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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72年,8月,31日,12时,20分,20秒,我只是太阳下的一条可怜虫,一只停在浅滩上的胀满了水的河豚,一点点失去水分,即将为世界清除我这有毒的祸害。
  而尾张市新希望区和平大道376号锐利报社,你们又算是什么东西呢?位于尾张市的新希望区的和平大道上最显眼的376号的锐利报社,你们又自以为是个什么东西呢?
  你们把我招来,又把我辞退;你们在我的简历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你们却说,这是为了我好;你们却说,是我不够努力。我信了,我一度信了。我四处找工作,但他们不要,他们不要呀!他们连一个回复都不愿意给我。
  那时我就懂了,我在他们眼里根本算不上是人。尾张市有的是人,有的是人啊。
  我凝视着这大道上的人。他们个个都驼着背,却还在发笑。他们个个都被人踩在脚下,却还在侥幸有被踩踏的机会。这就是2072年的我们,生来便发育不良——我们生来就被阉掉了尊严,我们把各种外来之物当作尊严,把依附和攀比当作尊严,却忘记了自己本来的尊严是什么。正因为我们的尊严是假的,所以我们便也生出了假的仇恨,假的爱。
  我却确信,此刻我心里的爱和仇恨,来得比你们谁都真。我爱着原本的自己,原本的世界;就痛恨着现在的我,和现在的世界。
  我戴着耳机,把声音开到最大,听起了摇滚乐,听起了黑嗓、碾核与鬼哭狼嚎。这些噪声把周围的人与我隔开,也把理智与冷静的我与仇恨隔开——我现在便是仇恨的化身。
  我想,我现在应该手握一把尖刀,一把必定要沾血的尖刀。我要像一个对世界充满希望的大学生、新员工那样走进这个写字楼,带着蠢得发昏的笑容和接待员打招呼,然后把手揣进口袋,像一个有工作的快乐的人那样听着歌,等待电梯到达一楼。再然后,我会看到英姿飒爽的社长走过我的身边,周围的其他人都和她打招呼,她点头表示答应。那时,我便不会和她打招呼啊。我就把这把刀,捅进她的心脏,给她捅个对穿。她的血就会从放血槽飙出来,呲到周围人的脸上。
  这时我就会跳起来,顺势把刀拔出来,朝着周围每个人的喉咙和心脏捅去。我把他们的大动脉剁成臊子,我把他们对生活的希望和对一切微小而又珍贵的幸福的爱和珍惜捅个对穿,我刺瞎他们的眼睛,反正要了也没用!你们那双眼睛,永远也不会被用去看这个世界的真实,月薪三千还不到的动物们用血汗给你们建造的绿化带、写字楼、电力系统、水管、公共厕所、空调外机、灯泡、屏幕、空行车、义眼,这一切的一切,你们都看得到——你们唯独看不到这一切是怎么来的。毕竟,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都是天降的,都是由动物们制作的,都是给过钱的,都是有知识和身份的人理应享用的东西……
  够了!跟你们说你们也听不懂。只有暴力和仇恨,你们才听得懂。你们会怕,你们会报警,你们会感叹,这个社会怎么会有这么极端的人,这么黑暗的一面,这都是为什么啊?不应该呀!你们会看着警察把我抓走,在现场被清理前留下录像,小心翼翼地观赏这可怕的奇景,当作你们平淡生活中趣味而又解压的一部分。看看,暴力和仇恨只不过是你们的消费品,你们的商品,你们眼中美丽风景的限定款、定制款、Promax款!
  我听完了这首歌,我取下了耳机。我停止了想象。
  这种想象简直毫无意义。它不适合被刊载在任何在2072年合法、公开、积极、正能量、阳光开朗向上的报刊书籍上。它只适合被删除,从它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该被删除。它甚至仍然不够真实。即便在这种肮脏的、阅后即焚的想象里,我还在为自己找借口,还在以为自己能够代表什么人,比如说劳苦大众。我还在对自己虚伪。
  我就是想报复把我开了的公司,我就是想报复这个社会,怎么就不能承认了?这和一切除我以外的事物都没有关系。这就是属于我的仇恨,纯粹的仇恨!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生活缺了点什么,这使我不快乐,使我去寻找它。我找到了一副义体,我便有了满意的身高;我努力工作,想要晋升,获得满意的工资;我靠着我的嗅觉寻找能说真话的朋友,建立满意的友情。我似乎一直以为,我只是缺了那么一点东西,我可以把它们补齐,这样我就会拥有完美的生活。
  错啦!我的工作没了,这一切也就都没啦!彻底完蛋!等到完蛋来临的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他们都在彻底完蛋!
  但我还在寻找。一切完蛋之后,我发现我竟然还有可以做的事。那就是报仇。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至少,我还可以努力让别人也什么都没有。我们人类,生来就不平等,生来就有着天壤之别。但是我们都是肉做的,我们都有一条命。
  怎样让别人尊重你?办法有很多,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是最快的一个。
  怎样让自己尊重自己?办法有很多,了结自己这条狗命也是最快的一个。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这么做的时候。
  
  棒棒糖:主人,这一段不适合作为一个长篇故事的开头。这只是你在被位于尾张市新希望区和平大道376号的锐利报社辞退时产生的零碎想法。即便如此,您也一定要将这一段设为《灰姑娘:仇恨理论》的开头吗?
  白夜瞳:就这么写吧。如果我还活着,我也一样会这么写回忆录的。
  棒棒糖:根据主人设置的规则,再次运行模拟对话程序“白夜瞳”。主人,您确定吗?
