杂却播放着古典音乐的酒吧。
他定了定神,观察着正搀扶着他的人。只是一瞥,他便吓出了冷汗。这“人”头部的位置是一台老式摄像机和红外成像仪,两个镜头构成了他的眼睛。他戴着牛仔帽,穿着有着一定年头的皮夹克和西裤,身体佝偻着向前倾,显得十分怪异。
“咳咳,这位顾客,您先请坐,咳咳——”
眼前的“人”从“喉咙”处嵌入的音响里发出一阵咳嗽声,身体更加佝偻了。
“我还好,先——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没事,有点感冒,过两天就好了,咳咳。”眼前的“人”挺起身来,向男人来了个脱帽致礼,“欢迎来到爱意事务管理局,我是这里的负责人管克。”
对于这“人”的名字,男人思考了几秒钟。这名字究竟是来自于西班牙语,还是法语?也许是太平洋国的俚语吧。
“您好,我叫棉兰·洛佩兹,您可以叫我佩兹……”
“您是菲律宾人吗?”管克笑了笑,如果摄像头的转动可以被理解为笑意的话,“您的名字和东方面孔很有特点,所以我斗胆做了猜测。我们店里也有两位东方人,他们之后会为您提供服务的。”
“是的先生,”佩兹点了点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3

佩兹揣揣不安地坐在吧台上,用右手遮挡着头顶上球灯的七彩闪光。凝视着佩兹的管克快步向吧台走来,在嵌入吧台的屏幕上点了几下,灯光便变得祥和宁静。
“佩兹先生,我的合作伙伴们开完会后会从吧台后面的房间出来接待你,在这之前您可以先喝一杯……”
“您好啊,”一个高亢的男性声音从吧台后的门内传来,“这位先生,只要您的钱带够了,一切都好说。”
“查德,”管克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不要对顾客无礼。”
“可是管克先生,”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带着满是不屑的笑意走了出来,“这人一看就不像有钱的样子啊。”
佩兹有些紧张。爱·管·局从来没有公开过自己的服务费,介绍自己来这里的中间人也没有说过。如果自己的钱不够的话……
“要是顾客的钱不够,我们就用对方的爱作为抵押。”管克向名为查德的男人走去,“只要踏进了这家店,就是我们的顾客,我们是一定要为对方完成服务的。需要我继续向你解释本店的立店之本吗?”
和管克的两只“眼睛”四目相对,让查德心里不由得一紧。
“管克先生,您的镜头该擦擦了。”
查德轻轻地坐在佩兹对面的吧台椅上,“您好,我是本店的酒保查德。”
“您好您好,我叫棉兰·洛佩兹,请多……”
“那么我们就进入正题吧,”查德站起来握了握佩兹的手,“您带了多少钱?我们会根据您的报价调整为您提供的服务。”
正当佩兹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门又开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查德,”女人的声音柔和而冷冽,“真是急性子啊你。”
趁着查德转过头去观察女人的空隙,佩兹开始观察在场的人。
查德是一个约莫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脸上和身上都印着怪异的纹身,嘴唇和眼周都被涂抹成黑色,鼻环和耳环在球灯下闪着黯淡的光,莫西干式发型向天花板诉说着不甘,拉丁美洲的血统篆刻在他的脸庞棱角上,仿佛上世纪的朋克青年。而女人则看起来比查德还要年轻,粉色的头发被扎成三个马尾,穿着上世纪在东亚流行的校园制服,长相是典型的东方人,素颜朝天却有着锐利的眼神,浅白的肤色、姣好的面容和姿态都十分动人。
那女人朝着佩兹走来,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面带微笑,“您好,我是本店的市场经理伊藤镜照,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佩兹点着头,“我没有带太多钱过来……贵店的最低档是多少?”
“这个不重要,查德只是在试探你,毕竟如果您真的有钱,我们还是希望您能多出一点——但对穷人来说是另一回事。”伊藤镜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半透明的屏幕,“您只需要说一下您的要求就可以了。”
“我听说,”佩兹咽了口口水,“贵店可以提取和转运爱?”
“对的——爱。”伊藤镜照笑了笑,“本店为顾客提供两种服务,一是作为中间人,装载顾客提供或指名的爱来完成一些特定的事情;二是——将顾客提供的爱转运到顾客选取的目标身上。”
“如果对方是原生人的话,是不是就做不到了?”佩兹的声音有些低沉。
“不不,”伊藤镜照伸出食指左右摇摆,“原生人也一样能行,只不过那是另外的价格罢了。不过您不用担心,对于不同的顾客我们收取的代价也是不同的。”
“有您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佩兹深呼了一口气,“我想把自己的爱转运到一个人身上,让对方感受这种爱。那个人可能是原生人,所以我……”
“您大可以对本店的服务放心。”伊藤镜照在屏幕上划拉着,站起身来,“接下来的话,请进房间之后再说吧。”
伊藤镜照走到吧台后的房门口,轻轻拨弄着门把打开了门,用眼神示意查德和佩兹进门。
“我马上就来,”查德放下手中的酒杯,“感觉是件很有趣的业务,转运爱给原生人——还是挺稀罕的,不常有啊。”
佩兹苦笑一声,跟着伊藤镜照走进了房间。

