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男人和女人仰望着星空。
他看着她的眼睛。他在思考,他到底该夸这眼睛像一颗蓝宝石,像海洋和天空的交界处,还是说像深不见底的全息网络空间?
他想了解她的故事,但他开不了口。毕竟,他们是在太平洋国的酒馆认识的——这个位于太平洋中心的人造港口,游荡着太多有秘密的人。他从没问过她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他只知道,她身上属于自己的部分越来越少,廉价的义体却越来越多。
他哼起了一个调子,但他却羞得满脸通红。他在犹豫,她会不会还记得——
“从英国沿海到西伯利亚,嘿!世界上红军是最强大。”她一把抱住了他的肩膀,情绪高昂地唱出了他哼的歌,折旧的眼罩挡不住她爽朗的笑容,“我们一年前在酒馆碰面的时候?我记得的。”
“是啊,”他也笑着叹了口气,“我第一次来太平洋国,就碰上了你。当时你喝的烂醉,在酒馆里缠着每一个新客说要干杯。但我……”
“你当时看起来很难过,说什么,59年前苏联在这个时候解体了。然后我就本能地唱着这首歌,我们就认识了。”她轻哼着旋律,摆动着头部,幽蓝的长发飘散着,“你想知道,就……我这么一个人,我怎么会知道这首歌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啊,我翻了翻我爸的遗物才知道。我爷爷,是一个苏联英雄,和他的同志们在斯大林格勒把德国侵略者打的屁滚尿流。后来,苏联解体了,一群年轻人闯进我爷爷的家偷东西,被我爷爷发现,他们杀死了我爷爷。他们烧了我家的苏联国旗……后来我爸就四处逃啊,逃啊,最后就来到这个太平洋国了。但我已经不记得爸爸了——只记得爷爷留下来的磁带,我经常听。”
“我想,”他轻轻叹了口气,“可能音乐是最不容易失去的记忆。”
“都过去了。”她站起身来,舒展筋骨,“这大晚上的,你不觉得闲的无聊吗?今天……是苏联解体60周年?”
“嗯。”远处,港口商业街的霓虹灯闪烁着他的眼睛,他感到一阵晕眩。
“我们给苏联挖个墓碑吧。也算是给我爷爷挖一个。墓碑!墓碑是个好东西。”她将自己的义体手臂伸展成适合挖掘的样子,开始用力地锤击着地面。“死去,真是一件好事啊。”
“为什么这么说?”他也起身,“我觉得,能和你一起坐在这里,才是一件好事。”
“不不不,”她并没有喝酒,却凭空生出了醉意,“你觉得,我们人类为什么要出现在这世上?”
“自然进化。起初我们不是人类——直到我们身上的物质组成了我们。”
“嗯哼。”她笑了笑,却摇了摇头,“我倒是觉得,我们人类存在于一个巨大的恶作剧里。不管这个恶作剧名叫自然进化还是什么……这个世界,打从你一出生,就开始侮辱你。你会觉得人和人之间有着鸿沟,你会发现你的思考离真理和事物的全貌遥不可及,你会走着一条永远没有存档和读档键的单行道,你会明白穷尽自己短小的人生也无法真正地实现什么……这个世界给人塑造爱,和平,自由,正义这些东西,但是又不真的给你,只是给你这么一个幻觉。当你打定决心要去追求这些东西的时候,你会发现,最后可能你追求的,什么都不是。”
他沉默着,只是和她一起挖着坑。
“我要跟你说……我的理想。”她朝着他睁大眼睛,突然兴奋了起来,“我的理想是,自杀!但是为了这个理想,我要先活着。我要这样——我绝对不能让这个世界逼我自杀,而是要让这个世界为我的自杀而懊恼。我要活出一个嘲讽这个世界的人生。”
她凝视着土坑,突然又变得落寞。
“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我丢失了很多记忆,包括我为什么在卖自己的器官换钱,为什么在还债,为什么被黑帮盯上,为什么每天过得花天酒地却生不如死。”他从没在她脸上见过此刻般严肃的神情,“我只记得,我曾经不去找工作,而是努力写着小说,我写了一篇又一篇,新的一篇总是比旧的一篇更打动我的心,然后它们就都石沉大海,连我的朋友也不曾看过。再然后,一颗导弹打穿了我的房间,我又开始逃难了……”
“你说新太平洋战争?”
“差不多吧……”她摇了摇头,又表现出了轻松的模样,“都过去了。”她指了指土坑,“坑挖好了。我们往里面埋什么呢?苏联,已经被人们埋过了。”
“埋我的星际共产主义理想。”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册子,苦笑着,“这是我的研究项目——我们想造一些新物种,他们会自发地打破彼此之间的壁垒,他们的心中生来就有着这世上最善良的人也无法拥有的、宽阔无比的共情心和自信心,他们将共同创造共产主义社会。我本准备用我的一生去实现这件事……现在我因为这个项目被研究所除名了。”
他把册子草率地扔进土坑——却又被她捡了起来。
“这世界上什么东西都可以被扔进这里,”她轻轻擦拭着册子上的泥土,“唯独这个不行。星际共产主义——简直他妈的太酷了。这简直是我一生中听过的最酷的事情。”
“没什么酷的,空想而已。”他仍旧苦笑着。
“空想,就该空想——就该多空想,多幻想这些有的没的,让这个追名逐利的世界看着我们就来火,懊恼,让这个世界对我们毫无办法。”她笑了笑,举起拳头示意着。“来,碰一个。敬星际共产主义!”
他和她碰拳的那一刹那,太平洋国突然被漫天的烟花点亮。
“你说,”她靠近他的耳畔,“人类,苏联,烟花,星际共产主义,还有我们两个人——这里面哪些东西是对世界有意义的?”
“都有意义。”他说,“我觉得,意义就是来过——来过这个世界,就有意义。我们这些存在,都在互相见证对方的意义。”
“我已经是一艘忒休斯之船了,”她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我的意义就快要消失了。”
“不。”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你的意义,和我的意义,人类的意义,苏联的意义,星际共产主义的意义一样——都会永远存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