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17年革命之前,亚历山大·格林就曾写道:“不知怎么,未来并没有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一百年过去了,未来又一次没有到位。出现了一个二手时代。

这是S·A·阿列克谢耶维奇的著作《二手时间》中的一段话,也是对苏联解体后唯一指定的遗产继承国——俄罗斯现状最凝练的阐述。1991年,当人们集聚在俄罗斯白宫面前高呼自由的时候,坐在坦克上凝视着人们的士兵,已经从1987年雄姿英发的中流砥柱,变成了双眼迷茫的负疚青年。

物质追求代替了流血……生活至上!人们选择追求美好生活。没有人愿意光荣地死去,每个人都想体面地活着。然而另一个事实是:蜜糖饼是不够大家分的……
——《二手时代》

今天我们介绍的《创世草案》一书,由俄罗斯科幻作家谢尔盖·卢基扬年科写就。他在苏联时代和后苏联俄罗斯之间穿行,以自己的青春经历了苏联后期的衰落和分裂、俄罗斯的休克和重振——他正是“二手时代”的见证人。

普通上班族基里尔发现自己的家竟然从家具到地板都变了个样,连自己的小狗都不认自己当主人,反而向突然出现在家里并自称一直住在此处的外来女人点头哈腰——甚至还为了她咬了自己一口!不仅如此,周围的邻居和父母也开始逐渐忘记自己,自己的一切似乎都要从现实中消失了!为此,基里尔只能拜访爱写低俗小说的友人科佳,希望他与他认识的科幻作家麦尔尼科夫一起,用超脱现实的头脑遍历这一切的可能性……

这就是这个故事的开头:人们生活在灰暗之中,主人公也从未例外;在突如其来的例外中,他逐渐开始适应这一切。

与卢基扬年科的另一部著作《星星是冰冷的玩具》相比,本书中的故事仅发生在地球,没有国家、种族和民族的斗争史诗,也没有宇宙视角的风云变幻——只有深不可测的命运面前,小人物适应、挣扎和反抗的悲歌。不过,也许俄罗斯人总能在惨淡的人生中寻找独特的意趣,书中又充满了植根于现实又高于现实的幽默。现在,让我们一起来品味这本俄式人生指南:《创世草案》。

关于普通上班族基里尔 突然从世上消失那件事

2007年10月17日,日本境内诸多网络引擎同时发生无法检索初音未来相关图画(当时搜出来的只有一片空白),或仅能出现与主题无关之同名画像,网站检索部分也有类似问题发生——彼时ACG之于日本依然只是小众文化,此前TBS等媒体已经针对VOCALOID进行抹黑……但在阿宅们自发的舆论抵制下,几日后初音未来重回网络,一切回归正常。

这起似乎和《创世草案》毫无关系的事件,却与本书主人公基里尔的命运有着奇妙的共同点:从世界上突然蒸发、自身存留在世界上的信息被系统地抹除、仿佛背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操纵着这一切——

但基里尔就没有初音未来那么好运了:热爱八卦的邻居老太太表示邻居是谁她一向是无所谓的;最好的朋友科佳只有把基里尔的事情记在电脑上才能想起他;自己公司的老板已经完全忘记有这么一个员工;电话中的父母面对儿子的呼唤却满是狐疑;家里的门锁自己的钥匙都能断在里面,连自己的护照都眨眼间变成了废纸……

有道是“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可是基里尔寻思自己也不是“少小离家老大回”,这些人也不是儿童啊,怎么就这么把自己给忘了呢?思来想去,总算——没得出任何结论,反而一时冲动手持匕首跑到那个陌生女人面前,心想着要把人绑起来问个明白,结果人视死如归直接往自己刀上一撞,这下是张三跳黄河洗也洗不清,真成法外狂徒了!

看到抓住自己的警察也在不久之后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之后,基里尔孑然一身开始了“人在囧途”。神秘的电话响起,基里尔跟随着电话的指示来到一座早已荒芜的塔楼,打开大门却发现……

自由的多重世界 奴役的十里缰绳

住在“小别墅”之后的基里尔,拥有了奇妙的超能力:身体上再生迅速,几乎不老不死,而且健步如飞,两三下就能把六七个携带管制刀具的歹徒打得七荤八素;思维上横贯寰宇,犹如一部平行世界大百科,从神秘的19世纪东方特殊香料有哪些用法到眼前的人上衣内衬的口袋里装着几块卢布都能娓娓道来——似乎有种从内而外的“神力”将基里尔彻底升华。

