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8月13日
即便在夜晚,柏林城内也没有几处宁静的地方,德意志共和国总统——保罗·冯·兴登堡阁下的心灵世界此刻也并不平静。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摩挲着手杖,在脑海里构思着即将发布的公报。这份公报将从他的视角阐述今天下午他与纳粹党党魁阿道夫·希特勒的谈话——其中多半内容将是对其党派之野蛮作风的谴责。
兴登堡与希特勒一样,都反感那些听命于莫斯科的布尔什维分子,对社会民主党与他们的工会也不甚感冒。他至今为止八十余年的生命中,有一大半时间都奉献给了军队,自坦能堡战役的胜利以来,他指挥德意志军队所立下的战功早已在德国人民心中立下了丰碑,并在帝国土崩瓦解后将他推向共和国总统的高位。近期他一度因病痛陷入昏迷,但在这个政局混乱的时刻,他的神智却无比清醒——他无法接受纳粹党统治德国,他希望德国能够保持既有的稳定。纳粹党的宣传机器没有迷惑兴登堡,他透过纳粹掌控的报纸和广播,凝视着他们的所作所为——纳粹冲锋队在街上肆意妄为地殴打着异见者甚至袭击警察,在慕尼黑建立着他们的国中之国,煽动其党徒对希特勒、对那个“奥地利下士”顶礼膜拜。
兴登堡不反感纳粹党人的“爱国之心”,他自认自己对祖国的热忱不会输给他们——要不是1918年的革命,德意志帝国也许早已在他的带领下称霸欧陆。兴登堡厌恶的,是他们隐藏,又或者根本就是直白地展现在爱国热情背后的某种东西——凌驾于宪法与规则之上的野蛮狂热、对异见者的无视与践踏,以及对“一切”的反叛。工人们在议会制和工会的管束之下放弃了更为激进的尝试,企业家、银行家们已经从经济危机中脱险,和他一样的容克地主与贵族们在共和国中仍然掌握着大量的土地,军队也因其独立性得到保障而对现政权保持顺从……这就是如今的德意志共和国,这就是“一切”。纳粹党一旦掌权,就一定会推翻“一切”,那时的德国将会天翻地覆。
年轻时的兴登堡和所有人都处得来,冷静、随和而颇具智慧;但这一切都已经和他的头发与胡须一样逐渐老去而苍白。他知道,自己能够保持清醒的日子不多了——必须想个办法让祖国平稳度过这一段时期,至少不能让她沦入纳粹党手中。前任总理布吕宁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无能;弗朗兹·冯·巴本是可靠的施莱谢尔将军推荐的人选,虽然他连国会议员都不是,但现在也只能让他当总理了。接下来就看巴本能否组建起一个由国会多数议员支持的内阁,让纳粹党无法控制政府核心……
国务秘书的声音,让兴登堡从散乱的思绪中回到现实。
“总统阁下,”他说,“邮政部收到了一封从美国寄给您的信,寄信人名为尼古拉·特斯拉,您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字。”
尼古拉·特斯拉——兴登堡的确记得他。他和希特勒一样,也是一个奥地利人,在远离他们家乡的土地上建立了他们的事业。兴登堡在军队中努力博取晋升的时候,特斯拉已经在大洋的另一边,与托马斯·爱迪生展开一场震动全美的“电流之战”。那时爱迪生已经创办了“爱迪生通用电气公司”,成为了著名的企业家与发明家,而特斯拉虽然已经名声在外,他的事业也只是刚刚起步。爱迪生从特斯拉的研究中看到了交流电的巨大潜力,为了维护自己推行的直流电技术,他主导了一场针对交流电的舆论诋毁运动:可怜的小猫和小狗被放上通入交流电且毫无绝缘保护的铁板,瞬间失去了自己的生命——其蹩脚程度和纳粹党的宣传机器别无二致,效果却也和他们一样好。但是这样的诋毁在事实面前毫无说服力——1893年,特斯拉的交流电驱动着十万个电灯,将芝加哥世界博览会场照的通亮。
当年,兴登堡从报纸上了解到了围绕交流电的事件与争论,也看到了媒体对特斯拉长篇累牍的报道。现在,他收到了这位传奇发明家的信。
兴登堡的手微微颤抖着。他打开信封,取出信纸默读起来。这封信用流畅的德语写成,字迹也比一般的打字机打出的内容清晰。很快,他便找到了自己最为关注的那一部分。