  白夜瞳:确定。不这么写我会很难受的。
  棒棒糖:好的。

一个好人

  白夜瞳是一个——好人。她身高不足一米六,梳着黑色短发,右眼睑下方有一颗痣,下巴上没有多余的赘肉,肤色洁白,身体的其他部位比例适中,因为买不起义眼所以经常戴着过时的、没有足够多的内存来运行实时社交程序脸窗口™的平光眼镜,仿佛电视剧中常见的、跟在大老板身后的女秘书,瘦弱而又惹人怜爱的女秘书。
  她是如何乖巧的人呢?从她的名字就看得出来,她一定是个温顺、美丽而端正的人,若是做着秘书、编辑之类的工作,她就一定能胜任。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她在位于尾张市新希望区和平大道376号的锐利报社上班,是一名新媒体编辑。
  那么新媒体编辑是干什么的呢?
  一、通过网络对信息进行收集、分类、编辑、发布;
  二、主要针对公司官方网站进行定期维护、更新、推广;
  三、能够根据产品特性独立策划营销事件、撰写软文、提升网站的访问量;
  四、负责在各大B2B平台及新媒体平台进行发帖;
  五、完成上级交办的其他任务。
  啊,这就是新媒体编辑的工作。从具体工作来看,这几大要点可谓是有机结合,相映成趣。有时候是跑腿、搬书或是给公司的盆景浇水这一类“上级交办的其他任务”,有时候是写公众号推文、软文、创建马甲扮演水军之类的“营销事件”,还有时候是三天内“生产”五篇毫无意义的万字稿子来填充公司官网的“定期维护、更新、推广”。
  但这些白夜瞳都能搞定。她没有足够多的钱和当代互联网接轨,用不了对话人工智能,所有文案工作都只靠自己的脑子搞定——所以她的文字便怎样也看不出AI的痕迹。这是她的优势!她这个部门的好几个同事都比她聪明、比她有钱,靠着对话人工智能给自己的工作内容打下草稿然后再去修改,于是他们的文字便总能被看出AI痕迹。这为什么又成了他们的劣势呢?
  这是因为,在2072年读纸质书籍和刊物的人,是一群时代弄潮儿,是这座城市里最有钱的一批人。他们的义眼里有着鉴定AI痕迹的插件,他们拒绝阅读任何由AI生成的文字;他们看书只看纸质书,品茶只品龙井茶——他们已经享尽了这个时代给他们带来的福利,他们现在只想追求“纯天然”和“原生态”。原生人类用原生的脑子码出来的原生字,便有着独特的天然魅力。为了读到纸质书,为了在第一时间读到最小众、最新潮、最有文化的纸质书,这群有钱人不得不屈尊关注这些个公司的网络账号——他们都已经忍受着这样不“天然”的痛苦了,怎么可能再忍受AI文案?所以,锐利报社便将“去AI”作为公司文化最重要的一部分。失去读者,失去一切——读者的要求就是真理。
  不过,白夜瞳还是想不通。AI痕迹是怎么鉴定的呢?如今这个年代,对话人工智能经过不断的迭代升级,已将人类的情感和逻辑思维理解得十分透彻,就算让AI扮演的人站在自己面前也能以假乱真,更何况只通过纯文字来区别人和AI的表达方式呢?
  带着这个问题,白夜瞳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她的工作。起床,洗脸刷牙,整理服装和背包,乘坐地铁,进行智力训练,在公司所在地一公里范围内签到,吃早餐,上班,思考要做什么,冥思,打瞌睡,竭尽全力做好突然被安排的工作,和同事和风细雨地说话来搞好关系,评估同事对自己的看法,给同事打分和划类别,吃午饭,午睡,开会,在上级和老总面前绷紧神经,打听和自己工作有关的情报,继续赶工,下班,吃晚饭,休息,睡觉。
  白夜瞳没再去想那个问题了——因为她的生活充满问题。她几乎没有两个月之前的记忆;她只知道,两个月前的一天她被一辆车撞伤了,医生说她的脑部受损,这之前的记忆会出现严重丢失。她在自己的家,一间出租屋里找来找去,也找不到能唤醒自己记忆的物品;在网络上找,也同样找不到。
  白夜瞳觉得自己就好像突然在两个月前出生了一般。一出生,她就是锐利报社的新媒体编辑,和同事们的关系马马虎虎,加入了一个小团体但尚未和他们有更深的友情;除此之外,她的生活好像就没有其他了。档案上写着她在哪读书长大,但她对此没有记忆;档案上写着她曾有过父母但他们很早就死了,但她看着父母的脸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似乎有过一段人生,但她只觉得自己是被硬生生嵌在了“白夜瞳”上。22岁,应届毕业生,在锐利报社工作,家住尾张市旧港区,独自生活,没有父母和亲戚,通讯录上有一个朋友,除此之外,除此之外……
  通讯录上有一个朋友?
  白夜瞳觉得,这可能会是个破局之处。虽然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交了这么一个朋友,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一定知道点什么。
  她拨通了这个朋友的电话,张口说话的时候却愣住了——她该说些什么呢?说自己不记得对方是谁了,而且还想让对方告诉她自己究竟是谁?
