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并不是故意要仰望四十五度角的天空,但自卫队的直升机在涩谷来往的太频繁了。
老师在讲课,蝉鸣。
下面的人有的在笔记,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玩手机,蝉鸣。
蝉鸣之上,直升机在扫射着我们的内心。
如果出现了“心理红移”,警视厅很快就会传唤那个人。近期有不少动物被误查的例子——比如上野动物园的大熊猫,也许是想家了吧——搞得人们更加紧张了。
然而蝉鸣依旧。
2
下课了。他们又聚集起来了。
谁谁半夜被警察抓到了,谁谁援交刚好撞到爸爸,谁谁参与了上周的LGBT游行——
明明都只是些小事而已。说白了,哪怕歌舞伎町被黑帮改成新宿市政厅,都只是小事而已。
我低着头,打开推特。
“美国驻军增加!东京都知事发布声明承诺将妥善安置”
我将手机往腹部靠的更拢了,点开评论区,有一条被点赞置顶了。
“美国想把我们绑在核弹头上!我们必须拒绝!”
我继续往下翻着。
“驻军增加是好事,中国撤侨的船只估计要加大马力了。”
“核战快来吧!我们只是一个中介而已,中国父亲不会优先炸我们吧。炸吧炸吧!”
“你们的手机恐怕都是中国制造吧。这样下去对我们真的好吗?”
“所以为什么要查所谓的心理红移呢?明明一切都快结束了。”
“如果鞠躬道歉能够让中国不要朝我们发射核弹就好了。”
我的手贪婪的翻阅着,连铃声都懒得去注意了。大家各执一词的窘态可真是难得一见。
直到,我的领口被别人提了起来。
“喂,叫你呢。”
是隔壁班的辣妹。她们总是这么狂妄,尤其是对我这样的家伙。
辣妹翻了翻自己的领口,“要不要看看里面?御宅?听说你被心理课约谈了唉。阿宅都这么阴暗的吗?”
“我朋友今天不高兴所以取笑一下你,你可不要太记在心里,我们会讨厌你的。”
“不要和御宅认真啦,会染上不好的东西的。”
她们哈哈大笑,似乎开心了不少。
后门口有个陌生的女孩看着这边。
3
这节课要写俳句。很难。中国古诗更难,还好已经不用学了。可是为什么?
“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转校生。请向大家自我介绍一下吧。”
又来了。所以说陌生的女孩就会变成转校生是一种定律吗?
黑板上写下了三个字。
“矢吹久”。
女孩嘴里念念有词,脸上挂着微笑,吸引大家注意的微笑,头发披散着,风吹着,轻轻浮动。
我却只是注视着她的眼睛。她没有注意我这边——她的眼睛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反正不在这里。
太奇怪了。
4
放学了。值日生可以晚一点去社团活动,今天轮到我了。
擦完黑板后,我掏出了口琴。一时间想到了《千与千寻》里的那首,《永远同在》。那真是好听的旋律——可惜我的嘴太笨了。
正当我用力挤压着横膈膜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笑声。
我转过身来,矢吹柩笑意盈盈地看着我,手上拿着平板电脑和智能笔,似乎本来是在画着什么。
“要不要看看?”
尽管上午的时候我也听到了这句话——所以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平板电脑转了过来,上面画着一幅小漫画。一个背影弯着腰,用力地吹着什么,头上冒着蒸气,面对着黑板。
“这不就是我嘛。”我笑了笑。
“很像吧?”她看着我的眼睛,眨了眨眼,“你叫什么名字?”
“挺像的,”我把领口捋直,“我叫伊藤轮一,请多关照,矢吹同学。”
“伊藤同学,好。”矢吹拍了拍我的肩膀,“要加油,不要再被那些女生欺负了。”
我感觉矢吹看着我,仿佛在看着一条深海里捕出来的扁形怪鱼。怎么说呢——小心,好奇,而又有着人类对其他生灵特有的,潜藏的傲慢。
她的声音并不能简单地用可爱描述。她的声音略微低沉而又悦耳,像是大姐姐一样。我注意到她比我矮不了多少,甚至此刻显得比我更高大。
“我会加油的。”
我目送着她离开教室,走到后门的时候,她回过头,微笑着比了一个胜利手势。
我看着她走进了美术社。得想办法退出空手道社——那里并不缺我这个沙包。
5
电车上多了不少外国人。我知道,那些是便装的美国士兵。他们从不遵守我们的规矩,在地铁上大声说话。好在三年前日本拿着自贸区协定威胁美国人,他们至少不敢冲进居酒屋开美式派对了。可是现在协定这些都没有用——驻军越来越多了,我们已经不能摇摆了。
我怀念电车上有中国人的日子,至少我不会刻意地去区分我们和他们。但这群士兵实在是太明显了。
而我们都不喜欢明显。
如果要明显的话,至少请像原宿的潮流人士那样吧。心理红移的搜查开始后,他们就越来越少了——也许是怕被叫去心理课和警视厅吧。
连死亡摇滚乐队都躲起来了,明明这是最好的时间点。
太无聊了。
6
假如美国总统要让天皇给他磕头——可能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吧。只不过大部分美国总统不会这么做而已——特朗普也许动过心思。天皇,武士道精神,侘寂,物哀,美丽的东京都,富士山,京都,樱花,棒球,动漫,任天堂,乃至于匠人——一切能够代表日本的东西都逐渐变成了空架子。我们的西边和东边都在踌躇满志,而我们自己还能抓住什么?抓住核弹吗?
然而,天皇却还要代表这个空架子发表讲话。说不定会有民众来捣乱。而首相却稳稳地坐在办公室,毕竟天皇已经老了,还是首相更重要。或许首相也不重要——见到前辈鞠躬很重要,做错了事道歉很重要,下班去居酒屋很重要,礼貌和风度很重要,奥运会很重要,美国人的面子很重要,唯独日本人的命不重要。
反正,我们都只是东京塔上的一颗钉子。
7
终于到了,这个车站也在中央线上,只不过已经很偏僻了。穿过店铺区,再穿过一个小公园,我的家就在住宅区里,一个两层小楼。
父亲做着地质勘查工作,常年在各地出差,家里只有我和母亲。母亲很辛勤,但只会说教,连jump都只能偷偷带进家里。她常常提起自己娘家是华族,只是落魄了才嫁给我父亲这个不着家的人——是的,他们总是喜欢把不幸的原因归结于其他人,又把本不属于自己的幸运认作是自己本应拥有的。
吃完饭洗完碗,我爬上了楼。演讲时间七点——那得马上行动。
我拿起遥控器,调到了东京电视台,而后长舒了一口气。电视上,九十多岁的拉面师傅一脸慈祥地端着拉面——这竟然是东京最后的几家“匠人”门店之一了。我倒是去过,还试过招牌地狱拉面,吃下去第一时间并不觉得辣,只觉得头昏脑涨肚子痛。
我刷着推特,余光瞟着电视。推特上依旧是老生常谈。偶像和事务所的纠纷,动画放映延期,周一跳进电车轨道自杀的社畜,最新的少子化对策,骂战与骂战之间无非又加入了心理红移和核战预告。一切总是这样——但并没有什么办法。
余光却一阵灼痛。
我隐约从电视节目拍摄的街道上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而她的眼睛里,从瞳孔中迸发出线状的纯黑闪动。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脑海中回荡着一个影子。
六翼的天使背朝着人间,仿佛在沉思。无数的眼睛却从翼上睁开。所有的眼睛都说着同一句话——
“黑色的火焰,将被继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