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为什么我要写小说呢?因为写杂文,太直白,招人骂;写诗,太含蓄,我没那样的才能;写对话录,也没人找我对话。思来想去,只能把自己要表达的东西翻过来转过去,这里加点味精那里加点酱油,打扮成一盘小说。不想看我表达的东西,至少能看个故事——然后书就能卖出去,卖的多了,写什么都不怕了。”
就在我准备去看望他的那天傍晚,路先生发了这么一条博客。我匆匆点了个赞,翻到评论区。
“有发博客的时间,为什么不更新呢?江郎才尽了?”
“卡在xx事件这个当口,路短长发这么一条博客,居心叵测啊。”
“就你那几本小说还好意思说?你那几本小说是震惊世界了还是为社会创造财富了?”
我叹了口气,打开了和路先生的私信。
2
几年前,路先生刚写第一本小说的时候,我就是他的书粉了。
彼时,全息AI模拟环境(俗称“机梦”)火爆全球——只需要随便导入一点文字,它就能立刻模拟出文字所指向的场景,充值VIP还能以第一人称视角沉浸体验。诸多文学体裁中,小说在市场份量上本已独占鳌头多年,机梦诞生以后,更是无文可挡。
机梦不仅影响了文学体裁的市场分布,还影响了各文学体裁的发展趋势——散文开始偏向于“物”的描写,诗也全面倒向象征主义,小说更甚,心理描写严重象征化,场景描写越来越繁杂——如果文章中有一处没有可以具象化的形象,AI的场景生成模块就会为场景留白;如果刻画的“环境”和“物”不够多,给“读者”的视觉冲击就会大大减少,只能靠AI的模糊匹配模块来补足。
那时,路先生是“反机梦作家同盟”的旗手之一。年度新人奖颁奖典礼那天,路先生那铿锵有力的话语,常常在我心中游荡——尤其是在我打开机梦的时候。
“我们应当反对机梦。AI鹦鹉学舌地模仿人类的逻辑,用它们的机械脑子在网络上搜寻素材,东拼西凑修修补补制造出的所谓【视觉文字】,是对文学的侮辱。机梦放大了市场对创作者的反作用,扭曲着文学,使文学变得直白而繁复,甚至舍本逐末。现在市面上的一些小说,抛去机梦阅读其原文,简直就是一份又一份的家具清单!“
当时的我,和台下的观众一起兴奋地鼓掌,高喊着“文学复兴”。
现在的我,在一份又一份的“家具清单”里充当上帝。
3
刚打开家门,门缝里就被塞进了120kb的牛皮癣。总共两份——一份是机梦白金VIP三分钟体验券,一份是“蓝色药丸”体验券。
不得不说,“蓝色药丸”诞生的初衷是很好的。它起源于最早来自《黑客帝国》的网络迷因——面对世界的真实,在“红药丸”和“蓝药丸”之间做出选择——后来,人们把“药丸”梗玩的五花八门,其中一个用法便是:服用“蓝色药丸”后,可以将手伸进电脑屏幕,抽网线另一端的人一巴掌。机梦诞生后,很快就有人用Python写了个“蓝色药丸”模组,机梦持有者可以在网络论战时使用它,而它会快速收集对手的公开信息,迅速在使用者面前勾勒出对手的形象,然后激活“处刑”模组,允许使用者对其自由处刑,并实时模拟其反应。
可惜,机梦的开发者——驾雾公司在多次提出收购无果后,宣布“企鹅药丸”模组正式上线官方商城——只要成为黄金VIP,便可限时免费使用,驾雾公司会凭借着自己掌握大量用户信息的优势,为顾客生成更“栩栩如生”的对手形象。很快,第三方模组“蓝色药丸”逐渐无人问津,制作者也因为涉嫌窃取隐私被起诉。
最后,也就有了被驾雾公司改回原名,现在正躺在我手中的“蓝色药丸”。
回过神来的我,立刻将体验券扔进了回收站。毕竟,不小心将双手都按在上面的话,驾雾公司的生物识别系统就会以为我同意接受他们的服务。
4
在车站等了十分钟,公交才慢悠悠地到站。这种公交上一般挤满了人,网络请求集中,传输速度极低。但是——它很便宜。
我环顾着四周——也许只是一种习惯。只要在这种地方戴上AR眼镜,牛皮癣和其他网络噪音就会引发我的偏头痛。住在我家两层楼下、体态丰腴的年轻男人,发胶固定着的刘海也挡不住他那充斥着愤怒、上下浮动的眼珠,那便是在用瞳孔操作着“蓝色药丸”中的处刑机器;而不自觉地挤占我站立空间,双手整理着领带却只是高速眨着眼睛的中年男人,是在进行着各种量化交易;我面前的座位上翘着二郎腿的女性,眼珠有规律的左右晃动,也许是在选购着能够在AR环境中提供特殊效果的化妆品;住在我楼上的大学生,此刻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双手举在胸前快速用手指敲击空气——看来是又在哄女朋友了。
看着眼前早已无比熟悉的场景,我突然想起了昨天看的电影。一群原始人穿越到现代,突然看到一群戴着AR眼镜的人在公园里围着不存在的篝火和观众唱唱跳跳,竟然开口说道:“这些人的巫术比我们更厉害!”