  “是你呀。”电话那边却先开口了,“最近方便吗?想聊点什么的话,直接来见我吧。地址我会发给你。”
  是一个声音很好听的女人,和自己差不多大。白夜瞳听着这声音,感到很安心——对方却在说完这些之后挂断了电话。
  很快,白夜瞳收到了一条短信。
  “尾张市旧港区兴安路72号2栋4单元002,”短信里写着,“叫我容彩就好了,容貌的容,彩虹的彩。不清楚你有没有备注过我的名字,但既然你打了电话过来,想来……是想起了什么。我会努力帮你解答你的疑惑。”
  白夜瞳有些犹豫。这个地点离她的屋子只有两站路,下班以后去一趟是没问题的。
  但,对方到底知道什么?她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有犹豫的余地了。白夜瞳觉得,自己只能单刀赴会。

鸡同鸭讲眼碌碌

  尾张市,地铁5号线,陆安站。时间是2072年7月4日下午6点半。白夜瞳已经到站了。她下班了,可以回家了。
  但她想起了昨天的安排,眼镜上也弹出了备忘,生怕她忘记这件事。就连这节车厢也比平时拥挤得多;就好像所有人都不希望她此刻下地铁回家。
  白夜瞳有些紧张——因为下一站开始,就进入了“非会员路段”。从公司所在的和平大道站到陆安站的这段地铁,仅尾张运联™的会员才能乘坐。这会员可不是用钱就能办的,只有持有社会保障卡的人士才能办理——这就保证了这一段路上不会出现任何危险人士,所有乘客都是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上班族。但从下一站开始,地铁就会驶进“危险社区”。危险社区和安全社区几乎交叉分布在尾张市的各个位置,上班族们居住的安全社区几条街外,往往就是枪声震天、毫无管束的危险社区。没办法,这就是2072,代表正义的好人总要给可怜的坏人们一些生存空间——既然他们坚持来要的话。
  面对这样的城市规划政策,各大企业竟然毫无意见——于是市议会也没人发声,这规划便被全市逐渐接受了。像尾张运联这样的企业联盟很快就想出了划分路段这样的办法来应对危险社区;只有一般人受了苦。危险社区甚至和安全社区不适用同样的法律,至少实际表现上来看就是如此——如果谁在安全社区持有枪支,警方可以不经警告直接枪毙;但在危险社区,匪徒们甚至可以不经警告枪毙警方。除了盯紧路边的告示牌和义眼上的提示,确保自己处在合适的街区以外,人们没有其他的应对方法。对上班族来说,危险社区成了晚上会抓走小孩的魔窟;对穷人和匪徒来说,安全社区成了只有西装革履才能进入的禁地。人们无声地被囚禁在各自的日常中,逐渐分化成了不同的族群。
  现在我们可以明白白夜瞳有多紧张了。她要进入离自家只有几条街远的异国他乡,去见一个能在这种地方生存下去的异种族怪物。那个怪物可能会向她展示如同直视克苏鲁一般诡异惊人的知识,又可能像邪神的眷属一般将她引入陷阱,慢慢分食。
  白夜瞳决定不去想这些——她开始做起了智力训练。如今这年头,知识可以通过互联网实时获取,被加密、限制和垄断的信息也可以通过芯片直接理解,那么对于同一个“族群”的人来说,也就只能在智力这个层面进行竞争了。垄断着一切的斗兽场观众,欣赏在职场这个斗兽场竞技的上班族们就一切细节进行竞争,哪怕从内容上来讲毫无意义,也要为了奖励和胜利而竞争——这就是2072。
  现在我们来说说2072年的“智力训练”是什么。其实很简单,就是通过脑接芯片向大脑灌输信息,直到占满大脑的临时存储分区,让大脑在处理这些信息的过程中受到合理的损伤,再面对超额的恢复。说起来很高级,其实和一瞬间做一万个脑筋急转弯没什么区别。
  白夜瞳进入了沉浸视界——即便她没有装载义眼,也可以通过定制的脑接芯片进入隔绝周围信息的虚拟空间,我们将之称为沉浸视界。此刻她用着的这枚芯片,名叫《太极·大道》,是二手市场上的便宜货,听起来就像是某种小众电影。
  水声潺潺,溪流滑过林间,她来到了脑接芯片中的心灵花园。她的眼睛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周围的一切。翠绿的树木高耸入云,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摆,透过树叶的间隙洒下斑驳的日光。阳光照在清澈的溪水上,水面泛起微微的波纹,映照出闪烁的光斑。她凝视着远处的山脉,它们在蔚蓝的天空下苍穹如墨,如梦似幻。随着视觉信息的到来,白夜瞳的耳朵也开始接收到水声的潺潺流动。溪水顺着河床缓缓流淌,水声在空气中回旋,与鸟儿的鸣叫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和谐的交响乐。白夜瞳的听觉感知这种声音的频率和音调,让她能够感受到大自然的节奏与和谐。随着微风的轻拂,花园中淡淡的花香也渐渐传入白夜瞳的鼻腔,勾勒出一个令人陶醉的梦幻之境。白夜瞳的大脑开始处理这些感官信息。她的视觉皮层分析着树木、山脉和水面的形态,听觉皮层解析着水流的声音频率、鸟儿的鸣叫音调,嗅觉信息通过嗅觉通路到达大脑,激活了与花香相关的区域,让她能够真切地感受到这片花园的芬芳。然而,这样的过程有着怎样的意义?
  意义大着呢。几十年前,人们常常用3D Mark等软件来“锻炼”自己的电脑显卡,通过让显卡不断地渲染图像来测试它的性能,并称呼这过程为“跑分”。那时的人们,常常兴奋地观察电脑跑出来的分数,在心里夸赞自己显卡的性能,在显卡的吼叫中达到精神高潮。脑芯片为人们提供的“智力训练”也类似于这个过程——白夜瞳的大脑皮质被注入的不仅仅是感官数据,更有一系列的认知难题、抽象思维的任务,以及情感激发的情景。她的大脑皮质正在分析着这些影像的几何形状、颜色梯度,以及光线的折射规律;她的听觉皮层需要将这些复杂的声音信号分解,理解它们的来源和特征;而嗅觉信息的注入同样具有深意。花香的气息并非单纯的香味,而是一种情感的触发器。这个电子信号引导她的嗅觉皮层,激活了与记忆、情感相关的神经元。她不仅仅嗅到花朵的香气,更嗅到了曾经的记忆碎片——奇怪,她到底曾经在哪闻到过这种气味呢……
  她将视线移向树林深处,看到了一片空地。那空地上竟然有一群老爷爷,他们在大功率音响的伴奏下,打着——太极拳。他们便永无止境地打着太极拳。
  堆栈溢出。这种情况一般发生于真实环境中出现了异常情况,且不在脑接芯片的预警情景之内——这是便宜货的通病。脑接芯片在生成沉浸空间时,通常不会隔绝主人与真实世界的所有联系,而是让主人的意识“分层”,将主人对真实世界的感知“变浅”,只让主人着重于沉浸空间内的信息,而将真实世界作为“背景板”——从人的角度上看,这就像是真实世界完全消失了一般;事实上他们仍然在观察真实世界,只是他们很难意识到。这时,脑接芯片就会协助主人观察真实世界,并只在危险情况发生时才对主人发起警告,中断沉浸。像《太极·大道》这样的便宜货,它们只有明确感觉到“我的主人被人捅了!被人射击了!”这种分析起来极其简单的危险情况时才会中断沉浸,遇到其他情况就容易出现故障,比如把老爷爷打太极拳的情景重复一百遍——没办法,我们不能指望一颗二手售价仅300欧元的芯片能够弄明白为什么人在看到自己的狗狗吃巧克力时会认为这是危险情况,然后肾上腺素上升,发起条件反射。
  总之,白夜瞳苏醒了,并且目睹车厢门口有一个穿着沾满油漆的皮夹克的男青年,在对着人群——尿尿。没错,就是尿尿,一边做着这粗俗无比的动作,一边躲避着周遭安保人员的警棍,尤其是袭向下体的那些打击。这男人吹着轻佻的口哨,眼睛看着天花板,嘴上却挂着瘆人的笑容,一边还用难懂的尾张方言骂着安保们:
  “点解我唔喺呢度小便啊!你哋呢班扑街冚家铲!”
