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想恢复一下我的公众号,尝试重新将它运营起来。但是公众号需要一篇文章作为首发,我翻了翻以前自己写的杂文,总感觉缺乏作为首发文章的力度,于是决定写一篇新的——讨论一下代际之间乃至不同群体之间的矛盾,以及减缓和消解矛盾的可能。
  选这个题材的原因也是可以细究的。首先是和家人提及创作这个话题的时候,家人告诉我在公共平台上只有发“正能量”的内容才能得到欢迎;然后是最近,我刷到了一个中学生出cosplay,从漫展回来以后被父亲厉声呵斥为什么要女装,是不是有特殊癖好,以及对所谓“二次元”进行了激烈攻击之类。想到我家人也有类似的看法,所以想要系统地写一篇文章,大体描绘一下代际之间的主体文化变迁,以及新一代当中流行的亚文化。

前现代、现代和后现代

  这是我想到的第一个切入点——前现代、现代和后现代,既代表我国人民经历的三个时代,又可以用来表示我们社会上存在的三种生活方式。
  从哲学上来讲,这三个词都可以指代很多东西。我们先讨论最广泛的用法。
  前现代是现代之前的一些事物,一些状态,是人们在现在之前对于人的本性与社会、与自然的矛盾给出的解决方案:交融与妥协。在现代以前,人几乎无法只依靠自己活下去——哪怕一秒都不行。真正意义上的隐士是不存在的,人们必须依靠集体活下去——因为人作为个体,在现代以前实在是太脆弱了。于是农民结成了村庄和宗族,城镇则只是商人、贵族和小市民的集会,本质上依托农业供养。人们创造了这些集体,集体又反过来成为人们的主人,就像孩子长大后变成了父母的赡养者一般:集体开始给人制定规则,甚至剥夺人作为个体的存在意义。宗族通过血脉创造伦理,宗教通过神圣创造教义,国家通过这一切创造自己的框架和核心——君主是宗族、宗教和国家的主人,是社会伦理、宗教神圣和国家存在服务的最高对象。即便不是君主制的国家,甚至不是国家又如何呢?原始部族内部的规则也许更为严苛,他们对神灵的信仰、对魔鬼的恐惧也许更为愚昧。这些现代之前的事物,这些现象五花八门,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它们是“未曾祛魅”的。在前现代,很少有人去怀疑这些事物,仿佛它们生来就是正确的,是先验的。这也就是前现代的特点:世界是“不变”的,人是“固定”的,自然是“神”的——一切都应该在一个相对静止和恒定的框架下运行,为什么呢?因为那些被人们创造出来而又支配着后来的人的形而上学事物是这个框架的核心,它们是世界的中心,它们要求这个框架以及围绕框架的一切必须如此存在,在古代中国,这个核心是儒释道,是理学,是仁义礼智信;在西方,则是教权,教会伦理,封建法则,是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现代就不一样了。现代以前,所有的改变都难以抵达实质,所有的反叛都难以起到改造社会的作用:农民起义只能把这一批农民变成新的一批地主,起义之前大家锄田种地,起义以后还是一样,生产力和生产方式并没有发生变化;至于反叛,对神的反叛有普罗米修斯,对爱情的反叛有孔雀东南飞,对世俗的反叛有堂吉诃德——这只能使得改变的种子传承下去,却无法解决这些问题:为什么需要改变?必须改变吗?改变是否真的比传承好?除了出于自我思考的模糊的个人的回答,没有人能给出系统的答案。然而,就像两栖类生物从水中爬向陆地一样,总会有激动人心的关键变局改变人类史。上层建筑上,是自然科学从中古哲学中独立出来;宗教上,是新教的诞生,神不再需要地上的代行者,这也就肯定了人作为个体的价值。在东方也是一样,虽然来得晚,但人们逐渐从前现代的蒙昧中走出来,重新认识世界。自然科学的发展助力科技的发展,使得改良蒸汽机、内燃机和电力系统等彻底改变生产力的科技诞生;与宗教改革并行的是文化上的更新,文艺复兴强调人作为个体的主体性,人才是世界的根本,人高于一切人造之物——启蒙运动更是为现代人提供了现代之为现代的思想核心:理性。理性告诉我们,人类在世界上生活不需要再去被任何非理性束缚,宗教、国家和社会强加给我们的一切都应该被重新思考,一切价值、一切事物都可以被重新衡量,人应当大胆地改造世界。这种思想在前现代也许是天方夜谭,但工业、文化、科学等多个方面都给了它坚实的支撑——理性于是成为现代社会的基石。
