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和友人出去吃饭。平时我们会在五一广场附近聚会，由于好几次都是选在人多到爆炸的时候，最后的结果都是去逛湘江风光带，毕竟这两个地方相隔不远。年轻人们彼此挤到走不动道的五一广场，和充满广场舞和退休老人的湘江风光带之间形成了鲜明对比。但在他看来，湘江风光带太普通了，除了能眺望橘子洲头的教员雕像以外毫无特色，只是被湘江撑起了它的风光——我也觉得如此。湘江风光带周边没有“人气”，人倒是有，跳广场舞的，唱歌的……但是没有多少称得上有人文感的东西。杜甫江阁似乎也只是个常年被游客盘踞，充满发光彩灯的古建筑——只是被文夕大火烧过的长沙，需要在那里保留一个古建筑而已。要说自然感，那我觉得沅江南洞庭堤坝上的风光更自然，站在上面可以看到一望无垠的南洞庭湖和湖中小岛的芦苇地。
至于五一广场，我友人说得比较客气：人太多，而且没有特色，太挤兑——要我说的话，长沙五一有IFS和国金街，成都春熙路也有IFS，旁边还有个太古里呢，收拾得挺干净，同样繁华，定位高端奢侈商区，地上地下交叉纵横。这两个城市的中心地都是繁华广场和古建筑群的混搭——但五一广场旁边的太平街嘛，古朴不够古朴，干净不够干净。可能让我对太平街留下坏印象的，是太平街粉面一条街旁垃圾堆发出的臭味，以及我在那里吃到的二十几块一碗没几块牛肉的牛肉粉；还是圆的。
不过我觉得，我俩对长沙还是太刻薄了——毕竟我刚刚也提到了文夕大火。长沙这么一个千年古城，现在不如武汉，常凯申要负最大责任。
那么“有特色”的老长沙果真就不存在了吗？古建筑太老，几代人都已经没有实感，那叫古长沙，不叫老长沙；挤兑的商业区和野蛮生长的望城也不叫老长沙。我和友人今天到底去了哪吃饭？还没说呢——我们去了烈士公园。
由于一些原因，我来长沙就经常住在烈士公园附近，这导致我对烈士公园太熟悉，丧失了对周遭的探索兴趣。我们约好在烈士公园西门的一家餐馆吃饭，这里卖糖油粑粑、葱油饼、臭干子等长沙特色美食，同时也做家常菜。我们点了鳝鱼火锅、辣椒炒肉和玉米炖排骨，感受到了前几次一起吃饭难以感受到的家常感。费大厨的辣椒炒肉做得好，但用白木耳做改进失了家常味，价格又太过高端；大碗先生又明摆着给你预制菜，虽然性价比不错但环境太现代；大米先生……这里不应该提到这家店，因为人家就是卖快餐的，不过我觉得“大碗”和“大米”容易搞混很有趣——总之这些店铺都不如这家餐馆有家常感。不是乱说，我是有证据的。这附近并不吵闹，这店就开在路旁；进去装饰很朴素，明厨亮灶；人一般也不多不少，进去就能坐；菜品调味刚刚好……一切都很普通，令人满意。
这份家常感可能给了我友人很大的鼓励。从餐馆出来以后，他开始认真端详起了烈士公园附近这片区域。他说，他发现了老长沙。
我们先是从烈士公园西门走到南门，然后往湖南省体育场的方向走。他开始还跟我聊着有的没的，突然就兴奋地跟我说，“唉，你还别说，长沙还有这样的街区啊。”我看了看周围，没什么感觉——这就是很普通的街区啊？
他说，“怪就怪在普通。这里明明在市中心，人流量却不大不小，比五一广场安静得多。而且，这周围的建筑，基本上全是有一定年头的。”
我又认真端详起了这个街区。是了。这里的建筑不是刻意做旧的“古风大街”，不是安置小区千篇一律般的标准化六层建筑，而是在八九十年代建起、充满八九十年代风格的老建筑，真正的老建筑。这里残留着八九十年代长沙的味道。
我们沿着东西方向走着。太阳照出了一片树荫，所以人行街道上很舒服。人流量果真像他说的那样正正好好的，没有人群的喧哗声，没有商铺的叫卖声，汽车也不常轰鸣——似乎，这里的声音就是城市街道本该有的声音，一种普通、平凡的背景音，可供学习工作的白噪音。部分新建筑在远处错落有致地排列着，从附近的低矮老建筑可以一眼望过去。友人跟我说，如果一个地方全是高耸的新建筑，就会显得拥挤，因为会遮挡视线。而“矮近高远”的格局会让视线开阔，自然光线也更充足，这里的风水也就更好。
走着走着，附近突然出现了一股人流，他们拥挤着向前。友人觉得这里突然变得挤兑了有些不合理，我看了看地图，前面是湘雅医院。我想上个厕所，于是我们去了马路对面的“绿地中心”。这个地方很有趣——它似乎是个旧广场，曾经是个发达的地方，如今却长满了爬山虎。除了底下一楼的店铺还在运营，以及通往二楼少数几家店铺的扶梯还开着以外，通往更高处的扶梯呈螺旋状的静止着，布满灰尘，好像这个古老建筑中一个幽暗的问号。其实这个建筑应该不算古老吧，风格新颖，玻璃也并非七八十年代建筑的深蓝色，但它终究是静止了，仿佛世纪之交中间尴尬的破折号。
后来，我们来到了一个环路区域。那环路的中间是一个广场，这广场底下有许多店铺，顶部却是一片绿化区域。这广场周围的建筑都透着八九十年代的“设计感”——这是我朋友说的。额外突出的半圆阳台以及圆形外墙，中西结合的纹路，这是八九十年代改开大潮下人们对新兴事物的好奇；褪色的墙面，深蓝色的老式玻璃，这是年代流逝的证明。与如今玻璃覆盖范围极大，尽量去除多余设计以显干练的商业建筑相比，多了份人文浪漫。
当然，即便是新建筑，也有不错的。这一块似乎因为高层建筑不扎堆，所以这些新大楼各有特色。有的双子相伴，一高一低；有的一正一斜，仿佛积木；有的像把水果刀，薄得把我朋友吓住了，结果走过去一看是三角柱，他直说刀锋向人，风水不利……一定要我说的话，这些建筑的特点是，不像五一广场那些建筑一样被广告和招牌遮住了自己，而是尽可能地展示自己本身的样子。
我们走过了这条环路，来到了下一条街道。他走在前面，在一个小巷前面停住了。我往巷子里看去——似乎建了有十几年的围墙，上面爬着绿植；电线杆牵着大量的电线穿过；不远处是长沙市一中的教学楼，在楼中间有一块开放空间；巷子里有人晒着衣服。他说，感觉这种“躲在闹市区的寂静”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我觉得可能是这一切都很有年代感吧。
走过这个巷子之后，我们稍稍从由我们构造出来的“八九十年代审美场域”中走了出来，开始专注于享受周围不偏不倚的宁静。
他说，他在长沙待了九年，但今天又是一次新的旅行——去往老的时光。
他感谢我，让他看到了老长沙。
我感谢他，让我意识到了这里是老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