  这话却让白夜瞳心里生出一股怪异的熟悉感觉。她明明是在安全社区的上班族爸妈家里长大的,这之后在体面的报社工作,为什么却总感觉在哪听过……
  “说,谁给你办的通行证?”安保头头来了,这人的制服笔挺,头发油光发亮,却是怒气冲冲,“不然就把你送到警局去!”
  “同你事呀,同你讲再多都冇用呀!你地公司只认钱丫,有钱可以令鬼推磨啊!问你哋老总啊!唔放我走,我就咒你冚家铲!”
  这男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却揭示了安全与危险、黑与白之间的奇妙联系——钱。钱就是这么美妙的东西,它能穿越时空、颠倒黑白,能打破这世间一切规则。这群安保一听这话,顿时便离了这人三米远——这就是钱之威能的证明!
  “你们能不能别怂?”安保头头看向同伴们,怒气更甚,“把他抓起来!社会保障卡都没有的人,怎么可能办得了证?不管谁是他靠山,都该把他送警局!”
  安保们一哄而上,把这男人压在身下——随后便将他铐了起来,到了下一站便送出了地铁。这男人却丝毫不慌,走到头头身旁时,还凑近他耳朵说话:
  “你系一个好保安呀。”他语气淡然,“可惜,鸡同鸭讲,眼碌碌咯。我好快就会出嚟,而你,永远都只会系个扑街仔。”
  这一刻,攥紧拳头的安保头头、严肃紧张的安保众、惊慌失措的乘客,和气定神闲的疯人,再加上满地铁的尿臊味,构成了一幅滑稽的浮世绘。
  此时的白夜瞳,只想到了两件事。
  第一,那个叫容彩的女人既然住在危险社区还如此淡定,那么她一定很有钱。
  第二,说不定自己得带点钱过去看她才行。
  钱——她跳过了所有可能出现在这里的礼物,直接选中了钱。她看穿了危险社区的规则,看到了在这里一切礼物背后的本质。一旦离开这东西,其他的东西都是鸡同鸭讲,眼碌碌。
  但白夜瞳的账户里,没什么钱。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呢。她紧张、手震,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见这位素未谋面的朋友了。

她尊贵的客人

  杂货铺。二手义体专卖店。地下竞技场入口。廉价化妆品店。义体医生诊所。二手芯片店。租借沉浸空间店。杂货铺。
  白夜瞳到兴安站的时候,地铁上已经没有几个体面人了。地铁到站,一群三教九流就挤进了车厢。他们身上仅剩的共同点是,穿着不入流,要么夸张而奢侈,要么破旧而穷酸;打扮不入流,要么肚脐打环,要么伤痕累累;无论穷富,都有着古怪的体味。看着有钱的人往往身后跟着一些喽啰;穷人则会紧张兮兮地找个角落缩起来。他们和安全社区的体面人完全不一样——体面人们秩序井然地或站或坐,他们在地铁里能摆出各种奇怪姿势;体面人们保持安静,他们则吵闹不休,尤其是那些喽啰和混混;最不同的一点是,从危险社区的第一站开始,地铁就能把人给挤成曲奇饼干。唯一一点称得上不错的是,他们被禁止携带武器进站。就算是脸上带疤的肌肉男,也只能用他的四肢说话。
  她一到站,便等了很久很久,等到这些人终于全部进站,她才从人群中找着一条缝挤了出去。一出去,她便来到了兴安路,一条散发着恶臭味道的街。她无法让自己去看街上形形色色的垃圾,大声喧哗而走过的人,也无法让自己去闻只属于违禁成瘾物的臭味,更无法去听脏话、汽车轰鸣声和廉价音响重复播放的广告,只能让自己专注于清点路旁的店铺——只要紧张起来,她就会努力地去数点什么,从而让自己安心下来。
  药店,卖违禁品的那种。成人用品柜。然后是居民楼,全是居民楼,楼下是赌馆。还有地下层。1单元。3单元。4单元。101……
  白夜瞳的注意力又集中到了现实——她正前方的现实。两个男青年在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瘦的那个两个耳垂都打了钉,烫着莫西干,下巴被换成了铁的,植入了一盏高能激光灯;胖的那个失去了自己的头盖骨,原本应该有骨头的地方被换成了合金,双手也换成了沉重的战斗义体,此刻正伸着一米多长的手指在地下百无聊赖地打洞。这两人都有着炫酷的义眼,直冲着她的平光眼镜闪着LED光。
  “小娘们,”瘦的开口了,“城里来的啊?长得不错啊。跟哥俩走走?”
  白夜瞳头脑发胀。容彩是通知自己来这,但也没说路上会遭遇危险啊。她竟然什么都没准备,径直就朝着这来了——她顿时自责不已。白夜瞳,你都在想些什么?这些人怎么可能会对一个独自出行的体面女人什么事都不做?