  但理性终究无法解决一切。理性本身,开始像前现代一样成为束缚人类的存在。理性主导的现代性和前现代性仍然有着共同点——它们追求着规则,追求着解决方案,希望这个世界是能被理解和认识的,是能够“大一统”的。现代性的子女们,德谟克拉西式的自由民主、社会主义、新教、自然科学……无不在追求着大一统,基于理性的大一统。而后现代又不一样——后现代否定大一统。后现代并不是像小孩捣乱一样,为了这么做而这么做;就像现代是前现代的产物一样,后现代是现代的产物,后现代的一切基于现代。很多人生活在现代里,感受到了现代世界的矛盾之处:现代声称自己要追求理性,追求大一统,但现代很虚伪——即便是历史上的社会主义国家,也从未实现真正的平等;历史上的德谟克拉西国家更是从未实现真正的民主自由。于是后现代宣布,大家不如承认这种矛盾,承认理性不可能解决所有问题。理性能让我们制定法律、研究科学,让我们工作生活——但理性能阻止太平洋上刮来的台风吗?现代理性认为自己代表着人类的解放,而后现代认为自己对现代的反叛才真正代表人类的解放,能够给人类真正的自由和幸福。甚至,不必幸福——后现代是它本身的本质。基于后现代的理念,去中心化的事物,比如无政府主义、区块链货币越来越多;所谓去宏大叙事、追求个性的文化产品越来越多——最后使得亚文化在我们这一代(从Z世代往后)众正盈朝。

上世纪与新世纪

  Z世代(通常指1995—2010年出生的人)的父母辈通常是六七十年代人,这一代人当中有不少走出了农村或本就在城市,身上残留着最后的集体记忆,又或者仍在农村。他们大致分为三个支系:长期在城镇的,在农村和城镇都有长期生活经验的,以及长期在农村的——这么分似乎就足够了。Z世代以及更往后的世代也许会觉得这一代人,也就是他们的父母甚至爷爷奶奶对新时代的认知不足,但我恰恰想要指出的是——这一代人比起我们,经历的时代变迁足够长远;比起他们的父母辈,又足够剧烈。他们中的很多人虽然保持着现代甚至前现代的思想,但出现了后现代的特征。
  比六七十年代人更早的一代人,也就是我的祖父母辈,他们在我国普遍是在集体生活中长大的——在城镇是集体的工人,在农村是集体的农民。社会主义是一种十分先进的思想,先进到诞生时就已经超越了那个时代,以至于很难通过实践的革命完全落实——它先进到此时此刻也有无数人以它为基础思考社会问题的解决方案。在我国,它体现为通过强化工人对生产工具、对生产过程的管理与掌握,为工人提供生活保障,以及在乡村通过集体调配生产资料和集中分配消费品来促进公平,从而实现社会主义“经济平等”的核心诉求。这种想法十分先进,但落实起来却不可能逃脱前现代的桎梏。宗族们利用农村的集体充当自己的外衣,在农村建立前现代的秩序;工人们依赖着国家提供的保障,习惯了固定的生活模式——人们的思想不再具备革命时的先进性,反而重新变得蒙昧起来。在政策执行到位的时候和地方,人们“吃大锅饭”,习惯于上位者安排的一切,从生活消费品到生产方式,从什么时候该排队领几斤油到该在什么时候去哪个地方插秧,人们只是前现代地活着,拒绝反思这种生活,不再用理性思考为什么要这样活着;而在这样运作良好的秩序之外的角落,人们忍受痛苦,陷入沉默——直到一场浩浩荡荡的大变革在我们父母辈出生的那个时代到来,试图解决这一切问题。这场大变革也许和后来的第二场大变革在理念上大相径庭,但它们的共同特点是:将人们从蒙昧的生活和固定的秩序中唤醒,重新思考自己、他人和这个世界。