暂时从AR中挣脱出来的我,也无法对抗工作和娱乐的需求。也许这就是当代巫术吧。
我掏出那本3mb左右的计划书——担心着路先生是否愿意把它看完。总之,见到路先生以后,很多事情也许都会有答案。
现在的我,仿佛是在世间迷路的朝圣者,寻找着所谓的神之子,祈求虚妄的受洗。
尽管如此,也总该去做点什么。
5
刚到达矿场,路先生就在门口朝我招手。
“路先生!”
我激动地跑了过去,伸出右手来,路先生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这条私信实在是写的不错——如果我把昨天那条博客放进我写的书的封皮底下,那么应该会有读者会因为这段话认真看我的小说,而不是日常找骂。不过,现在可没有多少读者看【书】了。”
他说话的时候,我仔细地端详着他。和多年前相比,虽然面相没变,但脸上的胡茬、黝黑的皮肤、脑袋上的黄色矿工帽和手指缝里积的泥土,已经向我诉说了他的新生活。
我没正面回复他,只是点了点头。
“路先生——您真的没写小说了吗?”
“不写了。”他笑了笑,把左手放在我肩膀上,右手高举,左右挥舞着,“不写了,不写了。”
水泥路上的矿渣和泥土到处都是,我不得不始终盯着地面。
“我以为您是想保密——”
“真的不写了。”他看着我,眼神中透露着些许无奈,“已经没有多少人认真看我的小说了。”
“为什么?我们这些书粉一直都在默默地支持着你啊。”
“像你这样的书友,实在不多。”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他们很多人,都是在我的小说里找自己。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就随喜赞叹;找到了,但是不完全是,他们就开始脑补、推测,努力让它长得像自己期待的样子;而倘若那东西不是自己喜欢的,即使前面写的再好,他们也会调转枪头,显得好像这本书十分对不起他一样。说到底,大家只是来小说里看自己的而已。”
“但是他们也很重要,他们花钱看您的小说,发表评论,他们也没有做错什么。”
面对着我疑惑的眼神,他只是笑了笑。
“既然如此,我选择封笔,不再让他们有花冤枉钱的机会,也没有做错什么。”
我们就这样,目视着地面,走在路上。偶尔,他会踢走路上的矿渣和石头。
不多时后,他望着天空,叹了口气。
“其实,就算认真看了我的小说,希望从中学到什么,也是没什么助益的。”
我欲言又止——因为他看着我,摇了摇头。
“你看,”他指向不远处的矿场,蓬头垢面的工人们在往矿车上盛放矿石,“所谓反机梦,文学复兴,只是一种文字游戏。看了我的小说,跟着我玩这游戏的人,也只是会在进入机梦的时候多一份心虚和反思,但他们依然会进入机梦;而玩不起机梦的人,我写再多的小说,他们也玩不起机梦。”
“可是,文学的任务是——”
“已经没有什么文学的任务了。”他掏出了口袋里的AR眼镜,“文学还担负着任务的时候,大家都还在阅读文字。随着时代发展,文字作品在人们精神生活中的占比越来越少,到这东西和机梦一起出现的时候,很多人已经接触不到所谓文学了。你写所谓担负任务的文学,被AI一顿胡乱加工变成网络视觉噪音,他们只会觉得那是垃圾。”
他朝矿场走去,步伐坚定。
“现在,离文学最近的人,反而是他们——这些贫穷艰苦的工人。至少,他们闲下来的时候,会听我讲故事。”
他和矿工们打了招呼,从矿车里拿出一块矿石。那矿石,晶莹剔透。
“就是这东西加工出来的AR眼镜,”他的脸上出现了颇有意味的笑容,“让我们离现实,离文学,离一切都越来越远——一切都变成了符号。”
6
“话说,你读过多少科幻小说?”
矿洞里的光线很昏暗,他的声音在矿洞里回荡,悠长深远。
我伸出手,扳起了手指。
“小时候读的多,阿西莫夫,海底两万里,三体,还有什么什么——”
“我换个问法吧,”他转过身来,背对光线,显得更加黝黑了,“你最近读过哪些?”
“最近的话,”我的声音逐渐低微,“就……看了点电影,啥的。”
他继续在前面走着,打开了矿工帽上的照明灯。
“你,”他再次开口,“觉得我,还有其他的矿工,在科幻作品里,会是什么形象?”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我眨着眼睛,“感觉,经常都是被一笔带过的。当然,我看的少,我也只是感觉。”
“有不少作品是写底层人民的,不仅是科幻。但是,看它们的人不多。以前也多,后来就越来越少了。再后来,很多人觉得自己反正已经过的很苦了,对更苦的人已经无感了。”
“您——想表达什么?”
