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喜欢二次元
“科幻小说真难写啊。”拿着单纳米管电脑(算力相当于半台21世纪超级计算机),手持爱枫2077(目前世界上性能最好的手机,补充一句是Promax款),头戴爱尔普罗耳机(磁悬浮耳机,可以读取脑电波的耳机,爱家产品生态中最重要的一环,可不是所有人都买得起的),吸着被双向过滤机处理过的空气(只有军方和世界空气协会会员才能呼吸的高级空气),用谈天吉皮提构思着创意(军方限定版)的我如此说道。
“学而不思则罔啊——如今这个世道,已经不需要科幻小说了!”我的长官,佐佐木武藏如此说道。我们俩都是环太平洋联邦军的一员,为了守护世界的和平而战斗。然而远东第一岛链实在是太和平了,除了镇暴几乎无事可做——所以我们都有着特殊爱好。我喜欢写科幻小说,武藏先生则喜欢电磁炮。他疯狂地迷恋着《某科学的超电磁炮》这部本世纪早期动画,明明已经三十岁了,还要在胸前别上一只呱太[1],以向所有人宣布他是一个“二次元”[2]。他于是爱屋及乌地喜欢上了电磁炮,成为队里的电磁炮操控员,无论什么行动都会申请用电磁炮对敌人进行处刑。
他总是向我推荐上世纪动画,但我不喜欢二次元!我的偶像是威廉·吉布森、菲利普·迪克、阿西莫夫、凡尔纳和刘慈欣[3]!即便这些大师的作品已经改编为了电视剧电影动画漫画甚至本世纪中期开始流行起来的“拓扑书”(可以读取体验者脑电波从而根据其喜好自由变换形态的作品)——我还是喜欢读原作。我上厕所也读,吃饭也读,坐飞机执行任务的时候也读——我坚信,只要人类都能理解他们的小说,世界就会和平!我曾经考过谈判专家高级证书,但考官坚持判我最后一个环节0分——只是因为我向虚拟暴徒讲解黑暗森林理论[4]!一想到这里我就不服气,我看着那个暴徒的Phycho-pass[5]在我的讲解下趋于稳定,他们竟然还不承认黑暗森林理论的含金量。
每当为自己未能成为谈判专家而感到遗憾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武藏先生在我们队几十号人面前拿着呱太声泪俱下地感叹御坂美琴为了被一方通行残忍虐杀的御坂9982号而拼死战斗[6]是多么催人泪下而没有收到任何回应的那个尴尬下午。
今天是公元2077年4月1日,我们联邦军远东第一岛链军区第二飞行大队第三飞行中队即将前往被占领的六本木特区,在18点准时向盘踞在这里的暴徒们投射白磷弹,用我们的方式庆祝神皇·特总统阁下的生日。
“镇暴只是你们的义务,你们真正的使命是准确无误地按照预定计划飞出漂亮的航迹!”武藏先生高喊着,“要让全世界看到,联邦军的飞行机甲是怎样的怪物[7]!”
听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了“妈妈,我要变成萤火虫”[8]——我摇了摇头。不,我不是日本人,更不是什么神风,我是正义的化身,我们要去把暴徒们变成萤火虫!
我看着武藏先生那帅气的脸庞,突然想要讨好他——也许是愧疚于自己一直以来对他二次元爱好的不理解。武藏,我也想感受二次元的魅力!
“兄弟们,还记得队长跟你们说的话吗?”我喊了出来,“虽然我们只是像御坂妹妹那样的量产士兵,但我们也应该有自己的荣耀!即便我们只是去镇暴,也要记住此刻与神圣布里塔利亚帝国[9]交战的联邦军人们仍在牺牲——就像被一方通行虐杀的御坂10032号那样牺牲!我们的战斗,也是在为他们而战!”
我满心期待着武藏脸上露出笑容——但他却显得十分尴尬地抠着后脑勺。
“那个,张伟副长……”他声音低弱地叫着我的名字,“那个,是御坂9982号,你记错了……虽然在这里提醒你不太好,但是……抱歉……”
现在,尴尬的是我了。我现在只想被装进地球大炮,然后被射向187J3X1恒星[10]。此刻,我手震,我心痛。[11]我和二次元注定无缘。
“没事的,副长,你不必太在意我说的这些……”他笑了笑,“兄弟们,你们有空可以读读副长最近写的小说,他的作品已经比A岛上的那些[12]写得好了!”