  于是到了我们Z世代的父母辈,一切就开始剧烈改变起来:对现状不满?去广东福建打工吧。不想打工?试着做生意吧。时代大潮从六七十年代开始酝酿,到八九十年代成熟。这股大潮给每一个人讲述着这样的道理——人不应该忍受生活的痛苦,而应该寻找机会!听起来这好像是机会主义的思潮?不,这是这一代人的自我主体性被大潮唤醒了。不管脱离集体是好是坏,他们发现了脱离集体也能作为个体生存的可能。也许是主动发现,也许是像东北的工人们那样被迫发现——总之,人们开始彼此分割。比起虚伪的团结,比起村东头笑脸相迎村西头就讨论各家短长的“团结”,承认人与人之间的沟壑,主动走向分离也许更为真诚。许多人开始与自己生活,与自己的小家生活,将别人视为人脉资源,而不是自己生存下去必须依赖的根本。社会贫富差距越来越大,人与人之间越来越不平等——但这一切都是人们的理性选择的,这一代人用自己的理性选择了这样的新社会,这个充满危险和机遇的新社会。现代性走入了千家万户,人们开始适应与现代性共处。
  同一代人当中,不同的人群基于其经济情况和社会地位,对现代性的态度和适应程度是不同的。我父母在农村和城镇都生活了相当长的时间,他们便同时具备前现代和现代的观念:他们能灵活使用智能手机,能使用电脑办公,能学会与后代尽量平等地对话,能够主动学习一些现代观念,在宏观上比如有对家国大事的反思,在微观上有养身健身、成功学、科普性质的心理学等。但他们仍然无法接受,也难以尝试理解与自己人生经历不同的价值观和文化——不仅仅是普世观念反对的反道德的、反人性甚至反社会的那些,对他们没有接触和体验过的也无所适从。曾经我以为人老了都会这样,但事实上不是这样,人对不同价值观与文化的接受程度,由他的核心观念和生活状态决定,与他接触和经历过多少这样的事物有关。拒绝接受和理解不同观念,有时候对人来说是有利的防御机制:接触不同,意味着生活改变的可能,如果那种不同影响到了我周围的人和事,那就更可能给我添麻烦了——所以提前拒绝,能够让生活变得更简单,用我们在这篇文章里提到的理念来说,拒绝不同,就是他们用现代的理性思考出来的前现代武器。而与我父母相比,有些同年代的人可能要更激进——他们大部分长期生活在经济发达甚至沿海的城市,乐于接受新兴文化和观念,就比如说我爸妈更喜欢八九十年代老歌和红歌,而这些人喜欢听抖音神曲,在这之前甚至喜欢听DJ舞曲和一些动感情歌;而生活上他们也不一样,他们也许更喜欢自由的人际交往,看起来这很好,反过来讲与他人发生不正常关系的概率也更高。
  我刚刚讲述的是同一代人之间也有许多不同的地方,但我更想说的是,比起我们Z世代甚至往后的世代,他们这一代人的共性还是很多的。一大原因是信息垄断:电视、报纸、书籍等传统媒体是这一代人接触世界的共同渠道,这些渠道的共有内容塑造了一代人的集体记忆,诞生于这一代的文化也就被后世视为“经典”,被他们怀念——比如老春晚。而到了新世纪,媒体变得越来越多样化,信息化的新时代把Z世代人变得越来越与众不同。
  在讲Z世代前,我还想讲讲八九十年代人。他们的青春在千禧年左右绽放,他们中的许多人享受到了世纪初的许多新兴科技,接触到了许多新兴文化。同样都见证了这些事物,六七十年代人对这些新兴产品也许只是抱着实用主义的态度,大家都说有用的就试一试,其他就算了——而八九十年代人则是照单全收。所以八九十年代人可以被称为“千禧世代”:他们同样感受到了时代的剧烈变化,只不过并不是从前现代迈入现代这么宏大的过程,他们一出生就迈入了现代,他们见证的主要是科技和文化的激变。正因为他们出生在现代,所以他们身上比起六七十年代人,出现了更多的后现代特征。他们更愿意主动反思自己、他人和社会的问题,思考自己应该怎样活着,接触不同的文化和思潮。但这一代人对于现代的根本——现代伦理和现代社会,是尊重和接纳的。他们中的很多人也许年轻时活得很后现代,放浪形骸,叛逆不羁,但奔三的时候想的也许都是结婚成家,听的歌也许都是主流,看的影视剧也是手机电脑推给自己的……他们对后现代的态度,大多是体验,然后放弃。