阁下,如果科学技术超前于时代,它将被视为魔法。一个月前,一位好心的朋友为我举办了一场生日会,许多科学家都出面和致信了。我本以为这会是一次珍贵的机会,于是向他们阐述了一些关于未来的情况——主要与电力的无线化有关。但是他们并没有珍惜这次机会,就连爱因斯坦也向我摇头。这些话语并非是我因为衰老、出现幻觉而说出的——它们来自于我的研究。我从研究中获取了来自未来的信息,希望能够将这些信息加以运用,尤其是与电力无线化有关的部分——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我看到了贵国的未来,战争在那个未来中将贵国与全世界粉碎,造成了数千万人的伤亡与世界的全面倒退……出于对世界与和平的责任感,我希望与您取得联系,并希望通过您和贵国的其他实权人物来进行足以改变未来的计划。这封信附赠了两张来自未来的照片,它是对这封信内容的佐证,同时也是一个警示。如果您感受到了这份警示,请您派出一位使者前往美国纽约与我会面,商讨计划事宜。
兴登堡又翻了翻信封,找出了那两张照片。第一张照片,是纳粹党的阅兵式——国防军与希特勒的党卫队都参加了,党卫队的地位明显在国防军之上;希特勒正坐在豪华的专用汽车上,在军队的簇拥下通过巴黎凯旋门。第二张照片,是被炮火轰炸后残破不堪的柏林——几个军官正在将希特勒的尸体装入尸袋,并且准备将其焚烧;孩子们组成的准军事组织在远处的街道上,与悬挂着苏联国旗的坦克殊死搏斗。
兴登堡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两张照片仿佛变成了两只眼睛——垂垂老矣的特斯拉正通过这双尖锐的眼睛凝视着他的内心。
他按住颤抖的手,开始拨打电话。
1932年8月25日
1900年,德国的新式蒸汽邮轮“德意志号”创下了横跨大西洋的新记录,从纽约到利物浦只花了5天7小时38分钟。沃纳·海森堡乘坐的邮轮比它慢了不少,但还是顺利地让他踏上了纽约的土地。
海森堡是德国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此刻的他已经发表了《论量子力学》,以及《关于运动学和力学关系的量子论的重新解释》《量子理论运动学和力学的直观内容》等论文,创立了矩阵力学并提出了测不准原理(不确定性原理):越精确地知道位置,则越不精确地知道动量,反之亦然;这也意味着物质存在是无法被完全测量与了解的。近年来,他甚至就不确定性原理与另一位更加家喻户晓的科学家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发生了多次争论——后者认为“上帝不掷骰子”,测不准只是说明了现有量子力学的不完备。
从兴登堡为了“特斯拉的信使”一事打出的第一个电话开始,这个计划便秘密地从政界传到了科学界,并最终选中了年轻而成就卓著的海森堡。原本他们也考虑过已从美国回到德国的爱因斯坦,毕竟爱因斯坦早已多次访问美国,此刻前去美国也不会引起纳粹的怀疑,他在科学界的地位也使得无人敢对其进行暗害——但爱因斯坦回复道“共和国现在遭遇着巨大的危机,我必须留在国内发声对抗法西斯”;海森堡不知通过何种渠道了解到了这件事,他自告奋勇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从国防军派出几个值得信任的安保人员对“德意志的元帅”兴登堡来说不是难事。一到纽约,海森堡在应付完蜂拥而来的媒体之后,便换上另一副行头,在安保的跟随下背离了他明面上的行程,前往特斯拉的住处——纽约人旅馆。
大部分纽约人都知道特斯拉住在这里,但是他们已经不在意他了。晚年的特斯拉,在人们看来只是一个神神叨叨的“疯狂科学家”:他每天只是在简陋的住处与实验室之间往返,进行着从未展示成果的研究,只有在为了筹集资金的时候才会在集会上出面,讲着一些人们听不懂的话——往往是因为那些内容十分超前。这些内容是海森堡在与附近的人们闲聊时得知的;还有人告诉他,特斯拉自从住在这里开始,便开始了某种苦修,每天只吃很少的食物,瘦的已经皮包骨头,以至于人们看到在广场上散步的他,还以为见到了幽灵——不过在人们的心目中,他早已经与幽灵无异了。
