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向朋友坦白了——我对“人类”的信任越来越微弱了。
我设想了人类所能达到的界限,而现实也在验证我的设想。我知道那界限是人类的平均值,我相信人类不会轻易地放弃那界限,但“继续往上”的努力我是无论如何不愿意再相信了。
人类终究只能创造想象中的人类,而无法成为想象中的人类。人类可以将一个面、一个点放缩,可以截取一个人的一个镜头,将它称为人的“真善美”;人可以刻画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可以想象一个使人认为值得用一切去爱上的对象,却无论如何不能真正达到;人类可以努力去共情,去尝试关心他人,却无论如何要对这关心设下各种各样的要求。
更可怕的是,我还想创作能为人带来深刻的“审美体验”的故事。那就需要我爱人,能够发掘人的真善美,人的执念,人的崇高,人的愚忠,人的扭曲与疯狂,人的爱,人的恨,人之所以为“美”的一切。
而我开始逐渐认为,人不“美”。真正意义上的人,无法为我们带来深刻的审美体验。能够为我们带来深刻的审美体验的人,只存在于截面、片段与构想中,而不是一个完整的、真实的存在。我们会看到“最美逆行者”等人物那“美”的截面,但如果与他们时刻不离分呢?我们会看到“纸片人”那敢爱敢恨、敢善敢恶的“鲜艳”,但现实中的人又如何?凝视真实,又怎么能不看到一地鸡毛?
我越来越追逐“非人”——尽管那是人类创造出来的。
不,我并不是追逐“自然”,而是“非人”——与“人”相对的事物,它的存在与“人”密切相关。比如一个“纸片人”的抱枕——它无时无刻不能给你安全感和抚慰;比如一部动画——它总是能给你带来深刻的审美体验;比如一种信仰,一种对团体的迷信,它无时无刻不能赋予你奋斗的理由……
它们都是“人造物”,与人密切相关。
它们来自于人,可以被人表现出来,却并不能代表人。
它们是人的东西,但不是人本身。
就像鲜花的花瓣之美,不能代表它的根茎。当它在真实中存在时,它只存在于有限的时空,而不属于所有时间上的这朵花;当它被“记录”下来的时候,它依然美,但这美也不属于在真实世界中的它了——因为这美是可以独立于它存在的了。
这所有的认知让我产生了一种厌恶的情感。 我厌恶人不能超越他此刻的自身;我厌恶人与审美的生活渐行渐远;进而,我厌恶这无法赐予人以无尽审美体验的世界。
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但这无数的花与树,我用尽人生也只能触碰其沧海一粟。更令人厌恶的是,甚至有很多人比我更不如——命运引导着他们远离审美的生活,甚至要加以迫害。更通俗的说——这世上有无数的影视作品、文字作品、游戏……而我一生也只能品味其中很少的一部分;这短暂的一生中,积累了审美的经验、而又缺少审美的偏见的青年时期,是唯一的黄金时期,黄金时期过后,一切都会走向枯萎——
而就连这黄金时期,我的审美体验都处于衰败和丢失之中。
我会丢失灵感和创意,疲于将其写下;我会沉浸于怅然若失的情绪,丢失对生活的把握;我会丧失对美的坚信,把一刻获得的感动当成宝贝,却又认为自己迟早会丢失它;我会丧失对他人之美的信心——明明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无条件的爱,又为何要刻画它?明明这世界上不存在恒久,又为何会有执念?
我获得了许多许多的“错觉”——我的理性如此评价它们。
都是“错觉”,只要用辩证的眼光看待生活就好了。
但辩证的理性无法带来审美的深。自我管理能力无法解释为什么早上醒来不会有一个理想中的女朋友拥抱我,为我做早餐,夸赞我的魅力,和我一起分享审美的生活,和我一起增进与真实的适应;社交能力无法让我找到理想中的朋友和理想中的女朋友,反而只是在逼迫我,让我更多地把自己表演成理想中的朋友和理想中的男朋友;思辨能力无法让我为一个人思绪万千,在一个人、一个事物中看到整个世界。
我便只能举起“反·人类”的大旗,反对这种过于“人类”的生活,去追逐那“非人”的一切,去在万千的审美体验之长河中抢夺几颗解渴的水滴。
这便是我的第一篇“反·人类”日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