  但她很快便意识到了自己没有想到这些事情的原因。安全社区的每个人都是随时联网的,每个人都可以将自己的身体状况实时共享给尾张医联™和尾张警局™——当然,说是每个人,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的;只有部分公司才愿意给他们的员工这样的福利,为员工购买“医联险”和“警备险”。白夜瞳自然也是有这保险的——只不过她只有一级险,在这出事大概不会有任何人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她的手下意识摸到了口袋里,那里存放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防狼喷雾。哦,是和同事讨论职场咸猪手问题的时候——她被同事惟妙惟肖的恐男故事吓到了,第二天就买了一瓶这东西随时放在身上。
  “喂,大哥,”胖的也开口了,语气却满是狐疑和惶恐,“她是不是那个……”
  瘦的听到这话一脸疑惑,定睛又看了看白夜瞳,突然连连鞠躬,“大姐,是我们两个不对,您大人有大量就当刚刚什么都没发生,您这边请!”
  两人客客气气地让出一条道来,这是白夜瞳没想到的。她恨不得立刻找面镜子,看看自己脸上是不是有通天纹。但她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两人竟不约而同地看向地下室那一层,看向002。原来如此吗……还真是遇上大贵人了。
  白夜瞳走向了地下室层。这一层的地板上一点垃圾都没有,墙壁也很洁白,看得出来这里的主人很爱干净——同时,也没人敢于在此制造污秽。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天花板上的摄像头扫描着她,它们默默地确认了她的瞳孔、人脸和DNA信息,然后小心地藏起了声波振荡枪和电磁麻痹针。
  这一层只有两个房间——001和002。001只剩下了一个门牌,原本是门的地方被改为了混凝土墙面;002的门牌下,是一扇干净的小红木门,似乎一下就能被推开。
  白夜瞳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人朝她露出微笑。白夜瞳便打量起了这女人。她的波浪头发像涟漪般从头顶蔓延到发梢,每一缕都像是精心设计的艺术品;深蓝色的长风衣轻盈地垂落在她的身上,使她显得优雅而端庄;手指间夹着一根女式香烟,但刚刚熄灭——这女人似乎既不属于文明的安全社区,也不属于这片混乱的区域,而像是来自过去,几乎被遗忘的久远年代。
  “你抽烟吗?”女人自顾自地从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烟盒,“听说安全社区的人只抽电子烟,不知道纸烟合不合你口味。”
  “谢谢,但……我不抽烟。”白夜瞳的呼吸急促起来,她退后两步,微微低头,就像是在鞠躬,“你好,我是白夜瞳……打扰你了。”
  “不用紧张,我的朋友。”女人走近了她,白夜瞳才发现女人比自己高上半个头,“这里不像你的公司,放轻松就好。是我邀请的你,你是我的客人。”
  “容彩小姐,我……我尽量不紧张。”白夜瞳挤出了笑容,“只是感觉,我们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我不太清楚您的规矩,所以比较小心。”
  “哈哈,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要说的话,我可没比你放松多少,”名为容彩的女人笑出声来,“你来我家的路上,我可是在担心着你人身安全的呀。再说了,我已经好久没在家里接过客人了,所以想说很多很多的话……还希望你能体谅哦。”

她最好的朋友

  爽朗的容彩打消着白夜瞳心里的顾虑。不知不觉,她就握住了容彩伸出的手,跟着她进入了这间地下室。一扇朝南的窗户开着,阳光照了进来,使得这屋子十分敞亮——空气过滤器制造的气闸横在开口之间,却也没让外面的污浊空气进来。一台电脑静置在书桌上,上面有两排柜子,放了几本书和一叠杂志;床头柜旁放着收音机,床上摆放的物件却打破了这简洁而冷峻的氛围——一只巨大的熊布偶,正十分乖巧地望着白夜瞳。
  白夜瞳的注意力,却被身边的沉重铁柜吸引住了。这铁柜就像是一扇门;但又上着沉重的锁,不仅有着电子认证锁,还被挂上了一把大铁锁,似乎封印着什么一般。
  “那个吗?你感兴趣的话,以后再和你介绍吧。”容彩从床底抽出了一条折叠椅,“请坐,朋友。我想,你一定是带着问题来见我的。我想先为你回答这些问题。”
  “的确……但也许我自己也不清楚该怎么问……”白夜瞳出于本能地这么回答着,坐了下来。但也许是这尴尬的回答激发了她的某种条件反射,她开始尝试寻找一个话题,来拉近自己和容彩的距离。毕竟,即便对方亲切地坐在床边看着自己,也只会让她更紧张。
  “对了,我为你倒杯茶吧。”容彩起身,走向窗边,空气过滤器旁有一台净水机,“礼数不周,实在抱歉……”
  “您不用客气,容彩小姐,我不讲究这个的……”白夜瞳突然指向容彩的书桌,“您的电脑——真不错。”
  “啊,这台电脑还是我刚来兴安路的时候带过来的,”容彩举着水杯,自然地看向电脑聊了起来,“只是单纳米管科技罢了。除了比量子计算机轻便以外,算力也就比几十年前的电脑高那么一点,甚至比不上基础级的义体芯片和二手脑接芯片——用来码字已经足够了,可以运行早期版本的对话人工智能程式。”
  “抱歉,我以为您这台是量子机,”白夜瞳低着头,“所以有些兴奋。”
  “让你见笑了,我们普通人哪买得起量子机呀,就算能用,兴安路这地方的电网也带不动呀。”容彩将水递到白夜瞳手中,“水温还适合吗?”
  “刚刚好,谢谢你,”白夜瞳接过水杯,容彩的态度让她有了对话的勇气,“我是一名报社编辑,每月在报社领着固定工资……容彩小姐是什么工作呢?”