而破旧塔楼里的“小别墅”——工事本身则更是神秘莫测:围绕这里十公里以内,基里尔就始终能保持自己的超凡能力;每天早上醒来,都能发现工事里出现了自己希望的新变化,比如舒适的厨房和浴室;除非一颗核弹在这里当空绽放,否则绝对无法被毁灭……最离谱的是,它其实是一个通往各种异世界的“海关”,而基里尔被神秘力量赋予的一切似乎都在引导他成为这海关永恒的看门人,成为与他一样同样被世界遗忘的超能力者“执事”的一员。

看起来,塞翁失马,焉知祸福。基里尔从此可以告别凡尘,在充满凡尔纳风格的奇妙蒸汽世界、一望无际的纯澈沙滩和清新丛林以及绵延万里的冰封雪原之间自由穿梭;他也可以运用自己的无限神力在自己的十公里小世界里叱咤风云,从海关过客的身上“没收”违禁物品或是获得一些“小费”,在喧嚣的人世间搬条太师椅坐在马路旁笑看风轻云淡……

等等,“十公里”?没错,就是十公里——这就是基里尔此后可以活动的世界范畴了。他可以穿梭各种平行世界,但无论如何都必须在距离自己的工事十公里的范围内,否则就会失去神力,甚至永久地失去这一切。

了解了自己的现状后,基里尔面临着决定自己未来的选择:是做好自己的“执事”工作,享受神力与工事的陪伴——还是向这样的命运发起挑战,找出这一切背后的“真凶”?

执事还是毁灭 这是一个问题

故事进行到这里,相信许多读者都会在心里代入基里尔的处境,思考自己会如何以“执事”的身份度过人生。在本书中,执事们对此给出了各种不同的答案。

人生在世,时间短暂。你们暂时还理解不了,估计你们到了六十多岁,就自然明白了。俗话说得好:不管你是国王,还是掏粪工,最后都是两脚一蹬——这就是普通人的命运。如果你在自己的领域达到大师的境界,那命运将是另外的样子……或拉锯榫卯的木工行当,或涂抹油彩的绘画人生,或舞枪弄棒的武术江湖。他们这些人是不会死的,而是渐渐变成大师,摆脱了死神的纠缠!

经营着小旅馆“白玫瑰”的执事罗萨大妈,对自己的执事工作深感自豪,自称“大师”。

“执事”一词最能传达我们的实质。我们每个人都有对应这种或那种工作的能力,有执事销售员、执事医生,还有一些执事主管饭店或餐厅……如果叫执事让你感觉不舒服,你可以称自己是大师。很多人正是这么做的。但据我理解,大师是单枪匹马闯荡世界并功成名就的人。我们的情况有些不同,我们被赋予了超能力。但谁让我们成为超能者,我也不知道。

经营着大饭店的执事菲利克斯则鄙夷这种自豪感,但也放弃了对真相的探索,接受了命运。

世上没有任何事是无缘无故产生的。你拼命锻炼出肌肉块,却让身体负载过大,心脏功能受损,也失去可以花在教育、读书、参观博物馆和旅行上的宝贵时间。你成了一个伟大的学者,但因饕餮好食而大腹便便,饱受呼吸困难、痔疮和近视之苦。可我们呢?所有的幸福都一步到位,又强壮,又聪明,有了几乎可以说金刚不坏之身,伤口自动愈合,除了脖子上看不见的颈链,没有任何限制……这一切我都不喜欢。我开始不停地追问。

被执事警察通缉的游击者伊兰曾经也是一位执事,但她完全无法忍受一切美好背后的那根无形“锁链”,于是放弃工事重新成为普通人,以凡人之躯追寻真相。

周旋在各方势力当中,基里尔的心境也在不断变化。从一开始的小有得意,到接近真相后的质疑与追问,再到失去爱人后的信念坚决——基里尔并没有按照命运固有的轨道行进,而是挑战着命运,直到揭穿“命运”皮囊后的人心。

俄式幽默的背后 是一个二手时代

在《星星是冰冷的玩具》等作品中,谢尔盖·卢基扬年科就已经展示出了惊人的幽默感。幽默感是一种稀缺品——它需要一个人直面人生和现实,经过千锤百炼后依然有着积极乐观的生活态度;它也可以反映人对世界的洞察力。毫无疑问,卢基扬年科是一个洞察生活、直面人生并且依然微笑着的大师,以至于在《创世草案》中彻底无法克制自己的幽默本能,在书中的许多章节开头都写下了金句频出的随笔。