  而Z世代不同——Z世代出生在后现代。他们小时候经历的千禧年只是建立了他们身上现代性的基石,但他们的青春活在后现代里,活在这个互联网上不同观点不同思潮不同文化满天飞的后真相后现代——Z世代已经不能被称为一个世代了。Z世代彼此之间的差别太大了,他们拒绝世代的共同记忆,他们的观念撕裂着这个社会。

Z世代超级大战

  这篇文章是为了讨论代际割裂的现状而写的,既然已经介绍了许多过去几代人的事情,接下来不如详细讨论Z世代与其他世代乃至其内部的矛盾冲突。首先,我打算从文化上入手,我认为可以直接讨论几种较为主流的亚文化:电子游戏、二次元(主要面向青少年的动画、漫画等作品)、网络文学与饭圈。由于我希望这篇文章能面向不同世代的读者,所以我会较为简单浅显地介绍它们,以及它们是怎样在代际割裂上起作用的。
  在讨论亚文化之前,我想先讨论Z世代的集体记忆。世纪初到智能手机普及之前,Z世代也是有许多集体记忆的。还记得MP3里播放的周杰伦的歌曲吗?还记得从小买到大的《知音漫客》吗?也许你听的是其他歌手的曲子,看的也是其他漫画和小说,但在智能手机普及之前,我们能够选择的空间依然是有限的。这些集体记忆构成了Z世代对现代意识的理解,也塑造了他们后现代意识的萌芽。而随着Z世代逐渐长大,他们也许带着现代的根基和后现代的意识投入了主流文化的怀抱,又或者更进一步,成为亚文化爱好者的一员。
  那么Z世代的主流文化和亚文化,到底是如何影响他们的现代和后现代意识的呢?这为什么使他们与长辈之前产生了深深的代际沟壑?
  小明是一位千禧年左右出生的Z世代男性,他读初中的时候,智能手机已经诞生,但尚未普及。那会网络文学渐趋成熟,《斗罗大陆》《斗破苍穹》中描绘的玄幻世界让他心驰神往。与传统武侠等类型小说不同的是,网文更加类型化——简单地说就是更加为自己的主题和创作目的服务,为此可以放弃很多东西,比如传统文学坚守的“文学性”。网文作者们专注于设计能够让读者满意的“套路”——就像电视肥皂剧和市面上所有的类型小说一样讨好观众和读者,但区别在于互联网为网文作者们提供了能够实时看到读者反馈的可能。互联网将作者和读者关进了同一个时空,让小说甚至其他作品变成了登台唱戏、说相声那般可以实时被观众喝彩和唱衰的艺术,使得它们越发像戏、像相声,充满了戏剧性,充满了各种各样即时生效的“节目效果”——与之相比,文字作品作为文学的意义本身可以被延后、被搁置,过多的描绘是“水字数”,隐喻、象征等拓展深度的表达是“花架子”,至于长篇累牍才能铺展开来的布局更是会消耗读者的耐心。这两本《斗》字开头的小说就展现出了网文的经典特征:快速地为读者提供有趣的角色和他们身上的看点,快速地提供刺激的剧情,快速地解决剧情的发展问题,比如更换新地图、机械降神(靠突然出现的事物解决问题)、开金手指(像游戏开挂一样赐予角色过于强大的帮助)等等——以及,传递能够刺激人心的价值观念,一些后现代的观念。小明一开始还意识不到什么观念通过小说被植入到了自己的心里,直到他看了越来越多的网文之后才发现,在男频这种观念主要是“唯我独尊”,世界绕着我一个人转、我做了什么什么就是正义的个人主义,在女频这种观念主要是无需耗费多少代价即可快速获得爱、获得崇拜、获得异性关心的“女性特权”——这种影响也是田园女权主义的一大根源。他读得越来越多,逐渐成为“网文领域大神”。他发现那些在“套路”上拾前人牙慧又或者过于拙劣和急迫的“小白文”无法再入他的法眼,他希望能够看到更有创意、更有深度、更能激动人心的文章。这时,他开始回顾自己的网文阅读之路:一开始,作者筛选读者,他们用自己对类型文学的热情,以他们对类型文学的理解为读者提供趣味,这个过程依然是基于现代理性的;后来,读者筛选作者,读者接受了网文的风格,并且喜欢以后的网文都能继承这些风格,这使得网文越来越类型化,在如何服务读者这件事上变得远比传统类型小说成熟,个人表达也变得越来越淡,针对读者群体创造的群体话语替代了它,这个过程是后现代的,作者作为“中心”的地位倒塌;再后来,读者群体本身变得成熟,阅历和知识越来越丰富,开始发掘那些能将文学性、思想性和网文本身的特色相结合的好作品,现代性回归,现代与后现代意识在得到更新的网文市场融合起来。