海森堡站在纽约人旅馆3327房间的门前,紧张地深呼吸起来。作为一个量子物理学家,他与这位发明家本不会在短暂的人生中有所交集——但他实在对特斯拉寄来的照片太好奇了。兴登堡向国防军中的部下展示了这些照片,而他们在请人鉴定并确认这些照片并非被伪造而制成后将它们展示给了海森堡。海森堡在看到这些照片并确认了它们的真实性后震惊不已。他知道,这意味着在科学界通过量子力学探索着时空之可能性的时候,特斯拉已经用某种方法窥探到了未来。
他只是犹豫了片刻,便敲响了房门——等待那位窥视未来之人将它打开。
门开了。特斯拉仍然和过往的新闻照片中一样身形高大,眼神锐利,仿佛看穿了海森堡的内心世界。海森堡小心地端详着特斯拉:他的确已经极其瘦弱,脸颊两侧已经向内凹陷,这使得他的下巴显得极为突出,鼻子也显得更为高耸——看起来就像一位阅尽世间的苦行僧。皱纹和白发也在向海森堡诉说着特斯拉的人生。
“尊敬的海森堡先生,很高兴见到您。”特斯拉微笑着向海森堡脱帽致礼,就像他年轻时那样绅士,“感谢您为科学做出的贡献。”
“尊敬的特斯拉先生,您的声名无人不晓。”海森堡也郑重地向他回礼。
海森堡在特斯拉的带领下,走进了这个小小的房间。它位于这个大旅馆的第33层,和其他大多数房间一样,只有容下两张床的空间,附带一个厕所。这里没有多少家具和物品——因为隔壁的3328房间就是特斯拉的实验室,他在那里待着的时间更多。海森堡透过窗户向外眺望,看到了远处更为高耸的纽约帝国大厦。
“如果您那些为全世界所用的发明,其专利权都在您手上的话……”海森堡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样的生活状况对您来说实在不太公平。”
“先前积攒的资金都已经被投入到研究中了,”特斯拉仍旧只是保持微笑,“至于无线电通讯技术——有竞争就会有输赢,这是自然之理。”
两人经过一番寒暄后,开始讨论正事——也就是所谓的“未来”。
“您提出的不确定性原理,是今天让你我相见于此的原因。”特斯拉凝视着海森堡的眼睛,“前些日子,我对量子力学有了一些了解,也了解了……您的理论。接下来我要向您阐述一个类比:我们无法同时明确地得知微观世界粒子的位置和动量,无法完全地测量它们——这就像我们也无法预测一个人在下一秒,或者说下一毫秒,乃至于更微小的时间段后……他要做什么。”
海森堡眼睛一亮,但他刚想发言,特斯拉便向空中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当您看到我抬起手来的那一刻,您或许能预测到我将把这只手伸向空中,”特斯拉挥舞着右手,“但您应该无法预测到,这个动作从发出到完成的无数个普朗克时间里,我的右手分别会做什么——以及构成它的各个细胞会做出的具体运动。”
“是的。”海森堡点了点头,“这是因为——我只观测到了您的右手在宏观世界中的运动,但我无法测量构成它的一切粒子在微观世界中的运动。”
“感谢您的补充——接下来我要在这之前的阐述之上,向您揭示一个发现。”特斯拉从书桌上拿起一个水晶球,“占卜师们能够根据一些迹象来预测有限的未来——他们将其称为神秘。事实上,这种有限的预测能力来自于他们的直觉,而这种直觉则是他们在意识深处进行着的、自己未能准确感知的思考。”
海森堡对于话题的转折略有惊讶,但他选择按住不表。
“现在,我还需要向您阐述另一个例子,”特斯拉又从书桌上拿起一把手术刀——海森堡也没有察觉到这些物件是什么时候被放在那里的,“就现有的科学技术而言,我们可以做出一个断言:人终究会死去——当我们面对一个患有重症的病人时更是可以这么说。而当医生们对这病人进行了详尽的诊断和检查后,他们便能断言病人将会在什么时候死去。”
海森堡那天才的头脑早已转动起来——但他只是摇了摇头。
“恕我直言,”海森堡说道,“您可以说出谜底了。”
“海森堡先生,您向我揭示了微观世界是无法被预测的。”特斯拉眺望着窗外,凝视着繁华的纽约,“今天我要向您揭示的是:反过来的话,宏观世界则是可以被预测的——这种预测与我们对宏观世界的测量程度,和所预测的时间跨度有关。”
海森堡怔住了。他并非对这一理论感到惊讶——而是惊讶于,特斯拉显然已经根据这一理论,设计出了可以预测宏观世界的机器,并制出了那些照片。理论与实践,已经同时出现在了海森堡的眼前。
“特斯拉先生,”海森堡露出了微笑,“我能参观您的实验室吗?”