不,他在说谎。没有人能在整活幻想作品上超越A岛——就像没有人能在整活短视频上超越沈阳大街[13]一样。
但我……却觉得有些感动。
我和队友们喊着友情啊、羁绊啊什么的,就上了飞机,飞向了遥远的东京。
武藏,小次郎!
武藏先生是一个友好的人,正义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他常说,我们在找对象的时候,也要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样子。
“我是个二次元,所以我和现实中的女性注定无法一同获得幸福的生活——我不能糟蹋人家……所以,我会坚守我的次元道。”
他所说的“次元道”,指的就是不与现实中的女性结缘,而将自己的欲望和真心全部向二次元里的女性倾倒,从而成为一个不会伤害任何女人的完美男人。为此,他经常驾驶飞机跑到秋叶原[14],在那里寻找完全进入虚拟世界成家生娃的可能性。
我憧憬着他的道义,发明了“科幻道”——这也就是与喜欢科幻的同好结成科幻社团,将科幻视为自己的终身伴侣。我们都坚守着自己的温柔,决定此生不伤害任何人。
但为什么,像我们这样温柔的人,却在朝着暴徒们倾泻白磷弹呢?
谜底就在谜面上。暴徒们不应当被划入“人”这一列——他们从与联邦作对开始,就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现在我们把时间倒回到几分钟前。这时,我们还没有开始轰炸——在确认所有媒体的无人机都已经到达现场后,我们和暴徒们开始了谈判。战争可不是打打杀杀那么简单的东西——战争充满价值,战争的每时每刻都可以被榨出价值。暴徒们的主张、他们的悲情故事和其他个人生命体验可以让观众感动,并且为他们掏钱——这之后,再让他们被正义的联邦军打败,在正义之下丑态百出,就可以最大限度地达到摧毁对方行为合理性的效果。
暴徒们是不懂这些的——他们只会配合我们的剧本,在这世界上演着一次又一次的大河剧[15]。没办法,谁让暴徒们没有上过常青藤大学联盟的新世纪人类学公共课,谁让暴徒们没有装载人类标准化脑接芯片,谁让暴徒们不明白“社会运转的本源逻辑”!暴徒们念的那些经,早就过时啦!意识形态大讨论已经结束了,现在的世界公认显学,是“社会运转的本源逻辑”学,也就是新世纪人类学,除此之外都是异端暴论!
“哟,伊藤,你还记得我吗?”武藏在飞机上朝着底下的暴徒巢穴喊着,“我是武藏,佐佐木武藏!你在东大的同学!怎么现在混成这样了?我们好好谈谈吧!”
“哼!你这叛徒,你背叛了中核[16]!”名为伊藤的暴徒首领也高喊着,“你装作激进分子潜入我们组织,现在靠着背叛获得了如今的成就——我和你这种马鹿[17]没什么好谈的!”
“我可怜的弟弟啊[18],”武藏摇了摇头,“我也有我的苦衷……”
与此同时,这场直播的热度正在攀升。原本并不对这场庆典有所指望的观众们开始关注起了我们的行动。同人平台上,“伊藤&武藏”“全共斗[19]浪漫时刻”“年上还是年下?”等话题热度飙升,充满热情的同人小说和漫画被看客们瞬间批量生产;电影公司们紧张地开会,想要制造一个关于武藏先生和暴徒的IP,试图与人工智能比拼速度——即便他们所谓的“手工电影”只不过是在AI样片的基础上刻意制造差异;谈判组更是翘首以待,随时注意着“剧情”的进展……
但武藏憋不住了。他已经无法忍受这么长时间与“非人类”的对话了。
“伊藤,我的义弟,”武藏说着,“你到底在靠什么坚持到现在?你难道生来就邪恶无比吗?生存还是毁灭,你倒是给我好好考虑啊!”
来了,赛点!武藏先生引用了《哈姆雷特》的名台词,一下就把观众的心吊了起来!这就是足以提升5%—20%观众关注度的“莎士比亚四大名著效应”!接下来无论伊藤怎么出招,都无法影响这个赛点的精彩程度!随机性也是好作品的一环!