说到生活,他会锐评二十四小时超市的存在意义:

正常人不会深更半夜去大型电影城买东西,他们只要在地铁站旁的小商店随便买瓶伏特加,就可以继续做酒中仙。因为那样更方便。午夜一点多,只有那些打算荒岛求生的人,才可能推一车的食品,去体会命运随机安排的快感。

说到社交,他会讽刺那些习惯于命令他人的耀武扬威者:

有没有人以命令的口气让你提供帮助?一定也会有。“货车到了,来,你帮帮装卸工。”“站住,公民,来做个证人!”“星期六晚上,我们所有人去参加反恐怖集会!”诸位明白其中的差别吗?……但你别无选择。就是有人命令你去做本来你已决定去做的事情,他们以此来强化自己的身份,我是老大,你是傻瓜。

说到政治,他会抨击“窃国者侯”的现象,与潜伏在国家机关中的腐败者:

童年时看的第一部动作片、读过的第一本侦探小说,使我形成了这样的价值观:抢劫普通人,非好人之所为也。但扫荡银行或者大公司,却是很讲道德的可为之事……现实生活中偷钱包的小偷若想为自己辩解,会被正义凛然的公民当场打死;而对于套取国家十亿资产的骗子,正义凛然的公民却可以一味容忍甚至对其顶礼膜拜。

说到爱情,他会饶有兴趣地向读者介绍情感生活中的灵光一闪:

相识不久的男女,若互生情愫,在他们的关系中早晚会出现一个“我突然……”的奇妙时刻。若这个时刻不发生,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开始就会结束……此类事情中,行为的偶然性甚至荒谬性至关重要。爱情没有逻辑,因此让一些人讨厌,他们本该是计算机,结果错生为人。“我突然”这类事件无须承担责任。他们可能饮罢清茶,就会分道扬镳,也许会上床,但还是会分手作别。但如果“我突然”这个事件还没有发生,那爱情一定还在别处。你有友谊、激情、依恋等美好情感,但绝不是爱情。

“幽默”一词的含义是“有趣且可笑而意味深长”,用来形容《创世草案》中辛辣而又深刻的随笔再好不过。这种幽默不仅在随笔部分集中展示,也体现在本书的细节中:无论是基里尔内心独白式或者直抒胸臆式的吐槽,还是他与科佳不时地拌嘴,又或是政客季马等人物令人印象深刻的谈话……与《星星是冰冷的玩具》的剧情紧凑、人物命运曲折离奇带来的严肃文风相比,本作充满各种对谈与内心独白,俄式幽默在文中也因此充分地被体现出来。

除了幽默和人生哲学以外,我们也能捕捉到文中的政治痕迹。和《星星是冰冷的玩具》中借助虚构的异星文明大篇幅地谈论政治不同,《创世草案》在叙事上着眼于个人,并不会刻意探讨政治问题——但细节上,卢基扬年科的政治思想却仍在闪光。《创世草案》写成时,俄罗斯放弃苏联体制已有十余年,而他并没有在文中表达对苏联的怀念,反而将时间线提前三十年的平行世界阿尔坎中的反派势力设定为强大的苏联。但他同样也对西方体制以及他们标榜的民主自由表示怀疑。文中,他引用了列宁的两句话:

生活在社会中却要离开社会而自由,这是不可能的。

不了解什么是阶级斗争,单纯地劫掠,做出和匪帮一样的事情,对我们是无益的。

这两句话被主人公基里尔分别用来反对倾向于年轻女孩娜斯佳心中的我行我素式自由主义,与游击者伊兰对执事们采取的过于激进的态度。深读本文,我们会发现卢基扬年科怀念列宁的原因,也许是想要为俄罗斯找到一股新时代的凝聚力:

季马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呷了口放凉了的酸咖啡,说道:“我想请你为国家找到民族思想。新的民族思想。”
我们对视了好几秒,一言不发。
“还要找什么?”我问道,“利他主义?智慧?荣誉?良心?还是剩余价值?”
“我不相信利他主义,智慧、荣誉和良心也是过眼云烟,也不需要剩余价值,没有革命我们一样能行。我们需要的就只是意识形态。”

面对苏联解体给俄罗斯人民留下的“二手时代”,卢基扬年科希望找到一个能帮助俄罗斯人走出困局的新答案。他热爱生活,所以能将幽默融入作品的每一处;他直视现实,所以在作品中毫不回避世界的残酷。也许,他希望的只是俄罗斯人能够找到携起手来的理由,把世界和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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