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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说要写小说每天都在以前开的坑里找来找去看了半天就是不肯填完一个宁愿开个新坑或者码几千个明明每个字都认识但连起来就是毫无意义的汉字你是不是已经失去了逻辑思考能力了啊你真的还有资格做一个写手吗赶紧右上角关掉Word直接睡觉吧您
他是我男朋友。他今晚九点到家,和我打了招呼,放下书包,打开电脑,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玩了半个小时后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发了五分钟,然后敲下了这些字。他回过头来,发现我在看他的屏幕,只是笑了笑。然后,洗漱,躺在床上继续玩手机,逐渐睡着。
两天以后,他会被公司辞退。我知道他知道这件事,他也知道我知道这件事。他不再创作,只是刷着微博和知乎。睡觉前的每一刻,他都不肯停下来让自己享受时光,只是不断地向世界伸出手,扮演一个想要努力地抓住什么的人。
他什么都不在乎。他把我接回家的那天,抱着我说一辈子都要和我形影不离;第二天,他造了一个上铺,和我说“以后你就睡这吧,没有别的事情不要找我”。我知道他不在乎我,但我以为那是因为他有着更在乎的事情。
但他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2
离他被辞退只剩一天。他早早地回到家,说自己想要写一篇科幻。他是一位“科幻圈”的人士,他在这个狭窄的圈子里找到了一份工作。他以为那是因为他有配得上这份工作的才华——直到老板决定让他另寻高就。老板善良地决定提前通知他这件事。通知他那天,他回的不早不晚,坐在我身边,不哭不笑,只是凝视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我有资格做科幻吗?”
我发现他其实已经哭过了,但现在的他脸上并没有可以被称之为“表情”的东西。然后我才意识到,他是在向我提问。
“资格,是自己赋予自己的——每个人都有选择他人生的权利……”
“这个圈子里很多人都说,只是做科幻是养不活自己的。很可惜,我没有听进去。我以为我找到了工作,便有了挑战这条定律的资格。我错了,我不配做科幻,也不配做文学,我什么都不配。你知道吗?一个人要是注定一事无成,而他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他就会声称自己想要成为一个作家。我不配做科幻,我不懂科学也不懂技术,更不懂幻想;我不配做文学,我没有力气去写出什么东西来;我不配做编辑,也不配做作家。但我已经选择了这条路,我的脑海里并没有别的选项……”
“所以,我已经完了。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尝试擦去他体内淤积的痛苦。那痛苦却像干燥的苔藓,生硬地发出着腐臭,无法被接近,难以被了解,只能被轻率地断定,只会固执地留在他的血管壁上。
“不,我们还有机会。你知道,事情还没有那么坏……”
“没有了——不应该再有那种机会了。爸妈已经帮我安排好了一切,接下来可以往何处深造,需要做何种准备,需要遇到什么样的对象,需要过什么样的人生……是我自己放弃了体面人生,是我背弃了他们的努力。不,我背弃了所有人,不只是他们。我早就该彻底意识到,我只是一具空壳,空壳只能模仿,即便扮演自由意志,那也只是扮演罢了。我从来都是一具空壳,制造学来的梦想,维护学来的自尊,打造学来的自我。”
我看不清他的内在世界。从他找到这份工作开始,多年来那块浑浊不堪的区域逐渐变得澄澈清晰;现在那块区域又变得浑浊不堪了。不仅仅是浑浊不堪——那片区域正变得透明起来,仿佛真成了空壳,只是维持着它仍被充实着的幻觉。
“我们来写一篇科幻吧。”
我尝试让他专注于眼前的事情——比如一篇科幻。
“说起来……我为什么要写一篇科幻呢?我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花费我的积蓄;或者胡吃海喝来安慰自己,花费我的积蓄;或者去找一份新工作,或者去联系我的朋友……那我为什么要写一篇科幻呢?”
“也许……你想成为一名作家,一名科幻作家。”
“是啊——也许吧。那么我们来写一篇科幻吧。就像这样的一篇科幻——我们把科幻缝进去;即便它只是一个空壳,但空壳也可以被缝进各种各样的东西。”
他害怕现实,害怕他人,也害怕他自己。他的痛苦结构复杂,所以他也害怕痛苦。他行走而四面都是墙壁;他呼吸而感觉空气沉重无比。
他拿起空空的人偶,决定往里面缝补点什么,从而让这个人偶拥有被发表的价值。
#3
他一睡不起。离职后的日子里,他每天都会思考很多没用的事情,比如梦境,比如归因。他说,很早以前就有人说他可能有着精神衰弱症,可他没有去医院检查;他宁愿相信他有——否则,一个年轻人何以每天需要睡十几个小时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