可是,伊藤只是在狞笑。
“武藏,我知道你们联邦军的手段。”伊藤伸出食指摆了摆,“在你们的新世纪人类学里,我们这些反对者之所以反对体制,是因为生来有着缺陷,不能被划为人类——即便一度像是人类也只是处于缺陷的潜伏期,非人类终究会成为非人类。于是你们心平气和地虐杀我们,甚至现在把我们做成文化产品,把我们做成消费品、商品……你们就是这样自欺欺人的。New Type[20]可真是伟大啊!”
武藏一愣。他这才想起来,对面这个名为伊藤的怪物,曾经也是一个人,一个东大毕业的高材生。他和普通的暴徒并不一样——他们的言行符合《新世纪人类学引论》“高阶非人类表征”一章的描述,稍有不慎他们就不会按照剧本走下去……
“伊藤,你算计我![21]”武藏怒了,“你休想再发表暴论了!”
“联邦军也不过如此啊。”伊藤打了个响指,无数不法内容在网络上传播起来。那是由“超合众国[22]新闻”精心制作的“2077年社会负面新闻合集”——上面记录了神圣布里塔利亚帝国和环太平洋联邦在世界各地制造的暴行,依照反人类程度进行了分类和排序,按照接受美学原理对不同观众进行了体验优化,其中包含的关键镜头更是一张张都能拿普利策奖……这合订本就是有如此恐怖、如此可怕!
脑接芯片朝着武藏的思想体中不断传输着禁忌的知识——他看到一个又一个接近完美的受害者们在目前的世界下受着联邦、帝国和跨国资本的压迫,过着无比悲惨的生活。年轻人们纷纷摆烂,不再谈论梦想;老年人们连捡垃圾也不可得,在贫民窟里等待死亡;成瘾物和枪支在许多社区毫无管控,各路势力以此获利;学生们凌晨就会为一场场考试排队,向着高考院跪拜磕头;无数个“才子”因为失业颓废糜烂,更多的“才子”挤在公司里互相争夺生存空间,用过量激素维持着不多于15分钟/日的精致睡眠,全力适应着公司给出的各种反人类规则,在“团建”和“例会”中不断寻觅着干掉竞争对手的机会……
“太可怕了!这,这根本就不可能是现在的世界!”
武藏如此思考着——他脑海的一隅竟然生出了如此反动的想法!
“一定是因为这群暴徒把新世纪传媒学掌握得炉火纯青!没关系,我能看清真相,我一定能看清……”
武藏脑中的多重思想[23]芯片开始工作。这款芯片能够帮助人类掌握世界的真相,避免他们陷入传媒学陷阱。根据新世纪人类学提出的“人类标准化原理”,所有人类都已经掌握幸福——未能掌握幸福的非人类都是“活该”,都是“不完美受害者”。有缺点的苍蝇也是苍蝇——每一个不遵照“人类标准化原理”而获得幸福的人,必然有他们的“活该”之处!既然活该,那就活该!
芯片快速地从网络上收集和整合信息,很快武藏就和其他人同时获得了一个结论:这合集中出现的所有人,都“活该”!他们都是不完美受害者!
想到这里,武藏突然释怀地笑,笑声盘旋半山腰[24]——顺便把我给摇醒了。是的,我,张伟,从伊藤开始狞笑的那一刻起就受到了他的信息流冲击而昏迷了过去,错过了最精彩的这些时刻。
虽然伊藤和他的中核残党很厉害,但联邦也不是吃干饭的!此刻,全世界的人类都已经掌握了事情的真相!真相,只有一个![25]
“伊藤,你以为你们的那些歪理,能够挑战整个世界?”武藏先生笑了起来,“我笑你这家伙,无谋而少智。若是你们的禁忌知识,我们都能预先用社会运转的本源逻辑应对之,你又能奈我何?[26]伊藤,传媒的力量是有限的,我在这短暂的一生中学的一件事,便是,人越是工于心计,反而越容易陷入意想不到的困境,前功尽弃,除非接受社会运转的本源逻辑——伊藤,我要使用白磷弹啦!我不和你谈判啦![27]”
看来《JUMP》打的钱挺多啊,梗也太密了。既然连三国的梗都有,建议战国也来投资一下这场直播,我想看武藏先生“LET'S PARTY!”[28]
“哼,果然我们的合集又被你们解构成了不完美受害者们的撒泼打滚了,对吧?”伊藤露出不屑的神情,而后突然视死如归,“来啊!把白磷弹打在我胸口上吧!”
