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奇怪,在原来的生活环境里屡遭排挤的我,却能够游刃有余地生活在这片名为“冰岛无政府主义试验区”的蛮荒之地。这里的生活让那些曾经高喊着“保卫我们的现代生活”的小白青们逐渐老实,却让原本内向的我变得越来越油滑。
我来到这里的原因,只需要追溯到三年前。那时候我还生活在大日耳曼国的日耳曼尼亚城——欧陆的“民主之都”,一座充满了建筑奇观的城市。这座城市里,左翼和右翼的斗嘴出现在任何场合都不让人意外,各种颜色的种族和性向不说是和谐共处吧,至少也可以说是你追我赶。充满吵闹但却意外地处于平衡之中的欧陆“民主灯塔”——我一度是这样看待这座城市与这个国家的。所以,即使从小都大身边的本地人都会因为我的肤色和口音对我特殊对待,即使我不得不变成一个不善言语的人来满足他们的种族刻板印象,我也为我父母移民至此的选择感到庆幸。这里真是一个自由的地方!
这样的感受并不是反语。作为老唐人街正黄旗的亚陆移民,大学的时候我加入了学校里的“唐人会”。你有你的独木桥,我有我的阳关道——爷抱团了!唐人会设立的目的是保护学校里的华人同学,形成民族凝聚力,反过来影响学校。当时唐人会的辩论队打遍天下无敌手,对方辩友说着说着就着说不过就着急上火开始狂飙“Chinaman”,我们则会以“Poor White”回敬,好不热闹。当时的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自由——每个人都拥有自由地表达观点,甚至自由地互相歧视辱骂,而不被惩罚的权利。
俗话说的好,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只要抱着好的心态面对生活,生活就有可能越来越坏。四年前的大日耳曼国总统大选中,极右翼党派“纯净党”党魁以高达32.4%的选票占有率当选,开始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听说这个新总统也是美术生,参加日耳曼艺术统考落榜以后失魂落魄地继承了老家的电视台,之后把电视台的业务全面改组到网络流媒体上,靠着自己的网络综艺节目《Poor Guys》大获成功——一听这名字(“可怜的家伙”),再加上他的右翼倾向,都能猜到这节目是干嘛的。很多人折服于他对少数族裔的辛辣嘲讽,节目做着做着他就成立政党了,后来就不知不觉当上总统了。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了,政治上的改革变成了物理上的改革,革着革着大日耳曼国就改叫“纯净国”了,然后“纯净运动”就开始风靡欧陆了,然后文化上的风靡就变成物理上的风靡了,然后我们这些少数族裔就一路跑到冰岛来了。
刚来那会很多人叨叨冰岛好说歹说也是欧洲国家,必须满足每个难民的“现代生活”,必须多建点性少数厕所和素食人造肉工厂,后来难民和本地人为了各自的现代生活在物理上打成一片,你有你的激光枪,我有我的歼星舰,场面可谓是相当科幻。打着打着什么科幻武器什么现代生活啥都没了,都在冰天雪地里看海鸥呲牙,于是和谈,大伙清点完剩下的家产以后一起重走一遍第一次工业革命,由于政府也打没了,索性把这个岛美其名曰“无政府主义试验区”。
嗯,这还是我第一次静下心来梳理这几年发生在周围的事情。不想了,我们还是来听听无线电台里播放着什么吧。
