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报应,诸行有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有舍才有得。善恶有报。冥冥当中万事万物有命运指引。穷人有穷人的好,富人有富人的愁。吃亏是福。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努力学习,天天向上。奋斗与拼搏是成功的关键。
  这些观点彼此冲突吗?看似如此,实则不然。这些观点一定正确吗?我们知道不一定,但我们应该去思考这背后的原因。
  这些观点的背后都有一种思维在支撑,我称之为“平衡论”。平衡论将世界看作完全符合价值规律的市场,有投入必有产出。主观唯心的平衡论认为只要作为主体的人愿意努力和奋斗,就能取得预期的成果,从而实现投入与产出的平衡;客观唯心的平衡论认为存在一种“天道”,也就是超自然的力量平衡万事万物的命运。平衡论本质上是一种唯心论,它有着许多面具:有时候是“努力了一定有收获”的庸俗成功学,有时候是“有好必有坏,有黑必有白”的庸俗辩证论,有时候是“普世价值”观,有时候是历史终结论。
  首先让我们来谈论一个问题:什么是庸俗的辩证论?辩证论也能唯心吗?当然,辩证论也是可以唯心的。认为这世界先是物质的,基于物质而辩证,这是唯物的辩证法;认为这世界是辩证的,为了辩证而辩证,用辩证的思维思考就一定对,这是唯心的辩证法。
  我们来聊一些具体的例子。在菲律宾的贫民窟里,在美国的“坏街区”里,能指望出现一支反抗的大军推翻现有体制吗?不能,这样的土壤里只能诞生黑命贵,只能诞生零元购。为什么平衡世界的“历史周期率”在现代社会失效了?答案很简单——其实“历史周期率”在近代社会就已经失效了。从陈胜吴广的“王侯将相亦有种乎”开始,为什么王朝衰退腐败之时造反就能成功,造反者当皇帝以后迎来盛世继而再次腐朽,存在这么一条周期律?这是天道吗?我可以明确地说,不是,这只是表象,事实上一定要把这种现象称为周期律的话,我是不认可的。即便是这条周期律最明显的中国封建社会时期,它本身也发生着变化——由于明清时期封建制度对过往经验教训的总结达到了顶峰,这套制度变得越发牢不可摧,以至于明清两朝国祚极长。这不是偶然!即便清朝腐朽,但清朝时土豆等作物得到了广泛种植,饿死人的饥荒危害程度和爆发几率小于过往朝代,所以如果列强不入侵清朝,这座烂房子也许还能一直苟下去。“历史周期率”的本质,是社会生产力的停滞和进步造成的结果:社会生产力停滞,那么政权就无法有效地治理随着时间流逝积累的遗留问题,无法阻止既得利益者剥削人民,最终逼到人民无法生活,必然要靠推翻体制的方式物理清除既得利益者解决问题,而新政权由于生产力停滞本质上也只能是旧体制,终究会重蹈覆辙——但生产力进步甚至飞跃的情况下就完全不一样了,政权可以通过生产力发明解决问题的新方案,比如殖民和工业化,而既得利益者也可以在生产力进步的情况下扩大自己的利益,同时也不至于将人民逼到绝路。同样是分蛋糕,10块的蛋糕我分9块你分1块你会饿得造反,100块的蛋糕我分90块你分10块,你甚至会感恩戴德我这把分蛋糕的刀。于是在生产力持续进步的情况下,近代和现代政权可以享有更长的国祚,更稳定的社会,即便剥削和压迫在比例和实质上达到了比过往还严重的程度,但生产力带来的物质和精神成果可以弥补这一切。由此历史周期率彻底被打破——近代工业和交通可以引发一战这么大规模的战争,近代军事科技可以让一战产生这么大的死伤,这是近代以前绝不可能发生的;核武器可以让世界主要国家之间从二战开始避免热战到现在,核威慑能够维持世界大部分区域数十年的和平,这在现代以前也是完全无法想象的。这样的现实,这样的世界,平衡吗?我们如今在互联网上发几个帖子就能被许多人关注,古人哪怕成了王侯将相也不见得能青史留名,公平吗?不平衡,不公平。古与今之间是不平衡的,那么今与今就能平衡吗?可能有人说贫富差距总是有的,但是努力工作就能好好生活,有付出就有回报,这总是“平衡”的吧?而且我刚刚确实也提到了“生产力带来的成果可以弥补一切”。不不不,这只是现状。既得利益者完全可以在科技进一步发达以后掠夺更大比例的生产和生活资料,并且使用全新的手段消磨人民的反抗意志,消灭人们的反抗力量。可曾听过终产者?至少你可能知道赛博朋克,那是消费社会的末路,人们从身体到心灵彻底融入了消费社会,无法摆脱体制的束缚,除了麻木、毁灭和积极参与,绝无他路可选。那时候,穷人和富人就再无平衡可言了——在赛博朋克2077的世界观里,富人连死亡都可以逃避,死亡面前人人平等的终极平衡论也被打破了。
  一切都在变,谈何平衡?唯一不变的只有变这件事本身。世界是物质的,物质世界呈现出了规律,其中有些规律是平衡的,是辩证的,如此而已。而物质只有两种本质,一是存在,二是运动——我们平时理解的有失即有得的庸俗辩证法完全无法解释物质的本质。
  我举了很多宏观的例子,可能有些朋友难以切身感受,我再举一下微观的例子。在宏观的例子里我批判了庸俗辩证法,那么在微观的例子中我就要批判庸俗成功学了。“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好像世界总是善恶有报,福祸相依的,真的是这样吗?不,这种理论只是一种精神鸦片,一种麻醉剂。事实是富人并不见得会一代成家二代持家三代败家,而是“比你聪明的人比你更努力”;事实是努力并不见得是成功的秘诀,而是“赢家通吃”“时代的机遇”“风口上的猪”。如果万事万物是平衡的,富人终究守不住财,为什么许多贵族能传承数百年?如果万事万物是平衡的,老板轮流做明年到我家,为什么很多农民一辈子种田,很多农民工一辈子在工地,很多白领蓝领一辈子在工位,他们的一辈子换来的是老板一辈子的奔驰宝马别墅香槟?事实是,如果农民不造反,现在我们应该还有皇帝;如果没有社会主义,现在应该也没有八小时工作制。正如宏观程度上,革命是坦途大道,微观程度上,实践才是真知灼见。实践和革命一样,不是幻想存在一个除了作为主体、拥有能动性的人和作为客体、存在且运动的物质以外的事物能帮助自己“平衡”一切,而是丢弃幻想,时刻准备斗争。物质是存在且运动的,人是物质的,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不存在先天就公平的规则,要说天是公平的,被人吃的动植物和被人踩的蚂蚁有话要说;公平,正义,平衡,这些理念和它们的实践都是人创造出来的,而且是作为物质的人基于物质的世界创造出来的。人要是离了物质,不尊重客观规律,幻想只要努力就能成功,只要先苦就能后甜,结果很可能是努力一辈子庸庸碌碌,能吃苦就能吃一辈子的苦;物质要是离了人的实践,也不可能自己诞生出公平正义,不可能自己诞生出文明社会,不可能自己惩罚坏人帮助好人。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平衡——那就是作为物质的人,基于物质的世界,创造出来的物质的平衡。这种平衡瞬息万变,它所遵循的规律,只能是基于物质的自然规律;执行它的人,只能是作为主体的人,不能是被想象出来的上天。
  须知,这世上没有神仙皇帝,一切都靠人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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