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要为“爱情”这个人类精神的母题做讨论很费劲,也显得自大,但我想在这方面表达一些我的观点,从而为之后对《Happy Sugar Life》进行的漫评做理论上的准备。所谓“病娇类”作品在主题上的一脉相承,就表现在人物的“空心病”,爱的缺失和找回上,从《未来日记》《Happy Sugar Life》到《主播女孩重度依赖》莫过如此。
在我看来,要做一个粗浅的划分的话,可以将爱情分为四大派系。首先是欲肉派和灵肉派。顾名思义,欲肉派重视欲望和肉体的延展,灵肉派重视灵魂和肉体的同一。这两派是最主流的派系,也必须放在一起讨论。
在现代社会与前现代社会的罅隙之间,人们用欲望的满足和延展来反抗前现代的稳定性和神圣性,因为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讲,前现代的稳定性是“封建压迫”,神圣性是“吃人的封建伦理”——在前现代社会中,除了稳定和神圣之外,似乎没有更伟大的东西了;而当现代来临的时候,人们发现了自由与平等,科学与理性。前现代与现代的角力,在政治经济上表现为革命,在伦理上表现为背德甚至乱伦——通过对旧伦理的极端反抗来打破它。而欲望在这个过程中是一把最为尖锐有效的武器。现代性呼吁“天赋人权”,人生来就有的欲望就是人最大的权利,一切阻碍人欲望实现的事物都是腐朽的——这就是欲肉派的观点……吗?不尽然,这只是“现代”的欲肉派秉持的理念,而不是“后现代”的。如今大部分的欲肉派,也就是所谓的“渣男”“捞女”“短期恋爱”的爱好者们,都是后现代的欲肉者。现代社会里的后现代反抗者们,反对的不是前现代的封建、愚昧和盲信,而正是现代社会奉为圭臬的科学理性。为了证明科学理性已经成为压迫人类的新国王,后现代欲肉者们放弃了一切旗帜和口号——因为旗帜和口号代表着进步,进步是现代性,后现代者们摒弃现代性,他们不为自己的言行找任何高尚的理由——我们的目的就是要满足自己,要“爽”。他们不想为他人负任何责任,各取所需,让自己不满意的时候就立刻撤退——这也就是他们理想中的“一切人的自私是所有无私的前提”的伟大社会。对后现代欲肉派来说,既然世界上没有伟大之物,一切被建构的东西都应该被解构,那么自然不应该为爱情赋予任何别的含义,对爱情进行任何建构,爱情就应该是它诞生之时最初的样子——人们发情,然后交配,欲望被满足,然后延展(生长),继续被满足,周而复始,人人幸福。
灵肉派自然不赞同这一观点——他们是社会上的大多数,是科学理性社会的公民,追求现代社会定义的“爱情”,我们平时理解的爱情:既有肉体的欢爱,也有灵魂的共鸣。大部分恪守道德的人都是不自觉的灵肉派:他们并不见得追寻真正的soulmate,而是需要一个“玩伴”:年轻时是一起度过青春的好伙伴,成家后是一起照顾孩子的好帮手,老了以后是互相扶持、在这个残酷世界面前支撑彼此的老伴,这样就足够了。他们希望对方的肉体能让自己满意,但也希望对方是一个能够和自己好好相处的人——“陪伴”是灵肉派的信条。灵肉派对爱情的需求,是将自己从孤独中拯救出来——因为灵肉者都是现代社会的公民,崇尚现代社会的道德和理性,而现代道德和现代理性是会让人变得越来越孤独的;它们很高效,但也会将人变得越来越原子化。对孤独者来说,最重要的是从孤独中逃出来,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只是很短的时间也行——再然后能够满足肉体需要就更好了,他们也只是想在性行为中寻找“陪伴”,让自己至少能够在这件事上感受到摆脱孤独的感觉。灵肉派追寻的东西,本质上就是对现代性的逃避(远离孤独),以及通过他人和自己的互动取得对自我价值的认可,这个我们一般称为“情绪价值”。
现在我们来讨论第三个派系,柏拉图派。这个派很多人很熟悉,正如柏拉图所说,“当心灵摒绝肉体而向往着真理的时候,这时的思想才是最好的。”我们现在有个词形容柏拉图式爱情,叫无性恋——分为两种,一种是天生的性欲缺失,自觉追求爱情的附加价值;一种是主动克制性欲对自己的影响,从爱情中换取更多附加价值。附加价值这个词听着很难懂,其实就是“真爱”,爱情除了性以外剩下的一切东西。我在网上经常能看到女同性恋者实践着无性恋的信条,看来她们应该是无性恋的高频群体。两种无性恋我认为无需区分高下,我想要讨论的是柏拉图式恋爱到底能不能实现——很多人认为事实上不存在真正的柏拉图式恋爱。我们知道什么是“高山流水”,什么是知音,自然也应该明白柏拉图式恋爱是可以实现的。很多异地恋能够撑下去,靠的就是思想的交融、信念的同一。也许他们是基于灵肉甚至欲肉产生爱情的,但陷入异地或者其他困境后,也出现了柏拉图恋爱式的因素帮助他们维系爱情。柏拉图式爱情当然可以实现——不管是作为一个单独的派别,还是一种因素。欲肉可以发展为灵肉,灵肉需要掺杂欲肉,柏拉图则可以在他们之间起作用——这几个派系本身就是可以相互转化,甚至互相掺杂的。
最后,是很多人都能明白,但很少被作为单独的派系被拿出来审视的一个派系——我决定给它取一个浮夸的名字,死亡崇拜派。这一派对于他们所爱之人(甚至之物,还记得日本有个和初音未来结婚的人吗)充满热忱,将自己的人生意义锚定在对方身上,甚至产生了对方先于世界的论断,愿意为之付出生命来守护他,也就是死亡的代价。这时候对方对死亡崇拜者而言已经不再是人了,而具有神性。这里要说一下我对神性的观点——我认为神性不是单一的。比如在基督教中,神即孩童;亚当和夏娃偷吃了智慧之果,学会了说谎被赶出伊甸园——可见童性是一种神性,《Happy Sugar Life》中的砂糖也是出于对“大人社会”的极端厌恶而爱上了代表纯粹的真善美,也就是理想中的、概念化的童性的盐。“死亡崇拜”这种思想超越了传统的爱情,也超越了柏拉图式爱情——传统的柏拉图式爱情追求的是双方理性的共鸣,是头脑中理性思维图式的匹配,而要尽可能克制非理性因素;而死亡崇拜则代表着一个人理性和非理性的完全投入,将自我完全交付于神,对神顶礼膜拜,通过对神的崇拜实现自我价值,是最有可能产生高度审美价值的爱情。有时候,即便对方并不是真的如他想象那般具有神性,他也愿意为这爱情赴死,这就是我们所说的“爱上恋爱中的自己”,通过对恋爱的另一方神像式的塑造来肯定自己的思想、行为和价值。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导致许多少年少女为爱赴死——从现代理性的角度来看并不见得必要,但那股具有高度审美价值的、神圣无比的爱一定治好了不断折磨着他们的“空心病”。
最后的最后,我还想做出一个论断:我之所以说它们是四大派系,而不是“阶段”,是因为我认为它们不存在高下之分。欲肉派的爱情也可以呈现高度的审美价值,也可以深入人心的深处,展示人的不同面向;死亡崇拜派的爱情也可以盲目、愚笨,甚至令人感觉毫无意义。爱情的审美价值和组成结构不是这种派系分法能够决定的,我只是想给大家提供一个理解爱情的角度——然后方便我接下来写漫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