“没问题。不过,那台机器……”特斯拉指向了书桌,“它就在这里。”
海森堡看向书桌。书桌上,除了特斯拉的手稿和一些常见的工具,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东西……不,有一张海报,一张画着埃菲尔铁塔的海报。
“它的确很美,不是吗?”特斯拉将海报拿在手中,打开了书桌的抽屉,从中取出了一张照片,“这张书桌,就是我用于预测未来的机器。”
海森堡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他的手已经出于本能接过了照片——照片上,一位身着国防军军服的元帅,正在严肃地签署一份文件;周围悬挂着美国、法国、英国与苏联的国旗,各国的代表凝视着德国代表团,眼神中有着无法掩饰的仇恨与蔑视。
“您可以仔细观察,”特斯拉重新坐下,“那是贵国的无条件投降书,在场的其他国家将把德意志分为若干个部分——此后,德意志便一直处于分裂之中。”
“我们应该……”海森堡的呼吸变得凝重,“如何阻止这个结局?”
“我现在想到的办法是,”特斯拉在他的手中展开了那副画着埃菲尔铁塔的海报,“在柏林建造一个比它更加高大的铁塔——然后,用这个铁塔改变世界。”
1932年9月12日
巴本总理把自己向兴登堡总统提前申请的解散国会命令忘在总统府了。他知道,布尔什维分子将会发出弹劾政府的议案,一旦纳粹党和布尔什维分子一同赞成这个议案,他就会下台——所以他才提前向总统申请了解散国会的命令,以便在这个弹劾议案被国会通过之前先行解散国会,使得国会必须重新选出其议员;这无非是比拼谁的反应更快。但他今天对自己的未来信心充足:德意志民族党已经答应他,一旦这个议案被提出,即便其他所有党派都同意,也会有一个民族党议员反对它,从而使得这个议案的表决不得不被推迟。他不知道的是,作为纳粹党盟友的民族党之所以答应这么做,是因为这也符合纳粹党的利益——纳粹党并不急于推翻巴本内阁,如果民族党反对这个议案,那么他们也无需做出“支持布尔什维分子的意见”这般令他们的选民反感的行为了。
国会召开前的一段时间里,希特勒在国会对面的国会议长府中同他的议会党团开会。在会成员中,有正因为近期被选为国会议长而志得意满的纳粹党王牌飞行员赫尔曼·戈林,也有紧张无比的纳粹党头目之一、左翼分子格雷戈尔·施特拉塞尔。和希特勒一样,他也在一战中通过自己的勇敢获得了铁十字勋章;但和希特勒不同的是,他不愿意和企业家、银行家、贵族与容克们合作——他对“民族社会主义”中的“社会主义”十分向往。早在希特勒身陷囹圄的时候,他便接替希特勒四处奔走,将纳粹党发展为了坐拥32个国会席位的大党,自己也成为了国会议员。但他的主张和实践,后来却成为了他与希特勒产生嫌隙的原因。
总之,现在他仍是纳粹党中颇有影响力的代表人物,纳粹党中的左翼分子也都团结在他的身边。他知道希特勒已经对自己不那么信任了,但他也知道希特勒更害怕失去自己对他的信任——此刻的纳粹党无法接受一场剧烈的内讧。他的手中握着一份议案——巴本答应他,如果纳粹党提出并支持这个议案,他将被邀请成为巴本内阁中的一员;他甚至收到了兴登堡的许诺,老总统声称如果巴本无法和国会共处,就会考虑让他成为总理。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份议案这么重要——但这是一个让他能够将希特勒从党魁位置上拉下来,打击“反动分子”们的好机会。
“我的元首,”施特拉塞尔压住了紧张的心情,镇定地将议案递给希特勒,“近期有一个想法在我所认识的党内同志之间流传,我根据他们的意见整理出了一份方案——如果我们能够在国会上提出这份议案,这些同志会很高兴的。”
“让我看看,”希特勒从座位上微微起身,接过了议案,随意地翻阅起来,“在柏林市中心建起一座铁塔,此后它可以像法国的埃菲尔铁塔一样,成为我国的气象与天文观测站、光电通信站、战略观测站和多功能研究站……由于我国经济已经取得稳定发展,这座铁塔必将在美学价值与实用价值上超过埃菲尔铁塔,成为我国的标志之一……”
希特勒翻阅议案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即便是国会议长府如今的主人戈林,也只是局促地抖着腿,一声不吭。
“我亲爱的施特拉塞尔,”希特勒放下议案,直起腰杆凝视着施特拉塞尔的眼睛,“只要我们提出这份议案,您的同志们就会感到满意——是这样吗?”