“我愚蠢的弟弟啊,”武藏先生将炮管对准伊藤,“受死吧!魔——贯——光——杀——炮——![29]”
脑接芯片的舆论分析模块和我说,直播中期非二次元观众就越来越少,联邦索性就把剧本改成现在这样了。嘛,想必这个剧本一定是二次元最爱看的吧。
“毕竟二次元们喜欢的就是友情、努力、胜利[30],有这些就够了!哪怕主人公是在为【社会运转的本源逻辑】这般恶臭的理念而战斗,也是无所谓的——毕竟是【社会运转的本源逻辑】嘛,对吧?”
这样的想法突然在我脑海里蹦了出来,随即被芯片标记为“反动干扰脑波”。看来附近又出现了强大的“非人类”——他们甚至能用脑波影响我们,太可怕了!《红色警戒》诚不我欺![31]
我看向伊藤——他仍然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站在暴徒们中央,双手伸向两边,仿佛一个很多人都熟悉的殉难者[32]。
“可恶,你竟然是如此看待自己的吗?”武藏先生怪叫起来,“那我必不能让你如愿——恭喜你抽中了我的幸运大奖!”
他掏出了手持电磁轨道炮,将后坐力缓存模组装在机舱顶上,调整为自动驾驶模式——然后穿着反重力鞋站到了机舱上方,开始校正射击诸元!
武藏先生——他跳出了剧本!这,这不可能!难道武藏先生也要变成非人类了吗?
“现在让你见识见识,联邦军的超电磁炮!”武藏先生激动异常,“能被我用电磁炮处刑的人可不多——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我都给了他们组织获奖感言的权力。说说看吧,被电磁炮选中的感觉如何?这世上可没几个人能死在人类最骄傲的科技之一手上!”
“武藏,”伊藤语调平静,“如果这世上的受害者都是不完美的,那么加害者也亦是不完美的。”
这简单的二律背反,却引发了一阵脑波冲击。现场媒体紧急中断了直播——所有听到这句话的现场人员都出现了眩晕症状;直到大家的多重思想芯片自动更新上了由联邦政府紧急制作的临时补丁。联邦意识形态分析局紧急调动人员,终于从《新世纪人类学引论》上找到一句话,“人类的不完美,亦是完美;非人类的完美,亦是不完美。”他们立刻围绕这句话制作了经文解释单元,并强制所有脑接芯片安装……等等,我为什么要说“经文”?
不多时后,武藏先生恢复平静。他发射了电磁炮。
伊藤——被轰成了碎片。但从他的死亡之处,出现了万缕圣光。
圣光的源头,是一个从碎片中重生的人。那人好似雌雄同体,半赤裸地悬浮在空中,身上竟有着白色的羽翼,宛如天使。
“是你!”武藏先生惊叫着,“不死鸟一辉![33]”
“没错!不死鸟会无数次重生!”天使仿佛念诵着经文一般圣洁,“同样的招式,对圣斗士就不起作用了!决一死战吧,武藏!”
不。上面的台词,只是对外直播的版本。
从“天使”降临开始,联邦就宣布此地是“禁忌领域”,想要通过用二次元经典台词解构这场直播的方式来结束它……是的,直播结束了。这个“天使”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现在联邦必须动真格了。
现在让我们看看,这两人实际上说了什么吧。
“是你!小次郎!”
“没错,武藏。我这次来,不想拯救世界——我只想为战友报仇,以及,拯救你。”
“你说你要……拯救我?”