“我只是觉得,很悲哀啊。”他看向矿洞深处,“写作是一个大筛选器。当你拥有足够多的、能够写出生活实感的积累的时候——往往你就没有写作的精力和时间了,只有部分人能够通过这个筛选器,写出传世之作,对这世界起到些许作用。”
我本想说点什么,打断他那愤世嫉俗的语言节奏,但看着他起茧的双手和满布皱纹的眼角,终究还是沉默了。
“很多科幻小说,畅想着某些科技诞生了以后世界会变得怎样美好——起初,我们将那称之为黄金时代科幻。那是人类积极进取的天性,无可指摘。但是,在我们这个时代,这种畅想已经成为了麻醉剂。随着信息传递越来越便捷,我们对这个世界了解的越来越多,越来越清醒;随着信息传递越来越便捷,我们离真实的世界却越来越远,越来越麻木。我们既清醒,又麻木。我们已经习惯了清醒,而这种清醒在我们手中并没有什么用,它无法让这里的矿工过上体面生活,也无法让驾雾公司吐出一分钱。而我们又喜欢这种清醒,来标示我们自我的存在。于是对这种清醒的生产和销售,变成了新的麻醉剂。”
“到头来,无论是畅想还是批判,都变成了麻醉,前者让我们心怀希望,后者让我们保护自我。它们事实上都在逐渐变成符号,指向的已经是它们的麻醉作用,而不是它们原本应该指向的东西了。”
“我们拥有的越来越多,而这拥有,却让我们越来越不敢说,不敢做。”
矿洞的尽头到了——那是一个无边无际的大厅。大厅中央,一个高台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上面有个红色按钮。
“去按下那个按钮吧,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朝那按钮走了过去,而他只是看着我,面带微笑。
我走上去,按了一下。大厅里的景色瞬息万变——我看到驾雾公司的大楼在爆炸声中倒塌,人们脱下身上的制服放声高歌,整日踌躇满志的老板们在地上向人们求饶;工人们洗去了身上的尘土,痛饮着不为任何人而喝的酒;农民们在田野间歌唱,美味佳肴摆放在每一处田埂上;军人们放下手中的枪,在人们敬重的注视下与家人拥抱……
他朝我走来——从一面镜子里。
“路短长,这是你第101次体验这段机梦了。”
“醒来吧。别再做机梦了。”
离开之前,他朝我挥了挥手。
“既然来到了这世上,总该去做些什么。”
7
我在温暖的富氧液中醒来。
我从浴池中站了起来,取下神经连接头盔,水洒自动打开,冲走了身上的富氧液,也冲走了我的倦怠。
我戴上AR眼镜,右手伸向脑门,抽出了那份120kb左右的文案——约等于两份标准牛皮癣。为了这段机梦,我在原本的内容里加入了大量场景描写,以至于难以卒读。
好在,抽出各种零碎时间所做出的努力是值得的。
我体验了101次这段机梦,不断地完善它的细节,将文案修改的面目全非,放弃了文学性的追求,将它视为剧本,又或视为清单,最后变成了一段“程序”。
之前的每一次,AI都忠实地执行着我在文案中给出的指令,在我未能描述到的地方都进行着模糊匹配——然而我只是觉得死气沉沉,没有我想要的“朝圣感”。而这一次,AI竟然将这段已经失去生气的文字,变成了一个令我动容的故事。我在文案中不断指责嘲讽的“机械脑袋”,做梦的能力竟然比我更好。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却又笑出声来。
说不定,科技带来的未来也没有那么糟糕。在科技的帮助下,我体验到了比我自己所思所想更加触动我的故事。
我穿好衣服,走出了包间,朝每一个包间的大门挥着手。
是时候去做点什么了。
#8
“路短长先生,感谢您参与驾雾公司提供的机梦改善计划。由于您在机梦体验过程中签订了我们提供的生物识别协议,我们将持续为您提供由机梦改善计划带来的实验性服务。”
“您在上一次机梦中,使用了【潜意识介入】模组,这是机梦改善计划为【第六代机梦定制沉浸体验机】提供的实验性模组。它可以让您的潜意识介入机梦的场景生成模块,从而使得最终生成的机梦更加符合您的心理预期。”
“根据【机梦改善计划协议】第七章第八十四条,我们有权将您通过【潜意识】系列模组体验到的内容提交至驾雾云,其版权归驾雾公司所有。”
“此外,现在充值白金VIP,即可免费享受更多模组!”
“未能检测到目标对象在010871号沉浸体验机的生物信号。已将上述推送转交至目标对象的AR眼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