  小俊是一位Z世代男性,无论他出生在哪个年份,他都有可能受到一种亚文化的影响,那就是“二次元”。如果他出生在千禧年左右甚至更早,那么他的小学和中学时期可能会在星空卫视看到《火影忍者》《海贼王》和《龙珠》,又或者在其他卡通频道看到《名侦探柯南》《哆啦A梦》和《蜡笔小新》。比起只能守着电视随缘观看的八九十年代人,他在小学中学的时候也许有机会使用电脑,在土豆网等平台观看动画。通过电脑看动画,他也许会发现一片全新的世界。2006年,他也许能看到《银魂》《家庭教师》这样不太传统的热血漫,甚至还能看到《死亡笔记》《反叛的鲁路修》这样的“邪典”动画——在那个年代,这种动画在能够在中国风靡的日本动画中已经相当邪典了。如果这时他还购买《知音漫客》或者看一些其他的国产漫画,他就会发现日本动漫仿佛能像流水线上的工业品一般,规范而快速地生产出来,品类齐全,内容复杂多样,和仍在为儿童服务的国产动画以及努力为青少年服务的国产漫画相比,日本动画论虚的可以讨论形而上学,论实的可以讨论社会现象,最重要的是,他们能量产——而能够与他们看齐的诸如上美产出的动画电影等国产动漫作品,只是凤毛麟角。他在异国的作品中看到了陌生的他者,对异国产生了憧憬,也就从国产至上论的中心主义思想中跳了出来,获得了后现代意识。他将他看到的动漫拿去和网文,和国内的其他文娱相对比,发现日本动漫虽然也是类型化的,是要以服务观众和读者为出发点的,但它们的服务有许多不同——青春类侧重于描绘甜美的爱情和多彩的青春,而并不纠结于通过悲剧套路增添戏剧性;热血战斗类侧重于“友情、正义、胜利”的“JUMP价值观”,重视角色主体性,尽量避开个人英雄主义窠臼;其他各种题材也努力尝试结合社会现实表达个人观念,比起肥皂剧和小白网文大胆得多……总之,传入中国并风靡的大部分日漫从微观上来说是现代的,是弘扬现代观念的;从宏观上看又是后现代的,百家争鸣百花齐放,每种思想和表达都能在日漫中找到自己的空间。到了2012年,他也许看了《刀剑神域》,周围讨论日漫的人也许越来越多,以这部作品为代表、刻画幻想世界美好的作品开始流行;2015年,《进击的巨人》登场,认为二次元拥有独特的“深度”,开始深挖甚至崇拜日漫的人越来越多……这几个年份都是中国“二次元”发展史上的爆发点。日漫和相关文娱爱好者称自己为二次元,将动画、漫画以及类似题材风格的游戏、小说统称为“ACGN”。“二次元”们接触到了各种各样的作品,智能手机普及带来的互联网崛起使得他们可以专注于自己喜欢的作品,于是他们分裂开来,形成了不同的流派——亚文化内部又长出了无数的亚文化。一些老二次元也许意识到了两个事实:其一是日本动漫也和中国网文一样,在工业化生产的过程中也会产生劣质作品,事实上劣质的又或者为部分群体专供的才是主流,少数真正受欢迎的作品才能传到中国,也就给人们营造了日本动漫优越性的幻觉;其二是日本动漫爱好者曾经在日本社会是少数群体,当时的日本动漫的题材普遍小众,尺度普遍较大,专门为厌恶与社会相处的居家宅男宅女服务,直到“宫崎勤事件”(受动漫影响的宅男对幼女进行虐杀)之后彻底遭到社会歧视陷入低潮,业界反思之后推出的优秀作品才为新一代日本动漫奠定基调。而新二次元们,开始制定中国二次元圈子的规则——他们有的热衷于动漫周边商品交易,有的热衷于二次元爱好者线下活动,有的热衷于在二次元社区聚集成团体甚至进行党同伐异的论战,有的则将新一代的作品捧上神坛或者贬到深渊……新老二次元割裂了,宅男和宅女割裂了,二次元各题材之间割裂了,仿佛一切都割裂了。二次元在它最繁荣的时候迎来了剧烈的身份认知冲突,几乎将每一个爱好者都卷入冲突当中。这样的现状使得二次元们纷纷奔向后现代,个人自由至上、个性至上的理念保护着他们的内心,但也使得他们成为各种亚文化的拥护者。他们消费着亚文化,享受着后现代,永不止歇。至于故事开头的小俊呢?我也不知道他还喜不喜欢二次元,更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二次元——这就是二次元。