“是的。现在开始,这里只有武藏和小次郎。”
永别了,电磁炮
继续说话之前,小次郎向我们传输了一段数据——没错,武藏和我。他可能希望我成为今日一切的见证者。
我艰难地理解着这数据,发现它来自一本名为《海虎》的香港漫画。介绍者说,在20世纪乃至21世纪,这《海虎》在香港漫画中都是颇具代表性的。这漫画并不友情、努力、胜利,而是完全换了一套原则:强、霸、劲。在这漫画的世界中,强者天生有着超能力,强者可以用强大定义何为正义,强者的利益高于一切。
武藏先生,仿佛被这数据震住了。他从这些数据中认识了许多海虎强者,学习了他们的霸念。虽然其他人无法理解,他仍要不断地喊出他的感慨:
“太劲了!强啊!霸啊!劲啊!”
“武藏,”小次郎发话了,“我并非只是与你逗乐。我向你推荐这漫画,便意味着,此时此刻我便已有与这海虎强者们相称的力量。”
小次郎运转起了体内的磁场——是的,万物皆有其磁场,而强者则是能操控磁场力量的存在。此刻,小次郎便运作起了九十九万九千九百匹磁场力量!他便要用这举世无匹的强力将武藏轰击成渣呀!
我开始使用义眼,拼命收集小次郎的资料。于是我便得知,昭和四十四年,此人曾是东大“全共斗”的委员之一,与三岛由纪夫在东大吵过架,几乎让对方下不来台[34]。但这之后,他突然人间蒸发,十年后竟然又重出江湖,有人拍到了他阻止“赤军”[35]对平民进行恐怖袭击的画面——那时的他,便已是如今的天使形态!
“小次郎,”武藏先生惊慌起来,即便如此他也仍然努力保持清醒,“记录显示……你是一个都市传说,你是一个20世纪的古人!你……为何认识我?”
“你搞错了,我不认识你——我只是记你记得很深。”小次郎摇了摇头,继续朝着武藏冲去,“此时此刻,你是联邦的代表——我与你便有着这样的缘分。你杀害了我许多战友,我便要让你清醒过来,体会他们体会过的痛苦!”
武藏先生还未反应过来,磁场转动,细胞重组![36]小次郎将他的身体瞬间摧毁,又将他的肉体瞬间修复——这样,他便不再与联邦制造的赛博世界相连,而成了一个独立的人。独立、自由……为什么我会如此形容这种感觉?
紧接着,小次郎便向我们重新传输了一次……“2077年社会负面新闻合集”。
“屏息凝神——用你们自己的眼睛去看。”
听到小次郎这警告,我将所有芯片和模组关闭,让自己被隔绝在互联网之外。我把自己关进了思想的电影院,开始收看这场真实的电影。
“我最恨的那个人,他始终没死在我面前,还没年轻就变得苍老,这一生无解……[37]”
这是《他们做错了什么:落榜生与失业者》的配乐。看着屏幕里的废人们,一度被我仇恨的非人类们,我感觉双手颤抖。我本能地寻找着多重思想芯片,但周遭安静无比——这里只有我自己。
“我想要说的,前人们都说过了;我想要做的,有钱人都做过了;我想要的公平都是不公们虚构的……[38]”
这是《地方企业情况调查:从水泥厂到房地产》的配乐。看着屏幕里油头粉面的中年人们,开着超级跑车的年轻人们,我感觉愤愤不平。我本能地想要一本《新世纪人类学引论》,但连爆米花我都找不着——我不再觉得他们优秀,他们值得。
“哪吒只哭过一次,从今后不会再有,翻江倒海的本领无人能拦!忧郁的孩子们别怕,守护着你们是哪吒,谁要是再来害人定不饶他……[39]”
这是《缺位的仲裁:公司中的反人性铁律》的配乐。看着努力在下班时间后坚守工作岗位的员工们,为员工设计服从性训练的老板们,我感觉头皮发麻。我本能地想要呼唤强力的帮助,但什么都帮不了我——既没有哪吒,也没有龙王。
电影结束,我逐渐回到现实。
武藏跪坐在地上,一脸不可置信。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武藏叹着气,“他们是时代发展的代价,是世界不得不做出的牺牲,是不完美受害者,是被社会运转的本源逻辑淘汰的弱者——可如今从我心中涌出的这股感情,又是因为什么……”
