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是每个做题家的梦魇。在我的无意识中,学校用铃声、座位、讲台、教室和铁门构造出了一座野兽派监狱,而考试则是它永无止境歌颂着的受刑仪式。我的梦境时常将我带到这里——仿佛我从未从那离开过。
  我睁开眼睛,熟悉的考卷展现在我面前。我便心无旁骛地做着。尽管我的意识早已忘记那些知识,但无意识却让我下笔如神。我不敢有任何的余光,因为微观权力的话语流动在试卷当中,它用“请填写”“请选择”和“本题总分”凸显着自己,告诫着我——这里的一切都在凝视着我。我本应该向这服从性测试屈服,但我却分裂开来,如以往在课上写着小说的自己一样。说到底,小说是什么呢?小说是将塑造的意象用情节接合起来的艺术。那被文化工业加工与消费者选择的终将化为尘土,而那根刺穿意象的缝针,才会将思考的血液滴落在认知的荒地。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手自己书写着,这白日梦中的亵渎话语填满了作文格。那试卷上的题目便扭曲起来,生出了可憎的面部与破碎的手臂——它发怒了!
  我的恐惧从封印中井喷,这无意识的领域却能量满溢。涂抹着指甲油和廉价香水的血肉粉碎了墙壁,这怪物咬牙切齿,无数的眼睛凝视着我,心却是空洞。怪物却绕过了我——仿佛我只是这舞台上的贴图。怪物的指甲上长出了碎纸机,周围的纸片人被吸入,漫天纸屑漂浮着,铃声响起,又化为了新人。我凝视着这群木乃伊,我的眼也长出了眼,它告诉我,那木乃伊里盛着烂肉。纸片木乃伊们起舞着,哂笑着,互相起着外号,对着角落里的多目天使喷射酸水,直到对方也开始流脓。我循着他们脚下淌着的血,找到了肉的根源——它们依附在学校的各个角落,或是门口的成绩单上,或是混杂在空气中弥漫的社交语言中,或是操场上群架之后留下的血迹里,又或是和围墙上的玻璃屑有说有笑。心则藏得更深——我便醒悟了,它们藏在这无意识幻境之外,沉默地鼓动着,所有的凝视都无法彻底挖掘它们。
  不知不觉,我也成了凝视者。我早就只是这巡回演出的观众了,本应沉默,却自顾自地将演员装扮为木乃伊,用另一种权力话语凝视着他们的内侧,仿佛这样便能释放他们血、肉、心中的污浊与疼痛。
  我醒了,不愿再担任这化妆师的工作。天却下起了雨。我认识那雨——它冲刷着出狱者身上的血污与印记,却用酸液腐蚀着他们的心。积雨云铺展着——那是一张试卷!我奋力奔跑着,但无雨的一隅只存在于瞬间。试卷漂浮着,阳光从试卷中滤过——矗立在这试卷当中的象牙塔,成为了少数的避难所。象牙塔蜷缩在试卷的穹顶之下,而人们蜷缩在象牙塔中。灯光漫布,雨依然在下,却宛如美景。
  悲伤浸润着我的意识,我便长出了新的眼。孩童时期的试卷无拘无束,人们将试卷捧上桌面,它们便和孩子握手,化成了一面镜子,孩子对着镜子观察着自己的形态。后来,人们将孩子们带到操场,试卷被贴到了他们的脸上,阳光明媚或阴影遮罩,罚站或是安坐,集体或是遗弃——人们用试卷的形态做着选择。再后来,试卷承载着学区房,承载着教育资源,承载着物质世界的一角。幽暗的回廊里,我听到了试卷的叹息。最初的回廊宽阔敞亮,试卷载着孩子翱翔着,孩子饱食着果实,又从试卷的肯定中确认着饱腹感;而那之后的回廊交叉着晦暗与光斑,孩子和试卷都被绳索束缚着手,怪物拖行着他们,仿佛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可笑的是,这怪物还甩着鞭绳,逼迫扛着回廊的人们告诉绳索尽头的纤夫,回廊过后就是自由。孩子和试卷,便沉默地做着这样的迁徙。有的孩子未能从最早的遗弃中获救,在回廊里横冲直撞,遍体鳞伤,甚至眼盲;有的却被愚蠢的监工用绳索套住了喉咙,被寄以“拖的更有力”的妄想,最终死于窒息。而其他的孩子,也只能护着试卷,从试卷上撕下碎屑,填补寒风刮出的伤口。
  我醒了吗?为什么我的眼看到的现实,比无意识幻境更可怕?
  我从象牙塔中走出,又钻进了家庭的地下避难所。所幸,无论在哪,只要用心,就能发现那些科幻机器——或是通往过去与未来的时光机,或是基于而高于现实的VR。
  我穿梭到了过去,那个生灵涂炭的时代。那时的试卷是一张宣纸,上面写满了八股文。它捆住了人们,又保护着人们,直到坚船利炮在它身上点着了火。这张试卷被烧的七零八落,人们才开始明白,更大的考试早就如火如荼地举办着了。若要说这燃烧的火屋是一场烟火,也一定只有骑着铁马的优等生们才觉着它美吧——毕竟百年后的那些人,也还是觉得拒绝铁马的活化石才是美的。但是他们没有想到,火蒸干了乌黑的血,烧尽了陈旧的肉,炽热的心便暴露出来了。烟花师们前赴后继,将火屋中的余火封进火药弹,绚丽的烟花穿梭于天空,将那时代用彩色重写。尽管人类的本性使得试卷终究要铺展开来,但每一次的燃烧都有意义。正是这试卷笼罩的世界,催生了烧灼它的烟火。
  我从过去中醒来。我闭上了悲伤的眼,回到了真正的现实。我的眼看到了有形与无形的无数考试覆盖这大地,它便可以闭上了。今天的太阳实在温暖,为了在大地上点亮烟火,我该沐浴阳光了。

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