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驶过这个叫做虚拟六本木的车站时,我总会意识到这个地名在日本动画中时常用到,以它为开端的虚构灾难形成的美感刻在了我的潜意识中——我便明白我只是虚拟地坐了趟地铁。在地铁中我见到了无数的人,他们没带口罩,检票口也没有健康码,一切回到了2019年中,夏天独有的热气,人们散发的热气,对抗着地铁的冷气。我转向周围的一个朋友,他的脸落在了车站,我想我说的是“你如何看待神明之所以为神明”,说出口的却是“我想我现在正处在一个无意识的交界地带”,他说在日本地铁上是不能讲话的。我转过头去,指着一个中国人——她正和一个律师聊的正欢,旁边有一位女性在斥责着,而他们都不安静。玻璃窗上有着雾汽,我写了一个V,Vapour,Vapourwave。蒸汽波。它正是对我们未曾经历过的年代的仿造。神明为什么是神明?年代感又是什么?
  我打碎了车窗,摔下了地铁,掉在了光滑的草地上。修学旅行的孩子们正在祷告,闭着双眼的大叔浮在半空中,手上不停地画着什么。我注视着他在空中构造出的谜团,注视着。1Q84?神秘邪教所具有的邪恶符号?我无法得知。那是不可知的,是不重复的,是无法重复的。我认为不可知便是邪异的,而后现代者却承认并享受这一点,他们也是邪异的吗?那些祷告的孩子们只是在祷告。他们似乎从大叔的手中看到了神性。神性又是什么?所谓缺乏道德而混乱的奥林匹斯诸神为何为神?西方人又为何脱离这一欧洲文化的溯源神话之一而去界定上帝?耶和华为何对异教徒如此凶狠?神的眼里,人又是什么?
  孩子们祷告着,祷告着。我无法理解那祷告。那明明是东京话,却又错误的排列着,没有正确的句子。但如果去用他们吐出的音节组词,却能得到不少词汇。神,引导,祷告。这三者重复。这是我竭尽全力所能从这祷告里捕捉出的意义了。大叔突然睁开眼睛,指着我,于是所有的眼睛都看向了我,我的父母、同学、朋友、空中的鸟儿、昆虫的复眼、无法眨眼的鱼、死去的伟人、神明若干,都看着我,从实在与过去的虚无看向此刻我意识的虚拟。大叔大吼着,“语言与符号,不是必须要指向含义的!它们也渴望着解放!你这笨蛋!”他化为了黄金之心飞船,我知道,那飞船有着无限非概率引擎。那是什么?
  困惑依然封锁着我,拒绝解放。而祷告的孩子们将草地搬到了黑板上——它只是被画出来的表征草地的长方形。孩子们坐在讲桌上,朝着老师扔着文具,“解放!解放!”而我只能本能地跑过去保护着那位老师。而那老师,竟然就是我自己。他流着眼泪,“我想要的解放不是这样的!”他举着书本,上面刻画着我们的红色伟人,以及赤军,以及头脑警察。那是上世纪60年代,年轻的摇滚歌手渴望着同样渴望着革命的异性。而革命又是什么?“我”的解放又是什么?
  “我”的口中吐着泡沫,泡沫飘到了房价上,爆炸了,于是房价也发出了脆脆的“啪”的声音。孩子们身上的名牌球鞋和衣服变成了灰烬,他们裸着身体躲在角落里,嘴上依然吐着无法理解的东京话。许多大人进来了,他们把绳子挂在吊扇上,吊死了自己。他们的嘴像毒蛇一样吐着信,口水凝华,变成了一张张信用卡。他们忽而又活了过来,举起信用卡鞠着躬向我道歉。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问“我”。我到底看到了些什么?这一切又指向什么?
  “我”狞笑着,仿佛得逞的靡菲斯特。“这一切不都是你意识的虚境吗?你在向谁询问?”
  孩子们变成了绳子,捆着我的手足。绳子上爬满了致幻剂,它们腐蚀着绳子,刻着图案。那是各种语言的同样的一个词,“答案”。我紧逼着嘴,它们又化作摇滚,化作流行,化作动画,化作网络小说,化作短视频,在我的眼皮上刻着纹,在我的耳道里尖啸。“我”扑了过来,“这具象的丑陋!这理性批判的精英态度是如此的令人不爽!”
  “我”把我吊在了吊扇上。他要按开关了!
  我看着逐渐发动的吊扇,那是我儿时的恐惧,如今它又开始折磨我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期望看到的!你的期望!”
  “我”哈哈大笑,眼泪却没有停下。那吊扇却发话了:“面对这无理性的一切,你却并没有反抗,你恐惧,你屈服,所以你还在期望着它。”
  我砸穿了地板,掉到了镜子上,我于是和“我”对视着。镜子里的“我”不是我。如果镜子可以忠实的反映我,那我便能准确无误地确认我之所以是我,这是自我意识,是人类的共性。而在这镜子背叛了我的世界里,我又能保持多久的自我?我将陷入疯狂!
  而我又求索着疯狂!因为这里就是我的幻境,这是我的无意识所求的。
  “我”将我扔到了教室外的操场上,人们在卖力地歌颂着什么。我的内心突然安静下来,虽然那歌声无法被记录,却可以被理解。“我”却开始变形。他尖叫着,“这里的事物都应该是剪切与隐喻,而我却在这无意识中听到了意识的理性的歌!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本想直接走出这片幻境,却又踌躇着,翻过了墙,在舞台上向观众微笑致歉。那无数双看向我的眼睛里,若有人被我的疯狂伤害,那便是罪过。
  闹钟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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