“是的,我的元首。”施特拉塞尔仍在克制因为被希特勒直视而带来的紧张,“国防军对这个想法也很感兴趣——我已经提前了解了他们的意见,如果政府开展这项工程,他们愿意和政府一起联系承办商。”
“我想社会民主党和天主教中央党对这份议案不会有什么意见,民族党那边也好商量,”希特勒点了点头,“戈林,既然有国防军的支持,我们应该提出和支持这份议案——并且将它的主导权控制在我们手上。”
“元首,我立刻通知我们的议员。”
1932年9月12日 续
国会开始后,纳粹党便在几个不痛不痒的议案表决后提出了建造铁塔的议案。纳粹党议会党团宣读这份提案的时候,巴本在心里暗笑——最后那几句话,也就是“体现日耳曼民族的优越性”“让法国人在我们的奇观下颤抖”这样的句子一定是希特勒临时加上的。
果然,这份议案并没有遇到什么反对的声音。社会民主党和天主教中央党代表着德国的工会和中产阶级,他们不觉得这份可以增加就业机会的议案会带来什么坏处;民族党自然是照顾着纳粹党的面子;布尔什维分子也因为心不在焉,没有细细品味这份议案的利弊,自然也投了票。最终,这份议案以509票的绝对多数通过。纳粹党将协助政府承办这一建筑——其他党派并不想费心力去为这件多年后才会展现其积极作用的事情消耗资金,但以戈培尔为代表的纳粹宣传机器却对这个议案的宣传效果颇有信心。
巴本很高兴——但他很快就会停止高兴,并且明白为什么布尔什维分子一直心不在焉。他们的议会党团在这之后立刻提出了弹劾政府的议案——并且没有任何议员反对这份议案,包括提前和他商量好的民族党。
“马上,”他对着自己的部下吼道,“去总理府把解散令取来!”
希特勒叹了口气——既然国会已经和巴本提前谈崩了,纳粹党也就不得不违背选民的心愿,同意一次布尔什维分子的议案了。毕竟,将巴本推翻才有可能让纳粹党和他自己进入内阁;选票的话,在这之后有很多办法挽回——比如派遣冲锋队把异见者投入大牢。
国会此后休会了半个小时——重新开始时,巴本已经拿到了那份红彤彤的解散令。巴本要求发言,但国会议长戈林没有看见;巴本脸色像块猪肝似的将解散令高高举起向全体议员展示,但国会议长戈林没有看见;巴本脸色发青地走向议长席,将解散令甩在戈林的面前,但国会议长戈林没有看见。戈林只是保持微笑地宣布对弹劾政府的议案进行表决。
表决结果,513票对32票,绝对多数通过。
这之后,戈林故作严肃地捡起那张解散令,“这份解散令是被合乎宪法的多数表决撤除职务的总理签署的——所以它没有任何效力。”
1932年12月10日
格雷戈尔·施特拉塞尔因为与希特勒的激烈争吵,搭乘火车前往意大利度假去了。希特勒清洗了施特拉塞尔的“同志们”,并且要求党内的各级干部向自己书面宣誓效忠。
“施特拉塞尔已经死了。”戈培尔在昨天的日记里如是说道。
这之后,被“好友”施特谢尔设计陷害、被国会弹劾下台的巴本先生,为了重回政府内阁,于今日和希特勒在一名银行家的帮助下进行了秘密谈话。此时的纳粹党正因施特拉塞尔的背叛而进入低潮,便与巴本艰难地达成了同盟。这段不宁静的日子里,德意志政坛的阴谋家们便是这样捏着鼻子进行着反复的背叛与全新的合作。
施特拉塞尔已经失势,巴本和老总统也没有兑现他们的诺言,但建造铁塔的计划(现在已经被命名为“尖塔计划”)却并没有受到影响。在施特拉塞尔先前的推荐下,特斯拉搭乘游轮跨越大西洋来到柏林,向希特勒展示了“尖塔”的图纸——这使得他颇为满意。纳粹党便授权这个来自美国的利益不相关者,使用他们和国防军筹得的资金开始按照计划建设这座“超越法兰西”的铁塔。