“那是因为,你意识到了他们也是人类,”小次郎将武藏扶了起来,“他们的出身不是自己能选的,他们后天的言行也不只由他们自己的意志决定。我们都属于这个社会,但这个社会在吃人——至少,我们不应该否定这件事。我们应该面对它。”
“可我又该如何面对它?”武藏摇着头,“我已经罪无可恕了……我又有什么可以做的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不。”小次郎却很温柔,“至少,想到哪,就可以做到哪。”
小次郎看向我——
“比如写下这篇文章。”
这段是,获奖感言
我醒了。我不叫张伟,我是特零128,一个普普通通的写手。倘若这篇文章被什么平台或者刊物选中,那么这一段就算是获奖感言吧。否则,它便什么也不是。
我从出租屋里醒来——然后发现这一切只是南柯一梦。睡觉的时候,我还握着平板。看来这场梦是看动画过多导致的。
再加上,我本身也喜欢做红色的白日梦……
于是他们在我脑子里开了场红白歌会[40]。
我打开微信朋友圈——这里聚集着我的亲友,是只能发表好事情的地方。我的杂念、妄想,都是不应该在这里出现的。
我打开QQ空间——这里聚集着我的一些伙伴。我可以在这里发表有的没的,但除了获取几个点赞,或者冒犯别人以外也没什么别的意义。
我打开QQ群——这里聚集着道上的朋友。他们中喜欢说话的人,要么是成功者,要么是颇有个性与潜力之人。他们不会喜欢我的这些念叨。
我打开好友聊天窗口——间或有愿意倾听我苦恼和念想的朋友,但倾听是一种劳动,我需要对此付出回报。
我打开微博和B站——毫无意义。我不是什么名人,别说呼吁大家停止互相伤害了,连伤害别人都做不到。我的话只是有害垃圾。
我打开自己的脑子——可爱的虚拟伙伴[41]并没有在这里等着我。这地方只是一团乱麻。我不想和自己的爬虫脑[42]聊天,那样就太孤独了。
我于是意识到,我该闭嘴了。
我戴上耳机,走在街上,开始听歌——构思起了下一个梦。
注释
[1]呱太是日本轻小说《魔法禁书目录》及其衍生作品《某科学的超电磁炮》中的玩偶。请注意:以下注释中提及“动画”时,往往包括该作品的漫画原作或其他衍生作品。
[2]二次元,原指“二维世界”,包含长度和宽度的二维空间。后来成了ACGN亚文化圈专门用语,特意用“二次元”来指代。由二维图像的动画、漫画、游戏等作品构成,简单来讲就是在纸面或屏幕等平面上所呈现的动画、游戏等平面视觉作品,里面的角色都是图像形式,区别于真人饰演的影视剧,因此被称为“纸片人”。通过这些载体创造的虚拟世界被动漫爱好者称为“二次元世界”,简称“二次元”。
[3]以上五位都是知名科幻作家。
[4]黑暗森林法则这个概念来自刘慈欣原著小说《三体》。在《三体》系列总共有四个版本,分别为:叶文洁-罗辑理论、咒语实验理论、概率理论和宇宙战争理论。现实中与黑暗森林法则存在关联性的是费米悖论。
[5]《心理测量者(PSYCHO-PASS)》是由noitaminA频道企划、Production I.G制作、虚渊玄、深见真编剧的原创动画作品。动画于2012年10月11日放送,全22集,已完结。该作品另有官方的小说、漫画、视觉小说类游戏等衍生作品。“PSYCHO-PASS”是该作品中的“心理指数”,用来评估测算人类的心理状态、性格倾向的数值。犯罪系数,即某人可能成为犯罪者的危险系数值,是包含在PSYCHO-PASS中的一项指标,当这个数值超过一定数值,这样的人类将被判定为潜在犯罪者或正在犯罪者,并被清除。
[6]御坂9982号,学园都市排名第三位的超能力者御坂美琴的克隆体之一,借由美琴的DNA诞生。在“量产型能力者计划”实验中被生产出来的20000名御坂妹妹一般个体中的一个,检体番号为9982号。作为“绝对能力者进化计划”实验中的实验动物在8月15日的实验中被一方通行杀死。
[7]联邦的MS都是怪物吗(日文:连邦军のモビルス-ツは化け物か?)这句台词的最早的出处是动画《机动战士高达0079》第三话,阿姆罗去攻击ZION的补给舰,夏亚驾驶着夏亚专用扎古姬和一个扎古I去对付高达,战斗过程中夏亚所说。夏亚第一次与阿姆罗对决,当时夏亚的实弹枪直击了高达但一点效果都没有,于是夏亚便说了这句话。