4

佩兹刚进房间,就再次震惊了。一个破旧的沙发被放置在房间中央,彩光四射的数据流在沙发后面飞舞着,沙发上放着一台冒着油光的VR头盔,沙发前则摆放着一台大块头电脑,一个戴着眼镜、冒着学究气的年轻男人正坐在电脑前紧张地操控着。
佩兹感觉,无论在如今的22世纪,还是在可能存在于某个平行世界、从和平中崛起的22世纪,这样的景象都是很怪异的——也可以说充斥着“混搭感”。
“镜小姐,我刚刚导出的.bio.model文件为什么显示发送失败?”男人皱着眉头盯着屏幕,显得很是苦恼。
“李伊先生,你已经完全不看新闻了吗?”伊藤镜照将手中的屏幕递到他面前,“昨天的《互联网报》消息称,世界生物科技联盟宣布停用第一代生物模型文件编码,升级为拥有附加生物信息验证的第二代编码,也就是.bio.model2。同时,本届联合国大会宣布各国都应该禁止未经授权的大脑建模和传输行为,该行为必须受到刑事处罚。”
“原来如此,他们竟然把第三方制作的插件整合到编码本体里来了,这下通过后门向其他互联网地址【偷渡】生物模型文件的难度更大了……总之先去下载最新版的建模软件吧。”被称为“李伊”的男人叹了口气,随后从嘴角漏出笑声,“至于立法禁止民间进行大脑建模,这倒对我们没什么影响,反而能够让可能存在的竞争对手们吓得转行。我可不希望世界上还有第二家能够定位和处理爱的公司。”
“两位这是在聊些什么?”见自己似乎被二人忽略,佩兹走到两人中间。
“让您见笑了,只是在交流一些技术问题,还有用于维持我们在业界垄断地位的商业情报。”男人站起身来向佩兹作了个揖,“在下名叫李伊,是本店的技术专员。佩兹先生,请坐在我面前的沙发上,戴上那台设备,就可以进行接下来的工作了。”
“啊,好的。”自我介绍被打断的佩兹小心翼翼地坐到了房间中央的那张旧沙发上,端详着身旁的VR头盔。
“等一下佩兹先生,我先帮您清洗一下这台设备。”伊藤镜照走到佩兹身边,从口袋掏出一条手帕,开始擦拭起了头盔,“话说李伊,你需要装载情感单元来进行接下来的工作吗?”
“没有必要。”李伊拍了拍胸脯,“接下来的工作我已经重复太多次了,不需要额外的热情来推动。请相信我自己的力量。”
“技术专员先生,你甚至连昨天的《互联网报》都没看,我对你目前的工作状态不抱信心,”伊藤镜照放下头盔,走到李伊的身后,轻举起他的右手手臂,从桌上捡起了一块芯片,“这块情感单元可是凝聚着一个超级程序员对科技的热爱啊,那可是一个十分出色的顾客。纳米电路的损耗速度可是不会随着你的使用而改变的,多用用别人的热情吧。”
见到这样的场景,查德和佩兹下意识地别过头去。
“我装载什么芯片可不能由着你来,”李伊皱着眉头,“我自己来装,就不辛苦你了……”
“原来如此,这不是还装载着你父亲给你的祖传芯片嘛,”打开李伊右手上的“槽位”后,意味深长的笑容浮现在伊藤镜照脸上,“上班时间你在写小说?”
“计算机科学和文学在灵感上是共通的,”李伊从伊藤镜照手中接过芯片,从“槽位”取出原有的芯片,将手中的这块装了进去。
“正在进行声纹检测,”芯片突然发话了,“请输入口令。”
“Load permitted.(允许装载。)”李伊顿了顿,“设置为跳过语音提示。”
佩兹注意到,李伊的眼神比之前不一样了。可视化数据流的光辉下,从李伊身上迸发出的热情似乎也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好极了!”李伊打了个响指,向佩兹投以微笑,“久等了佩兹先生,请穿戴设备,然后开始我们的工作吧。”

5

佩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纯白空间。空间里流动着网格状排列的可视化数据流。
“这是情景模拟系统的初始状态。”画外音响起,“情景模拟系统是文艺界比较流行的VR软件,能够根据使用者提供的描述拟合出对应的场景,有助于文艺创作。对于我们的工作来说,通过场景模拟强化顾客的内心感受也很重要。接下来请您跟随我的提问,将您心中的某种爱意唤起,以便我们进行定位、读取和捕捉。”
“好的,伊藤小姐。”
“在提问之前,还有最后一道程序。”画面中出现了一份悬空的文件,“这是一份免责协议,请阅读后确认自己是否要向该协议提供生物信息验证使之生效。签订该协议后,您在本次服务中可能受到的意识损耗等人身伤害本店概不负责,请勿向任何第三方寻求追责,否则本店将对您采取协议中提及的各种措施。”
“好,好的。请提问吧。”
“首先,请您描述一下您所爱的对象。您可以从各种角度描述对方,尽量使对方的形象变得完整。我们尊重您的隐私权,您所隐瞒的部分我们不会追问。”
佩兹闭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气。
“她是一个菲律宾籍华裔歌手,艺名叫多莉。”
佩兹对面传来一声惊呼。
“是她啊。那么场景生成就很简单了。”李伊敲动键盘,“多莉,今年23岁,歌曲《地球上空》获得本届格莱美奖年度歌曲奖,本人则获得本届格莱美奖最佳新人奖。她的艺名源自于世界上的第一只克隆哺乳动物多莉。作为年轻的新人歌手,她的歌曲却有着浓厚的复古色彩,重视大众接受度和传唱度,主题多为呼吁生态保护与世界和平,在北美、拉丁美洲和西欧受众较广,本人却在成名后回到其祖国菲律宾开展活动,最近还发起了菲律宾……”
“好了好了专员先生,”画外音响起,“尊重一下顾客的隐私。”
“没事,”佩兹笑了笑,“作为她团队里的一份子,她受欢迎我也很高兴。”
“您能体谅他我也很高兴。那么您是因为什么而爱上她的呢?还是说并非爱情,而是其他的感情?”画外音用上了探询的语气。
“应该被定义为什么感情,我也说不清楚。一切都要从青春期的一个暑假说起。”
佩兹停顿了一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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