  “写手?”容彩想了想,有些犹豫地说出了这两个字,“给一些为危险社区的人们服务的媒体供稿。这里的人们也有自己的文化,自然需要我这样的人为他们写点东西。当然,以后也可能给你们报社写稿哦。”
  此刻,白夜瞳的心里充满疑惑。她想到了来的路上那两个青年看她的眼神。但她克制住了自己,没再往下问。
  “我还是开门见山吧,”容彩坐定,抿了口茶,“虽然我称呼你为朋友,不过这只是我一厢情愿——我觉得你很合我的眼缘。但实际上,这只是我们的第二次见面。你还记得,发生车祸的那天是谁陪你去医院的吗?”
  听到这里,白夜瞳一阵眩晕。她定了定神,紧盯着容彩的脸——于是记忆中的脸便与眼前的女人重合起来。只不过……
  “想起来了,原来是你。”白夜瞳连连点头,“那天真的谢谢你了……不过我记得,那天你提着很沉的行李箱,还化了很浓的妆。”
  “看来那之后你的记忆也不稳定,不过既然能回想起来,应该恢复得不错。”容彩继续说着,“那天我路过一个小巷,就见到你一个人从巷子里出来,一直捂着头,走路也走不稳。我很好奇你出了什么事,于是就过来问你,你说自己被车撞了,什么都不记得了……然后我就带着你去了附近的医院。”
  “也就是说,被车撞的事情是真的……”白夜瞳不禁嘀咕起来。
  “原来你也在怀疑这一点吗?”听到了白夜瞳的低语,容彩显得有些惊讶,“当时医生让你把脑部连入网络提交病历,你听医生确认自己的身份和家庭信息,就好像是刚刚听说这些一样,只是麻木地点着头。医生后来说你没什么问题,只是轻微脑震荡,造成了短期的失忆症状,开了些药就放你走了。我当时想着要不要送你回家,结果你说不用,我就拉着你互相留了一下联系方式,你就自然而然地朝着地铁走了……”
  “但感觉,这样有些说不通。”白夜瞳接过话茬,“因为我现在记忆也有些问题。我总感觉我记不起自己的爸妈是谁,在哪长大,对公司和现在租住的地方倒是很熟悉——可是我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熟悉这种生活的。”
  “这其实正像是脑部创伤引起的失忆症状——丢失一部分特定记忆,太正常了。”容彩若有所思,“不过,你从小巷里出来这件事,才让我感到疑惑。那附近百米开外才有车道——如果你是被车撞失忆的,为什么会出现在巷子里?”
  “所以,容彩小姐你也一直觉得我身上发生的事情很奇怪?”
  “是的,所以我总觉得你还会来找我的。”容彩微微笑了笑,“那之后我没有联系你,因为我也只是一个帮助你的路人而已,你应该有亲人和朋友,我这个你在迷迷糊糊之中认识的人突然联系你只会冒昧。但我没想到,你真的按着我的直觉,给我打了电话——并且还不知道从哪开始说起。”
  “我没有亲人,也没有靠得住的朋友……”白夜瞳有些难过地看向窗外,“我就是突然有天想起来看看自己的通讯录,结果就发现上面的人,只有你像是朋友——因为你既不是我的亲人,也不是同事和客户,却出现在了通讯录里。所以……我就来打扰你了。”
  “没事,我不觉得打扰,很高兴你能来到这里。”容彩指了指书桌上的电脑,“我想帮你弄清楚你身上发生的事情——这样我也能为自己的小说准备一些素材。说不定,你身上发生了惊天大案呢。”
  “但愿能够为你添素材吧,”白夜瞳苦笑着,“我只是想弄明白,我的过去究竟是怎样的。爸妈早就离世了,没有其他人能帮我确认我的过去……”
  “我不是要特意把你当素材啦!真是的,你性格这么好,也不会对这种玩笑反驳两句的吗?我都有些内疚了。”容彩搬出了另一条折叠椅,坐在白夜瞳身旁,“我说了,你很对我眼缘,就冲这一点我也很想帮你。”
  “容彩小姐,”白夜瞳局促地将双手食指相对,戳来戳去,“你是……这个吗?”
  “哈?你觉得我是同性恋?”容彩将头靠向微微低头的白夜瞳,盯着她的眼睛笑了起来,“如果我说,我是呢?”
  听着容彩这话,白夜瞳不禁呼吸加速,“我……只是问问。”
  “开玩笑啦,”容彩轻轻拍了拍白夜瞳的肩膀,“我想和你做朋友,这是真的。和我说说你这两个月发生的事吧,也许会对我们的推理有帮助。既然你说自己也没有别的朋友,正好,我也没有。你就把我当作你的布偶熊,放松身心和我聊聊就行了。”
  白夜瞳凝视着容彩的脸。她只是化了淡妆,却有着精致的眉眼。谈吐不凡,眼光锐利,这样的女人,去任何一家公司都能大杀四方——但她却在危险社区住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将这两个月来积压的不快呼出。

痛苦与痛苦

  “我进了公司,然后我知道那就是我进公司的第一天——第一天我就撞伤了脑袋,迟到了。”白夜瞳语调平静地说着,“前几天,他们都对我很好,嘘寒问暖,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只是想拉我进自己的小圈子。我加入了自己部门里的一个圈子,但和他们也并不熟。我们每天的工作,就是为报社的专栏写文案,为报社的出版物做宣传……刚开始的工作还很简单,但到了后来就复杂起来了。不过,复杂还不是最重要的——我很难表达那些工作给我的感觉,比如操控公司的对话程式为公司和合作对象炒作热度,甚至还要替那些合作对象进行公关,有时候要想尽办法说一些不真实的话……”
  “我明白你的感受,”容彩点了点头,“这一切都使人堕落。”
  白夜瞳睁大了眼睛,似乎对容彩的描述有些惊讶,却也表示赞同。
  “我们吃饭的时候,总是会成群结队地去附近的商场找店铺。这附近到处都是高楼,到处都是忙来忙去的人。厨师,物流员,很多岗位的人都没有空闲的时间,不停地为我们提供服务。听说,他们工作的时候一刻也不能歇,会通过激素模块调整身体状态,紧急接管芯片会保证他们任何时候都不会因为疲惫而耽误工作。但有一天,我下班特别晚,刚好上了最后那几班地铁,就看到了白天精神抖擞的他们拖着自己的身体走上地铁,一声不吭,双目无神,如同正在死去的丧尸。就好像……所有人都害怕自己的工作出那么一丁点问题,越是做着底层工作的人就越是害怕,所有人都害怕失业。我们附近的几家公司经常有人跳楼,或者在公厕里自杀,因为他们听说自己会被裁员——虽然我们公司说自己永远不会裁员,但我不知道他们能够保持到什么时候……”