[8]来自小说《三体》中日本神风队员的遗言。
[9]神圣布里塔尼亚帝国(The Holy Empire of Britannia / 神聖ブリタニア帝国)是动画《反叛的鲁鲁修(CODE GEASS)》系列及其衍生作品中登场的一个架空的国家。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鲁路修·vi·布里塔尼亚的母国。“不列颠尼亚”为英国的拉丁语别称。其设定可能受到乔治·奥威尔的反乌托邦小说《一九八四》中的大洋国影响。
[10]《地球大炮》是刘慈欣所著的小说,“187J3X1恒星”则是小说《三体》中罗辑为了验证黑暗森林法则而无意毁灭的恒星。
[11]“此刻,我手震,我心痛……”是漫画《海虎》中角色“黑暗”的台词。
[12]A岛,原本从属于Acfun弹幕视频网站的匿名论坛,后来从A站独立出来。
[13]东百往事是一个网络迷因。一般认为,该词广义上涵盖了2016年前后东北地区网络主播以及其他地区的某些网络主播的全部短视频,这些视频因其明显的地域特色而广为流传;狭义上专指同时期虎哥、刀哥、杀马特团长等人所拍摄的一个短视频系列。其中“沈阳大街”指的是该系列短视频中的一处场景。此网络迷因不宜被滥用。
[14]秋叶原(Akihabara,あきはばら),俗称为AKIBA,是日本与时代尖端产业同步的电器大街,地址位于日本东京都千代田区,属下谷地域。东至昭和通、北至藏前桥通、西接千代田区外神田四丁目、南邻千代田区神田练塀町与神田松永町。80年代至90年代间,在电脑的普及以及技术革新浪潮的带动下,ACGN界也呈现出一片盛况,许多ACGN爱好者开始光顾流连于秋叶原。
[15]大河剧是指长篇历史电视连续剧,“大河”来自法文词汇中的“roman-fleuve”(大河小说),意即以家族世系的生活思想为题材而写成的系列长篇小说,大河剧是大河小说的电视版。这个名词由日本所创,本来是日本NHK电视台自1963年起每年制作一档的连续剧的系列名称,主要是以历史人物或是一个时代为主题,并且有所考证,属于较严谨的戏剧,已经有五十五部作品问世。因为大河剧被不断翻拍,在本文中用于讽刺“同样的戏码反复上演”。
[16]革命的共产主义者同盟全国委员会是日本的一个新左翼组织,通称中核派。中核派产生于1959年的“革共同第二次分裂”,当时被称作本多派、前进派。2007年,革命的共产主义者同盟再建协议会从中核派分裂并与之对立,此后中核派也被称为中央派、党中央、安田派等。
[17]“马鹿”在日文中是“傻瓜、笨蛋”的意思。
[18]“我愚蠢的弟弟哟……”这样的句式源自动画《火影忍者》中宇智波鼬对宇智波佐助说的台词。
[19]全学共斗会议(日语:全学共闘会議/ぜんがくきょうとうかいぎ),简称全共斗,是日本各大学的学生运动团体在1968年、1969年实行包括路障封锁、罢课在内的实力斗争之际,由崩得系、三派全学连等组成的跨学院跨党派组织的大学内部联合体。
[20]New Type是动画《机动战士高达系列》的UC宇宙中的概念,又译作新人类,在交流中常使用缩写NT。
[21]“夏亚,你算计我!”出自动画《机动战士高达0079》的第十话(ガルマ散る)。在卡尔玛被夏亚所误导攻向阿姆罗所驾驶的RX-78-2高达时,忽视了位于自己战机后方的白色要塞。在被白色要塞击落时接到了来自夏亚的通讯,才得知自己居然被挚友夏亚算计。在惊疑和盛怒之下便说出了这句话。
[22]超合众国是动画《反叛的鲁鲁修(CODE GEASS)》系列及其衍生作品中登场的架空国家,由组织“黑色骑士团”建立,旨在对抗神圣布里塔利亚帝国。