  小美是一位Z世代女性,她出生在千禧年左右的话,那么在她中学的时候,她应该会认识EXO与TFboys这两个震撼中国青少年的偶像组合。比起他们的前辈,以他们为代表的“偶像”们有着这样的特征——以他们的颜值和人格魅力,也就是“偶像力”为卖点,带动粉丝消费他们提供的文娱产品,而不是反过来;并且这个过程会伴随着大量集中的营销活动,背后的资本会让他们在自己的黄金期尽可能多地在大众主流的视野中露面——之后的所谓“流量明星演电影”都是这套打法。她也许会喜欢有型和酷炫的EXO,又或者更喜欢青春和稚嫩的TFboys。她开始学习如何购买偶像周边商品,开始一遍又一遍听他们的歌,看他们的MV或现场,寻找他们参演的影片——如果有余力,她甚至会去他们的演唱会,去现场观看有他们出场的各种活动。她也许会变得痴迷于偶像,为他们消费,甚至不惜破坏自己的生活平衡;她也可能会保持理性,认真审视自己的偶像,享受甚至学习他们身上的优秀品质。喜欢偶像,追星怎么了?人有可能会因此痴迷,有可能会为此上进——跟二次元们不是一样的吗?一部分人在追星的过程中成为狂热者,他们自己放弃自己的主体性,将自己变成了一种后现代现象;另一部分则拥有了成熟的现代理性,以及后现代意识——他们会意识到这个世界并非非黑即白,从二元论的现代性束缚当中走出来。
  也许小明、小俊和小美都是电子游戏玩家,他们可能是探索型玩家,喜欢在《我的世界》里造房子挖矿做工具;也可能是成就型玩家,喜欢在roguelike类游戏里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比上一次走得更远,又或者在RPG游戏里收集各种各样的道具和武器;还可能是杀手型玩家,喜欢在FPS游戏里体验一枪爆头的感觉,又或者在MOBA游戏里体验一个大招下去拿到五杀的快感;又或许是社交型玩家,主打一个在玩游戏的过程中跟朋友增进友情,打开一局《鹅鸭杀》互相刀来刀去,又或者只是看大家都有手机于是一起开黑玩《王者荣耀》,又或者是线下聚会时一起玩起了桌游……现代游戏与以前的大众娱乐不同,它们可以教育玩家,可以向玩家提供观念,这是它们的现代性;同时它们又可以将人们从无聊的现实中扔进可以花费更少的力气达成目标、任务和计划简单清晰,甚至不设限制让自己放开手脚创造事物的虚拟世界里,让人们感受现实和虚拟的联系和区别,冲击人们既有的价值观念,这是它的后现代性。
  发现了吗?以上提到的四种亚文化及其受众,都是现代与后现代交融的产物——这就是Z世代的共同特点。他们并不像六七十年代人排斥或只是试图理解后现代,也不像八九十年代人接受、使用和体验后现代——他们自己就是后现代。主流文化派生出亚文化,亚文化下面又可以无限细分……每个人都拥有了个性,每个人都变得比以前更孤独,于是每个人都需要在自我表达和与他人互动的过程中确认自我的存在。互联网无时无刻不在提供大家确认自我的舞台,不同的自我24小时碰撞在一起,便有了Z世代的超级大战。

直面观念矛盾

  这一段时间我都没有更新这个系列。近日和家人讨论代际差异这个话题,大概明白该怎么接着之前的内容继续写下去了。如果说第一部分我讨论了我们Z世代的父母辈乃至哥哥姐姐辈的文化和价值观念,第二部分讨论的是Z世代自己割裂而又共性的情况,第三部分就应该讨论怎么办了。我觉得,可以分为认识、体验和尊重三个阶段来阐述,我个人对代际之间在观念上的割裂思考得出的解决办法。