  说到这里,白夜瞳的眼里又有了歉意,“容彩,我说这些,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不,”容彩很是严肃,摇了摇头,“这就是我需要的信息。请继续吧。”
  “然后是,”白夜瞳咽了咽口水,“公司里的氛围,让我很难受。其实大家上班经常有一些可以休息的时间,但是所有人都互相盯着,都想举报对方偷懒,这样就可以让对方更可能失业,而不是自己。圈子之间是如此,圈子内部也是一样。于是大家就发明出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活,不停地开会、总结、汇报,不断地让自己空转,总之就是不能停下来。明明公司的规矩是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上班,很多人七点就到了,越是级别低的人就到得越早;到了晚上,大家就开始互相观察,看上司下班了,才敢一级一级地逐渐下班,根本就不管预定的下班时间。还有一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
  “谢谢你的信息,白夜瞳。”容彩点了点头,“如果你觉得我可以信任,我欢迎你向我分享烦恼。”
  “就是,大家平时根本没时间去娱乐,都努力地把时间放在工作上,然而很多人都觉得工作一点意思都没有,纯粹是在伤害自己——于是他们就把一些很不好的事情当娱乐。他们喜欢给人编排八卦,取外号,圈子之间喜欢互相攀比,或者是借着团建的名义玩一些会伤害到他人的社交游戏。说实话,我其实就是受害者……我没有得罪过他们,他们就叫我小矮子,嘲笑我矮;然后硬拉着我参加团建,就算是可以休假的时间也一定要我来,然后玩一些让人讨厌的游戏,逼我叫自己外号,还有做一些其他侮辱自己的事情。就算是平时,部门也觉得我好欺负,给我派各种杂活,而且也从来不管我原本的工作是不是能正常完成……如果公司要裁员,我肯定会被第一个裁员的……”
  眼泪滴在白夜瞳的膝盖上,她伸出手擦拭着眼睛,“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就是说到这里有点难过……”
  “我能理解,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容彩递出了一条手巾,“用它吧。”
  “容彩小姐也是吗?”白夜瞳抬起头看着容彩,泪珠在眼睛里闪着光,连忙接过手巾擦了起来,“谢谢你能听到这里……谢谢。”
  “是啊,我也是在安全社区长大的。”容彩站起身来,看向窗外,“但是安全社区的竞争,太严酷了。懵懵懂懂的大学生抱着自己的应届身份进了公司,他们以为自己是赢家,天真地以为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安稳且幸福;等他们工作了一段日子就会明白,所有人都在害怕失业,害怕裁员。一旦失业,应届生身份就没有了;一旦失去了这层身份,在行业里就很难再找到工作了。不比几十年前,现在的工作专门化程度太高了,大家很难跨行去做点什么。你能想象吗?哪怕是物流员和厨师,都需要经过多年专门培训,有着特殊的体质要求,还要接受复杂的义体改造,这样才能在充满机器人的岗位当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放在几十年以前,这种事情能被想象吗?”
  “那……”白夜瞳有些懵,“大家待在自己家里自学知识,进行深造,或者不停地找工作,会有用吗?”
  “没用的。”容彩摇了摇头,“社会信用系统将我们牢牢地绑在了它的贼船上。失业人士面临的不仅是就业压力,还有社会的围追堵截。失业是没有保险能买的——一个普通家庭里,只要有人失业3个月以上,基本上就会一蹶不振,很快就会连累其他成员一起失业——因为家庭是这个社会上唯一可靠的基层组织,一旦其中有人失业,就会影响整个社会对这个家庭的判断。另外,一个人只要失业,全世界都会知道他失了业,并且如何失业——危险社区就会向他招手。危险社区会带来危险,但会为每位失业者提供赚快钱的机会:小伙子们可以进黑帮当打手和伙夫,反正也是替公司那帮人做下游业务;姑娘们可以出卖自己的身体,公司的人自然会买单。所以,失业者,要么死亡,要么堕落。”
  白夜瞳沉思良久,眼神安静而绝望。然后,叹了口气。

维护自我所需要的

  “我想问一下……容彩小姐是怎样在危险社区活下去的呢?”白夜瞳有些胆怯,但还是开口了,“就是靠……写小说吗?”
  “不尽然。我自然也有其他业务,写小说只是比较主要的一个。”
  容彩打了个响指——只在白夜瞳眨眼睛的一瞬间,容彩的身体就变得晶莹剔透起来,宛如水晶;又过了两秒,白夜瞳就只能看到悬在空中的蓝色风衣、西裤和衬衫了。
  “光学隐形皮肤。”那堆衣服说话了,“在职业赛博朋克面前不够看的,但用来当独行侠足够了。”
  又一个响指,容彩好端端地出现在椅子上,抿了口茶。
  “我没有加入帮派——但想在危险社区好好活下去,就得靠武力。”容彩打量着自己的双手,“这皮肤可以帮助我做一些隐蔽的事情,在对付一般混混的时候靠隐形和体术就足以完胜——这样就可以在一个街区里独立地活下去了。但要成为职业的赛博朋克,需要能够强化感知与身体机能的战斗级义体,又或者是通过网络快速分析、处理和解决环境威胁的黑客芯片……罢了,希望你一辈子都不需要接触这些知识。”
  容彩这么说着,却没有注意到白夜瞳凝视着她的身体,满怀羡慕。
  “容彩小姐,你介意向我透露一些您的个人……隐私吗?”