众所周知,对于普通人而言,科技已经越来越变成了原理不明使用无碍的“黑箱”,就像我们被纯净国赶来冰岛这么久了,用起人体生物芯片和各种药剂起来也毫不含糊。大家好,这里是冰岛华人电台的新人主播高树不挂蝌。俗话说,人不能做机器做的梦。古往今来,人类从来无法准确预测科技的发展带来的好处与坏处。利用人体自身能量运作、与免疫系统完美合作的生物芯片问世后,人们一度认为人类将要机械飞升,但无时无刻不穿梭在生物芯片中的网络流媒体却反映了高度发达的科技背后人们依旧匮乏的精神世界,传播越来越便利的种族歧视言论最终让我们在冰岛共襄盛举。抛开我们之间的共同遭遇不谈,今天我们来介绍一位深受科技所害的愚弄家,他就是——附庸高雅的反对者、倒霉蛋中的倒霉蛋、欧陆最独特的流媒体创作人、欧陆政治笑话的无声贡献者、阿拉伯飞毯操作大师、惊天魔术团在22世纪的唯一指定继承人,本飞。
高树不挂蝌先生的节目依然是那么新鲜有趣。现在的冰岛是统治欧陆的纯净国和某美洲霸权之间的中立地带,双方约好绝不登陆冰岛,以免造成局势失衡。换句话说,冰岛已经与世界隔绝,人们不再可以更换自己损坏的器官和生物芯片,也失去了一切属于现代的生产手段,连媒体也只剩下电台。
我放下手中的粪叉,提着收音机离开了堆肥区,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本飞出生于2135年,那时正值第三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的“黄金纪元”,各国之间开放专利,积极共享科技成果,停滞长达百余年的基础科学即将取得重大突破,人人都生活在意想不到的狂喜之中,那情景可谓是:科技腾飞为人民,大洋两岸图双赢,航空航天我看行,太阳系外加加林。民用科技方面也取得了重大突破,沉浸式虚拟现实体验机开始征集志愿者进行测试。本飞的父母都是科技发烧友,痴迷于虚拟现实技术,在元宇宙游戏《麦块夫特》里相识相知相爱最后结婚,搬到一起后甚至做起了全职游戏自媒体。整日沉迷于游戏的两人,通过体外培育生出了本飞,让AI全职照料他,自己在元宇宙里摸鱼——这一家子的生活方式,连赛博格看了都得喊一句你比赛博更赛博。出生在这么一个机香世家,本飞从小就能熟练操纵各类虚拟现实设备,4岁的时候就创建了自己的元宇宙账号。
本飞的爸妈做起和游戏相关的事情来可谓才思敏捷,按理说这一家人以后的生活一定是秦始皇中风——赢不动了。但是,进咱们节目的角色身上永远不缺但是。人类从21世纪起,就期盼着能够沉浸式体验元宇宙,刻画这种沉浸式体验的文艺作品层出不穷。那时的人们从视觉到触觉研究了个遍,最后发现如果不在脑科学上有所突破,要想彻底进入虚拟世界不能说是成功在即吧,至少也可以说是裸考过高数——有一定的难度。后来欧陆、美洲和亚陆之间产生了一些小误会,发生了一些小摩擦,世界人口就掉到摩擦之前的10%了,所以直到本飞童年时期那会脑科学才恢复到战前的水平。刚听到沉浸式虚拟现实体验机开放测试的消息时,本飞的爸妈是保持观望的,毕竟21世纪的电影看多了,看个聪明点的AI都觉得它忠不可言,哦不,是狡兔三窟——就更别说这种涉及到脑子的技术了。两人忍耐着心中的欲火,眼瞅着最后一次内测来了,自己的观众都体验过一大半了,要是再不去体验,那就只能说屎壳郎跑不过清洁工——赶不上热乎的了属于是。于是在本飞5岁生日那天,两人带着本飞逛街,除了生日蛋糕以外还送了他一个豪华的生日礼物:两张沉浸式VR体验券。有听众朋友可能就要问了,一个人的生日怎么送两张券?这你就不明白了,未成年人不得入场,就只能苦一苦监护人嘛。
两人把本飞放在儿童乐园,手牵手就一起进了旁边的体验厅。本飞从蹦蹦床玩到摇摇车,从摇摇车玩到蹦蹦床,也没见爸妈回来。直到工作人员把本飞领到体验厅,看到两张白床上一动不动的爸妈,本飞才意识到,以后得一个人过日子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