这天,特斯拉正在照常喂着广场上的鸽子——只不过地点由纽约换成了柏林。
同日,为了科学事业以及躲避纳粹党对犹太人的迫害,爱因斯坦和妻子从德国前往美国,并且再也没有回来。
1933年1月30日
国防军的少校与兴登堡的儿子同时见到了此前已被任命为国防部长的纳粹同情者维尔纳·冯·勃洛姆堡将军,并且向他发出了两个互相矛盾的指令——国防军希望他立刻回陆军司令部;兴登堡希望他立刻与自己会面。这位将军做出了选择——他立刻前往总统府,向兴登堡宣誓就职国防部长。这时,他就可以强迫全体国防军接受即将被任命为总理的希特勒及其领导下的政府;这下国防军中的纳粹反对者便失了声,中立者便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几个小时后,希特勒在兴登堡的面前听他讲了几句“精诚合作”的客套话,便宣誓就职了政府总理。德意志第三帝国的历史便从这里开始了。不远的未来,希特勒将用艰难获得的总理权力撬动整个德国,取缔所有其他党派,在国内迅速建立起一党独裁。
虽然希特勒还没有把戈培尔请进内阁,但这位纳粹宣传机器的操盘手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他在纳粹控制的电台中发表了一番“鼓舞人心”的演说:
我的元首!
今天,必将会是德意志人民永远铭记的日子——伟大的元首已经向总统阁下宣誓就职,正式成为德意志总理!这不仅是元首的胜利,也是德国工人阶级的胜利,是民族社会主义的胜利,更将会是日耳曼民族的胜利!从那场神圣的战争结束以来,我们的德意志母亲便身受名为民主之伪善的荼毒与腐蚀。十一月罪人(注:此处指社会民主党人,魏玛共和国的缔造者)们向我们的敌国屈服,建立虚伪的共和国迷惑人民的双眼,用《凡尔赛和约》侮辱了德意志祖国的尊严,摧毁了德意志祖国的经济,使我们的人民在最为困难的时候,甚至买不起一个面包!现在,一个机会摆在我们面前,这是一个将德国人民从卖国求荣、压迫民众的撒旦同盟手中解放出来的机会,这是一个将德国人民从贫穷与苦难、混乱与破坏、失业与饥饿以及死亡和恐怖中解放出来的机会!只有纳粹党……
面对广播中戈培尔那兴奋的嘶吼,特斯拉只是保持着和善的微笑,在和煦的阳光下漫步在亚历山大广场上。特斯拉就着自己磨制的蔬菜汁和廉价蜂蜜,一边啃着面包,一边用面包屑投喂广场上的鸽子。他凝视着广场附近的一处建筑地基——那里便是未来的“尖塔”了。也许纳粹党会用它向国民们发送更多的无线电波,发送那些毫无营养、毒害心智和破坏和平的电波——但那是他暂且无法阻止的事情。
特斯拉和纳粹党的对接人员商量了一些事情,其中包括“希望能在尖塔上部署防御性武器”。纳粹党人很是怀疑,特斯拉是不是要借此机会在尖塔上实验他先前提出的高能粒子束武器(这一想法被媒体调侃为“死亡射线”);但特斯拉只是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然后制造了一些不太起眼、运作时威力也有限的线圈。这些线圈后来被布置在了尖塔的电梯与楼梯通道上作为装饰。
不久后,尖塔的基层建设完毕。特斯拉从美国运来了他的实验器材和一些家具,其中包括一个神秘的放电箱子(据他所说之前借给了一个魔术师,后来又被他回收了,只是一个失败的发明)以及一张书桌。纳粹党人按照流程进行检查后,允许他将它们安置在了位于尖塔基层的办公室。
在这个不宁静的时代,没有人会在乎一张书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