  第一是认识阶段,不同代际之间应该通过平等交流的办法来尝试达成初步的理解,不要畏惧真诚,有话直说,这样才能对彼此的观念形成认识。从表面上去观察对方,看到对方的文化,听到对方的表达,闻到对方的性格;然后从内核上去了解对方,比较一下自己和对方的观念差异可以看出这种观念的发展路径,思考一下不同观念之间的联系可以对自己和对方的三观建立蓝图,拓展一下关于这些观念的衍生思考可以研究得更为深入。
  最近妈妈和我说在街上看到了几个穿奇装异服的中学生,于是我们就这个话题开始了讨论。她看了这个系列前面的部分,说了说自己对这种现象的印象。她认为这样穿很古怪,不明白这样穿的意义在哪里。尽管未能理解,但她已经完成了认识的第一步:观察。无论如何,她看到了一群人在公共空间独特的表达,遇到了一种新的文化,并且愿意承认自己“看到”了他们,才有之后继续认识的可能性。这也就是认识阶段最需要注意的一点:你得承认自己在观察代际矛盾,而不能“忽视”。物理上主动或被动地避开与自己观念和文化不同的人群,这是忽视;精神上将认识和讨论这些矛盾的可能性屏蔽,利用互联网的信息茧房机制为自己打造符合自己思想观念的安全屋,拒绝和周围人(无论是子女还是父母)直面矛盾,这也是一种忽视。
  然后我确认了妈妈看到的是Cosplay以后,就和她解释所谓二次元文化是什么。那么我们就来到了认识阶段中“交流”的这一步。在交流时,如果你确定一种表达是双方都能理解的,那就去使用,用你们的共同语言来描述不一样的文化和观念。我说,现在的二次元文化其实就和以前的地方戏剧差不多,你们这一代平时看肥皂电视剧多点可能意识不到,但我爷爷奶奶这一代看的戏剧因为表现手法和形式受到的限制太多,为了让观众更愿意看、更有印象,角色都会穿上相对于观众来说的奇装异服。但解释到这里还不够,我妈完全可以说,那我也没见到地方戏剧的演员会天天穿着戏服上街啊?刚刚只是交流当中说明“是什么(What)”的阶段,接下来该解释“为什么(Why)”了。我说,看戏剧是不是也有人想要扮演那些角色?看二次元也是一样。以前大家都没条件买西服穿着玩,也没那个氛围,现在不一样了,我喜欢什么角色网上就有对应的服装道具可以买,我常常是可以花低廉的价钱扮演一个角色的——另外,还有氛围。别忘了,这是一种文化,是许多人参与其中的。哪怕是我们这样的小城市,也许都会有线下二次元活动,在这种活动中人家就是希望你能够扮演二次元角色出场的,就像戏台在那里,没有演员怎么行?到了大城市,有不时举行的“漫展”,还有常驻的“谷子店”,到处都是二次元爱好者活动的场所。在这样的文化氛围中,二次元穿扮再正常不过了。在街上,一眼看过去“顺眼”、社会化程度高的衣服才是正常的,但在二次元的区域,二次元的服装才是正常的。到了这里,我们已经引出了许多概念和话题,进一步的思考就可以开始了,我们看到了二次元的文化(类似于对戏剧的喜爱),听到了二次元的表达(展示自己的爱好),闻到了二次元的性格(因为是一种有影响的公众文化,不再畏惧他人的注视),接下来就该从表面走向深处了。
  我妈说她和其他家长聊到这事以后,就都回家问了自己孩子关于这事的看法。中学生孩子说妈妈你Out了,跟不上时代;小学生孩子说我还挺喜欢这么穿,我也要穿。这就是横向比较。尽管Z世代及以后的人彼此之间区别很大,但有一点是共性:都对“个性”保持尊重甚至追捧。这里要解释一点,难道前几代人就不追求个性吗?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讨论的了。我跟妈妈说,前几代人也有追求个性的时候,但前几代人的社会氛围是个性要为社会服务,这就是现代性;而Z世代往后的人偏向于社会要为个性服务,这就是后现代性。这就是我们各世代人之间根本上的价值差异,有着不同的价值观,当然就会追求不同的文化。另外一个原因呢,是前几代人普遍物质水平没那么高,生存问题是第一位,个性表达当然要为此让步;新一代人物质上不再匮乏的更多,开始“消费”起了个性。并不是前几代人没有个性,而是那个时候个性很少作为“商品”成体系地、工业化地出售给他们;而对新一代人来说,“个性”是商品化的,是可以消费的,他们已经习惯将个性当做了日常的消费品,他们是“个性经济”的消费者。