  容彩已经注意到白夜瞳紧张的时候会干什么了——她会下意识地低垂眼眸,咂咂嘴,吞唾沫。还没等白夜瞳说出后面的话,容彩便解开了白夜瞳的哑谜。
  “你会不会好奇,我在安全社区长大,会写小说也会打架,为什么要来危险社区?”
  “是的,”白夜瞳点了点头,“我就是想问这个。您是喜欢这里吗?”
  “如果说这个地方乱糟糟的,充满暴力和犯罪,每天都有人死伤,大家在失望中沉沦,”容彩叹了口气,“那我是绝对不喜欢这里的。这里不像是你在历史书上见到的人间地狱,大家没那么痛苦——但大家也不快乐。安全社区的人不快乐,但他们假装自己有希望;危险社区的人假装不了,他们没法用正义、光明又或者神圣的事物来安慰自己,所以他们失望,他们苟活,他们中的很多人在这里堕落——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地狱?”
  容彩突然站起身来,拉开了窗帘。
  “来看看这里的人在干什么吧。”容彩指向了窗户下面的五光十色。
  白夜瞳顺着容彩的手指向下望去,街道像一块溃烂的电路板向着霓虹深处延伸。“药店”里充斥着或喜或悲的三六九等,有人戴着金链,有人衣衫褴褛,在成瘾品面前他们都是一样的满地筛糠;义体专卖店里永远有着讨价还价的民工,比起容彩所说的“职业赛博朋克”,这些人才是义体店的主顾,他们出于各种原因来到危险社区苟活,每天都承受着足以将他们肉体撕裂的重体力工作,每天都来义体店购买最便宜的轴承和螺纹钉;租借沉浸空间店的旋转门里不断吐出眼神涣散的顾客,像被抽走灵魂的仿生人偶,无论白天过得多不一样,到了晚上都沉浸在同样的数据芯片里,享受着同样灿烂而老旧的梦;至于廉价化妆品店门口,则总是站着用尖酸声调聊着闲话的风俗人士们,或男或女,装载着不知道从哪里出厂的色情义体,夸张的义体器官承载着这个时代的生殖崇拜……
  白夜瞳意识到自己入迷了。
  “奇怪……”
  “是奇怪自己为什么就像来过这条街道很多次一样吗,感觉自己对这里的一切都很了解?”容彩笑了笑,指了指白夜瞳的太阳穴,“数据芯片,是我为客人订制的,它能让客人快速了解自己看到的街道每一处,了解那些地方的故事。”
  白夜瞳摸了摸太阳穴,果然拔出来一块数据芯片。
  “我感觉这里……好奇怪。”
  “是什么奇怪呢?”容彩的笑容充满玩味。
  “每个人都和安全社区的大家不一样——”白夜瞳思索着,“应该怎么形容呢?很特别的真诚。所有人和事都是冲突的,人们正面发生冲突,事物也随意混搭在一起,但好像大家都习惯了。这反而……让我觉得很正常。”
  “这就是我喜欢的,”容彩欣慰地点头,“我喜欢这里的人。这就是我待在这里的原因。”
  “容彩小姐是自己主动来这里的吗?”
  “算是吧。”容彩看向附近安全社区的方向,“我宁愿生活在冲突和混乱中,也不愿意活在假装这些都不存在的地方。”
  两人望向窗外,沉默无声。白夜瞳想象着自己成了这景色中的一员。那些安全社区不存在、不欢迎的义体是什么呢?那些违法的脑接芯片描绘着什么?
  有多少人是主动来这里的,又有多少人是被逼无奈?他们又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白夜瞳在这景色里突然看到了两个眼熟的人。
  “容彩小姐,今天我来的时候,碰到了这两个人。”白夜瞳指向窗下,“他们好像认识我。给我让了路。这和您有关系吗?”
  “这条街上我的话还是有分量的。”容彩看着白夜瞳,眼睛眯成一条缝地笑着,“我提前警告了这里不安分的家伙,要是看到我的客人自觉让路,否则有他们好果子吃的。”
  “您这么重视我……我都没给您带份礼物。”白夜瞳有些失落。
  “你毕竟从来没出过安全社区,我怎么能让你只身穿过这么危险的街区呢?”容彩拍了拍白夜瞳的肩膀,“这是我该做的。”
  “其实,我从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容彩再次凝视街区,“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也像你一样什么准备都没有。我不想让当时发生在我身上的各种事情再次发生——仅此而已。”
  白夜瞳看到了容彩此时的神情。她似乎看向了很远的地方,远在2072之外。
  “容彩小姐,”白夜瞳想起了什么,“需要我继续提供线索吗?”
  “你可以多留意你身边的同事和领导,另外,可以注意有没有什么突然出现在你生活中的人。现在要求你回想有用的细节,对你来说应该很吃力。”容彩坐了下来,“下次再聊这些吧,这次就当认识一个新朋友。”
  “那我就先回去了,”白夜瞳起身走向门口,回头浅浅笑了笑,“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容彩走上前来,伸出手,“送你一个礼物。”
  白夜瞳接过容彩手上的东西——那是一张数据芯片。
  “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需要注意的人和事,就戴上这张数据芯片,”容彩嘴角上扬,“这里存着危险社区送给你的礼物,一些可能会派的上用场的情报。嘛,如果你喜欢的话,随时戴着都行。”
热爱世界的大人物
  陆安站到了,该回家了。白夜瞳走在安全社区的街道上。现在已经入夜了,这个地铁站附近是商业街。穿着端庄的白领女性们在街上采购着时新服装、化妆品和奢侈品,男性则多聚集在沉浸体验馆、赌厅和游戏厅——不过更多的人窝在高层区域中的各种可供“舒适办公”的空间里继续自己的工作。无论几点,安全社区总是灯光无限,繁华无比,每座高楼那些闪闪发光的格子里都有努力加班和发泄欲望的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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