[23]双想(英语:Doublethink),是双重思想的简称,指的是一个人需要用否认现实,甚至篡改记忆的方式来强迫自己接受两个互相矛盾的观点。双重思想的大多数拥有者已经内化了这种思维模式,在遇到反对他们的人时会迅速进行人格切换,习惯性地抛出两种互相矛盾的理论去证明别人是错的,而只有自己才是对的;属于一种典型的思维僵尸化现象。该思想在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在其反乌托邦名著《一九八四》中首次出现,其意思与圣母、虚伪、双标等有意识的行为有较大区别,有双重思想的人不存在那么多主动性,更多的是“被动的、无意识的、潜意识的”盲信某个资讯来源,即使这个资讯源正在明显又大量的传播一些自相矛盾的说法。如果没有人来点醒这种思想的拥有者,那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察觉到自己的思维已经认可了那么多的矛盾逻辑。本文中“多重思想芯片”是向该理念的致敬。
[24]周杰伦的歌曲《断了的弦》中的歌词,“我突然释怀地笑,笑声盘旋半山腰”的化用。
[25]动画《名侦探柯南》中的名台词。
[26]对《三国演义》中曹操败走华容道时的台词进行了化用。
[27]对动画《JOJO的奇妙冒险》中DIO的台词进行了化用。
[28]伊达政宗是日本战国题材游戏《战国BASARA》及其衍生系列的主人公。少年时代便平定了奥州,为了夺取天下而孤注一掷的英雄,四字为奥州笔头。“LET'S PARTY!”是他的名台词。
[29]动画《龙珠》中短笛大魔王的绝技之一。
[30]日本漫画刊物《周刊少年JUMP》所坚持的创作三原则。
[31]即时策略游戏《红色警戒2》系列中的反派角色“尤里”擅长精神控制,该人物通常被认为是对某些历史人物的恶意讽刺。
[32]这里指的是《圣经》中的耶稣。
[33]一辉,日本著名漫画家车田正美(MASAMI KURUMADA)代表作日本漫画《圣斗士星矢》及衍生作品中的主角之一,凤凰星座青铜圣斗士)。
[34]详见纪录片《三岛:最后的辩论》,该纪录片讲述了著名作家三岛由纪夫与东京大学“全共斗”组织的一场辩论。本文出于故事情节设计考虑,虚构了这一情节。
[35]日本赤军,或译赤军旅,是一个日本极左派武装组织,曾被美国国务院认定为国际恐怖组织之一,但该认定现已随着赤军宣告解散而解除。
[36]漫画《海虎》中的招式,可以重组生物体结构。
[37]新裤子乐队的歌曲《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中的歌词。
[38]乐队“草东没有派对”的歌曲《烂泥》中的歌词。
[39]哪吒乐队的歌曲《闹海》中的歌词。
[40]《NHK红白歌合战》(NHK红白歌合戦),简称《红白》,又译为《红白歌唱大赛》或《红白歌会》。是日本广播协会(NHK)自1951年开始每年播出一次的音乐节目,以现场直播的方式同时在NHK的电视与电台频道向日本全国以及全世界播出。前3回于年初播出,第4回起固定于年末(大晦日)播出。
[41]Tulpa指的是幻想伙伴的一个分支,是一种系统性的思维练习方法。现代实践者借用这个术语,指代通过“思想形式(Thoughtform)”冥想练习创造的有知觉的幻想伙伴。
[42]三重脑假说(Triune brain)是一个由美国医生、神经科学家保罗·D·麦克莱恩所提出,用以描述脊椎动物前脑与行为的演化过程的模型。此模型将人类的前脑分为三个各自具有主观性、智能、空间与时间感的脑区。爬虫脑复合区,又称作R复合区、爬虫脑,即为现今所称的基底核。爬虫脑复合区在脑部发育时衍生自前脑底部。选用这个术语是因为神经解剖学家曾经相信此结构主宰爬虫类与鸟类的前脑。麦克莱恩认为爬虫脑复合区负责物种的典型本能行为,诸如侵略、支配、领域行为与仪式化行为。有时爬虫脑复合区会主导脑部的活动,从而导致较原始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