整个个性经济作为市场是无比成熟的,所以对他们来说,展示个性可能要比展示社会性还要熟练——这也就是一些新一代人精神物质生活富足,却缺乏社会性、不擅长社会生活的原因了。对于前几代人来说,无论物质生活富不富足,不在社会上交际打拼精神都会变得萎靡,而新一代人可以参与和自己个性高度接近的小圈子避免需要使用自己的社会性来适应别人的不同,甚至躲在小屋里不出来,俗称“宅”。互联网时代为无数人提供了保持个性和维持精神独立的安全屋,让五湖四海志趣相投的人能够连接起来——却也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们变得陌生起来。讨论到了这里,几代人之间的纵向比较也就差不多在这事上能得出结论了——物质发达使得更多人能够追求个性,互联网使得更多人获得了个性追求的动机和路径,现代社会的原子化使得人们可以摆脱既有的群体自行组建社群从而形成亚文化保护自己的个性,文化工业化使得个性得以商品化,以商品的形式批量出售。
  第二是体验阶段。通过上面的观察、交流和进一步研究,我和家长对这件事的理解深刻了一些。但如果前几代人真要尝试理解新一代人,又或者是不同的群体之间想要互相理解,就需要亲身去体验对方的观念,体会对方的文化和生活方式。我的家长对新一代人在想什么很感兴趣,而我也经常能观察到二次元爱好者中有人希望向父母推荐他认为也适合他们这一代人观看的作品。说的再多,不如去做。拿二次元举例,看几部热血动漫就能理解什么是“友情、努力、胜利”,看几部高评分动漫就能理解动画和漫画作为一种特殊的形式能够以多么特别的方式进行表达——这不是嘴上说两句就能让对方体会到的。亲身体验,那么即便这部作品、这种文化由于各种原因并不能让你成为受众,至少也能让你理解它的受众是谁,又为什么会有受众。以前有看到给爸妈推荐《进击的巨人》让他们知道二次元的题材无所不包,甚至有这种史诗正剧(呃,至少当时如此),爸妈看得很投入;后来又看到推荐《Clannad》被妈妈吐槽主人公没用女生跟着他不行吵了起来……无论是有共鸣还是有矛盾,共同体验总是好的,是代际之间最有效的交流方式。
  第三是达成尊重。说到这里我想说的是,要解决代际割裂,当然不只需要由前几代人主动和新一代人沟通,新一代人也需要尽自己的责任。比如说很多人只知道前几代人的生活普遍没有这一代过得好,但不想听他们诉苦——因为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烦恼啊,诉苦是相互的,不能说只有你诉苦,我诉苦就被你看轻、遭你说教。很多新一代人会把前几代人对自己的诉苦看成说教自己、打压自己人格的手段,这是事实吗?某种程度是确实是,只是很多前几代人自己都没意识到。说教这种对他人不尊重的行为,很多时候是无意识之间进行的。为什么向他人讲述自己觉得好的事情会变成说教,本质上是因为对对方不尊重。而不尊重,是因为对对方缺乏正确的认知,对对方的观念缺乏亲身体验。所以新一代人得努力尝试让前几代人经历“认知→体验→尊重”这个过程,前几代人也得从心里认为新一代人和自己是平等的,做到平等沟通,才能完成这个过程,彼此真正互相尊重。代际矛盾只有在互相尊重的前提下,才能做到被切实的方案解决。走完这三步,就能够发现新的路径。
  但,这只是我对于“代际割裂”这个现象给出的解决办法。在讨论Z世代的第二部分中,我提到了不同的亚文化。事实上,Z世代不只有不同的亚文化——还有着抱有不同的立场的人群。不同人群之间的矛盾,甚至比代际矛盾还要复杂——它们往往是更加不可调和的。敬请期待我的下一篇社会评论,《每天的热搜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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