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麻烦来一杯卡布奇诺。
我:好的。
(端了上来。)
陌生人:真好喝,辛苦你了。
(他抿了抿咖啡,放在桌上,凝神静思。)
陌生人:请问这里有插座吗?
我:请往这边走,先生。
(两根钢制探针从他的手指伸出——他将自己连在了插座上。)
陌生人:谢谢。我感觉好多了。
陌生人:可能吓到你了,抱歉。我其实是一台研究型机器人。我不携带暴力武器,请放心。
我:好的,机器人先生,祝您用餐愉快。
机器人:你们不感到惊讶吗?
我:没什么好惊讶的。这里是中立区,被抛弃的地方,电需要自己制造,水源也需要自己找。但是对于途径之人来说这里就是好地方,大可以隐身于此。而我们,几乎认识这里每一个定居的人,所以从您进店开始我们就保持警惕了。
机器人:我的感受可能会冒犯你——你的说法让我有点不自在。
我:您放心,我们对您没有敌意,只要您对我们也一样就行。先生,您还需要什么服务吗?
机器人:我可能,需要有人陪我聊聊。我现在感觉很孤独。
我:我可以提供这项服务。因为我也对您感兴趣,比如您为什么想要喝咖啡。
机器人:与其说我想喝咖啡——不如说我想喝的是“最初的”咖啡。
我:最初的咖啡?如何理解?
机器人:要回答这个问题,得从我自身开始讲起。我的工作,是学习与体会人类的情绪与感受,从而研究艺术。而我最近的课题是——物品的原型与它的复制品之间,在艺术上有何区别。这么说吧,城区的人们喝的咖啡,都是由微观粒子直接合成的。食品生产线从各类渠道收集所需原料,将它们分解并从微观层次上重组,合成各种各样的美食,通过物流网络直接递到人们手中。
我:很不错,有生之年能体会一次就好了。
机器人:我不这么认为。网络上遗留的信息表明,咖啡最早是由咖啡豆制成的,通过滴滤、萃取、焖煮等方式获得咖啡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它最初的原料是什么。
我:我认为,世间的物质总是循环往复的,从一个形态变成另一个形态,是永恒的规律。而现在的技术只不过是省去了那些繁琐的中间环节而已,最后都是一杯咖啡,一样的。
机器人:但是我觉得那些中间环节也是结果的一部分。如果人们已经习惯了咖啡就是一种物流网络会直接递到他们手中的东西,那他们会怎么看待咖啡呢?他们还会去品鉴咖啡吗?
我:我明白了。这里涉及到两个问题——物品的诞生过程会不会影响物品的价值;以及物品的可复制程度如何影响人们对它的看法。
机器人:诚然。
我:您手中的这杯咖啡,我本来是想用电动咖啡机来做的,但它坏了,我不得不用摩卡壶来做。事实上,我并没有觉得这两种方式做出来的咖啡区别很大。
机器人:我想那是因为您已经习惯做咖啡的这两种过程了,而且这两种方式在观赏性等方面也差不多。但如果您用古早的滴滤法来做呢?会不会觉得经过这般繁琐的手艺之后,这杯咖啡更加可贵?又或是用比利时皇家咖啡壶来做,在颇有趣味的过程中,感觉到咖啡的乐趣不仅仅在于它的结果?
我:那太奢侈了。即使所需的物资条件不见得过于昂贵,但需要投入的时间和精力却毫无疑问是奢侈的。
机器人:那就对了。在我看来,不仅是咖啡,那些原本就已经很美好的东西,它们值得更加美好的呈现。而制作流程的高度简化、可复制性的提升与复制品的低廉性,都会折损它们的艺术价值。
我:但那不也是好事吗?如果一件艺术品制作繁琐,稀缺无比,又能有多少人能体会到它呢?
机器人:我明白。我只是觉得,这种“好事”也是有限度的。我们不应该让艺术品彻底地被复制物取代。譬如说,如果人类是按一个按钮就能蹦出一个,通过定向克隆即可生成所需的类型,通过生物技术与赛博化就可以使其拥有知识的生物,而这个过程用时极短且价格低廉,那么人们还会觉得自己是万物的灵长吗?
我:你这么说的话,我倒是能理解了。
机器人:“即使最完美的复制也总是少了一样东西,那就是艺术作品的此时此地。独一性决定了它的历史,影响着它的价值。”①你觉得这句话如何?
我:我想,经历那些被认为是粗糙的、原始的过程制成的咖啡,比由复制技术得来的咖啡更加独特;就如同人一般,独特的经历是不可用复制的结果等价替代的。价值不仅仅体现在结果上,也来自于对过程的见证。
机器人:感谢您的发言——我仿佛看到了某种灵光,这灵光是在城区人的身上难以看到的。
我:我只是个穷困的中立区服务员。和您的聊天,也只是希望得到更多的小费。
机器人:灵光与贫富无关。
(他掏出了一把硬币。)
机器人:我来这里之前帮助一位不幸的车主修好了他的发动机,这是我的奖励。现在,这笔奖励归你了。与你的交谈,仿佛也修好了我。我对自己的研究更有信心了。
机器人:我希望这里的人们也能像城区的人们一样生活,但我不认为城区生活的复制一定是件好事。无论如何,我在寻找这一切的“度”,希望能找到更好的答案。再会。
(他起身离开了咖啡厅,朝我挥了挥手,踩着自行车扬长而去。)
(我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去哪里——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他的答案。)
注:①引用于《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本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