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伊先生和我一起去调查一个作家的死。李伊先生才十六岁,但是他一定要我叫他先生。李伊先生很是懊恼。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调查一个作家的死。那个作家是谁?李伊先生和我在大马路上走着,在调查开始之前,先吃饭。
李伊先生和我来到了一家面馆。服务员一直盯着我们,我们打开门,他跟了进来,像是影子。我们关上门,他还在。他进进出出。李伊先生冲上去,抓住他的领口。“你为什么要一直盯着我们?”但是李伊先生完全没有看他。我也不知道他在看哪里,看菜?可菜还没上桌。服务员笑着,“这是我的工作,先生。”
李伊先生很是懊恼。“为什么有人的工作是盯着别人?”李伊先生吃完饭,还在饭馆门口转着圈。他想不通这件事。李伊先生向我冲了过来,“为什么有人要当作家?为什么有人要死?”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是他们的自由。”
“自由?可为什么我就必须得去调查这些东西?”李伊先生懊恼地站在马路边上。他开始跳舞。他哼着《花之圆舞曲》。哦,它来自于柴可夫斯基,一个有名的,有名的,嗯。哦,那可真是好听。他跳舞!
他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哼着歌,跳着舞,而且还是马路边上!没有理由!
这可真让人羡慕!
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在这个时候跳舞呢?我为什么没有想到?
于是我也跳舞。我大声地吼叫。盖过了他的声音。直到人们包围着我们。哦,为什么有人的工作是盯着别人呢?
李伊先生敲碎了人们的头。他手上有一根坚硬的指挥棒。他杀人,他要杀了那些盯着他的人。
“你们的眼睛不应该用来盯着我,而应该用来盯着自己。”
李伊先生被警察杀死了。
现在,我要调查一个作家的死。
李伊先生写的一手好字。他可以用自己的血画一副画。哦,那可真是美丽的幻觉!幻觉!用幻觉来解释这一切真是再好不过了!
于是我们继续在马路上走着。《圣经》上说,耶稣会复活,他即便死了,也一定会复活。李伊先生问我,“所以谁是那个作家?”谁是那个作家?我也说不清楚。说到底,是谁让我们来调查的呢?
我只知道,我们必须要调查,不然我们就没钱了。
“我要杀死工作,我要杀死所有的工作。我要所有死去的人活过来。我要幸福!要快乐!我要什么,我应该要什么?”
李伊先生向墙发怒。“你说,是不是工作让我变得痛苦?”
“或许是吧。”
“这个问题必须只有是,或者不是。我不要痛苦。可是没有工作,我就没有钱。为什么工作会这么痛苦?”
李伊先生跳起来,踢翻了马路边上的啤酒摊子。玻璃爆炸、碎裂!
“为什么?难道人生下来就是为了痛苦活着的吗?人必须工作,工作痛苦,人必须痛苦?他们为什么能够工作?我为什么没有在工作?我为什么不能工作?”
李伊先生尝试着将啤酒瓶的玻璃碎片扎进他的心,他失败了。
“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到?为什么他们能够命令自己去接受痛苦,我不能?为什么我不能命令我自己?”
李伊先生太清醒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我的幻觉。
这些话是可以说的吗?他们会盯着我们的,快收回去!吞回去!像醉汉难堪地看着自己的呕吐物一样,用水冲掉!洗掉!什么都别说了!
我站在李伊先生面前,用玻璃片划碎自己的脸。
“你看,李伊先生。没有人在乎人。没有人在乎别人,甚至不在乎自己。没有人敢在乎我们。这是我们要的世界吗?”
“当然不是,这怎么可能是我要的世界?可是我究竟想要什么世界?”
李伊先生一脚踢碎了这个世界。
但我还是很疑惑。为什么李伊先生喝了酒,却变得如此清醒?难道他失去了自己,却得到了自己?
我们醒了。我们回到了体面的文明人,我们用绅士般的风度看着这个世界,我们向人们回报礼貌,我们送走了我们的噩梦。
尽管我更希望待在噩梦里。
李伊先生和我都不说话。没有作家和死。一切只不过是因为我们喝多了酒。
李伊先生已经二十几岁了。他没有工作。所以人们都盯着他。
又或许人们根本没有盯着他。人们只是在盯着两个醉鬼。
谁又会去盯着他呢?大家只不过看到了两个醉鬼而已。
谁会在意他在哪呢?
李伊先生已经越来越不擅长写东西了。他总是满身怒气,总是在忍耐着,总是一事无成。他无法清楚地表达自己的痛苦。他总感觉有人在盯着他。盯着他。让他把所有的痛苦都吞回去。而且即使吞回去了,他也一文不值。
但那只是表面。他们希望他值。但是不希望他看着他自己。
他知道,有人会看着他,而不是他的皮肉,比如我。
可是他感到愧疚。他感到恐惧。
他渴望有人看着他,可是真的有人看着他的时候,他又害怕,又觉得给人带来了无穷的麻烦。
李伊先生,你的痛苦并不独特啊。难道你觉得你是一个外星人吗?
我在看着你啊。所以请你放下心来好吗?
李伊先生哭了。
“对不起,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我已经不再年轻了。我浪费了很多时间,我真是,我该怎么办呢。”
李伊先生已经什么都无法破坏了。他的能量又耗尽了。
我知道,他想睡觉。
但他的影子还在盯着他,他睡不着。
为什么有很多人在哭,很多人在笑?
人和人为什么渴望理解,又害怕被理解?他们为什么要渴望,又为什么要害怕?
影子高叫着,高叫着。影子就这样走进他的每一个梦。
李伊先生常常在咒骂声中醒来。他很恐惧,他在咒骂着噩梦中的人。醒来以后,他还在咒骂。
他真是逮住了机会了。他很难去咒骂一个人,他总是试图去理解别人。
他真是逮住他自己了。他咒骂着噩梦,他与他自己真正地相处了。
李伊先生终于还是睡着了。
梦里也有他害怕的东西。
但是他只能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