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我相信大家都能理解文学创作的需要。“文学是一种假设的真实”。所以,我创作这篇文章,不代表我本人的身体状况和家庭情况如此,更不代表我身边有文中这样的朋友。我家庭美满,生活幸福,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
我待在家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离职之后找不到工作,花了很多时间的就业计划全泡了汤,于是整个人彻底萎靡。没过多久,失眠,日夜颠倒,食欲不振,悲伤难过无力想死,什么都来了。最终决定还是回家,回我爸妈住着的那个地方。
放心,本文的标题当然不是说他们。我父亲比较沉默寡言,想要帮助我摆脱困境,只是他也没什么办法,开始的时候我们还在讨论出路,后来的交流也慢慢变得十分有限了;至于我母亲呢——本来热情地想要帮我,后来觉得我叛逆、不听话、向她撒谎,已经和我冷战有一个月了。这没什么,上次找工作待家里的时候,甚至是三个月呢。
不过这次呢,不只是找工作。我回家之前去了趟精神病院,医生说我得了双相情感障碍,其实也不是什么太特殊的精神病,注意按时吃药就好了。说是这么说,药吃到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效果,至少没让我积极阳光地开始好好找工作。
这么想的我,可能已经是个人渣了吧。
第二个人渣在哪呢?那是一个我最近碰到的人。
2
吃完晚饭,我会默默把碗洗了,然后安静地出去散步。我家这边算是个城乡结合部,然而几百米开外就是我的高中母校,换个方向又是个安置小区,就意外地热闹了起来。什么个意外法呢?出门是一条两边都是风景带的路,路旁也没有多少店铺,往东边走会到大堤边上,理应冷冷清清——结果附近的大妈大爷阿姨叔叔都喜欢来这散步。
我戴着耳机听歌,路灯下树的影子把人行道罩得灰暗无光,差点踩着一泡疑似排泄物的黏稠状物质。定了定身四下张望,就遇到了那个人。
她看着二十岁左右,和我一样——都戴着眼镜,肤色白皙甚至有些惨白,瘦弱到可以看到手上的静脉血管。她披着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将脖子裹得紧实的黑色毛衣,黑色的长发略显散乱地挂在她头上,此时正和我对视着,只是坐在路旁的石阶上,双目无神地看着我。
可她突然笑了。
“你有病吗?”
她这一问,把我问住了。毕竟,我还真有。
“你怎么知道?”
我几乎是本能地这么回答着。
她指了指大堤的方向,又指了指学校的方向。
“你这些日子经常在这路上一个人散步,低着头看地面自己听歌,步子也走得很快,根本就不看人,也好像没看风景。”
“倒也没什么好看的,人也是,这一片也是,”我叹了口气,“都一样……”
“我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有病,”她又笑了笑,“我看得出来的。”
“那你,”我向她走近,“有病吗?”
“有啊。”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精分。你呢?”
“双相。”我坐在她旁边的石阶上,隔了她半个手臂那么远,“怎么说呢……”
“不错,离我也不远了。”她抬头看了看月亮,又把眼镜取下来,就着衣服擦了起来。她没说话这会儿,我想着她会说些什么。你好,病友?很高兴认识你?你为什么得病?你过得怎么样?你有故事吗?
“你怎么失业的?领失业保险了吗?”她戴上眼睛,又是直直地盯着我眼睛。
我很想问她为什么知道我失业——但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待在家,又得了精神病,失业的可能性是最高的吧。她大概是直接想到了这一层——可能是不喜欢说多余话的类型。
“没有,我是被离职的,领不了。”我没有回避她的注视,“你呢?你领了吗?”
“你在,开玩笑吗?”她仿佛真的听到了令人疑惑的笑话一般,严肃地晃了晃头。
“好吧。”我想了想,“那你办残疾证了吗?那个是有补贴的。”
“你在开玩笑吧!”
她轻佻地提高了音调说出了这句话,然后从嘴里“扑哧”地笑出两口气,竟然就这么笑出声来。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真的笑得很大声。
尽管从和她聊天开始我就一头雾水,但我被她的笑声感染了——我也笑出了声来。
其实我大概能猜出她话里的一些意思,比如说她依然想要重新工作,所以无论病得多重都不会去办残疾证;又或者她至少没进精神病院,所以就算只能勉强活着也办不了残疾证……但无论是其中哪一种,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毕竟,我俩都很清楚我们现在为什么在笑。
路人经过我们都不敢多看,只是会尽可能靠近马路牙子,脚下生风。
“我们要……自我介绍一下吗?”我终究还是问了这句话。
“你住我家楼上。”她站起身,对我微笑,“我明天晚上也在这。回头见。”
“啊——回头见。”
我向已经迈开步子的她挥了挥手,她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我们那栋居民楼了。
3
我又来散步了。我换下了经常穿身上的那件绿得油光发亮的羽绒背心,穿上了干净优雅的棉袄,也把头上的杂草窝梳理得勉强像了个样子。我还剃了胡子,抹了护脸霜,整个人多了不少阳气。然后,我又走到了树荫下面,眯着眼观察路边的每一个石阶。
“这呢。”她冷不丁在我后面拍了下肩膀,我转过身来——依然是昨天那个打扮,只不过脸上有了些血色,脸上照旧挂着笑。
“晚上好。”我走向石阶,“坐会?”
“去大堤边上的草垛坐会吧,晚上没人。”她走在我前头,“一起去吧。”
她走向了马路牙子,我就跟在她后头走着——我们都被路灯照着了。她甩了甩脑袋,头发也就跟着飘了起来,我就盯着看。
“间歇性的,领不了残疾证,我也不想领。”
她突然这么说着,右手比画出手枪的姿势,头也不回地对着太阳穴来了一枪。
她到底想说些什么?我不知道。我应该和她并排走吗?也说不清楚。
“你的梦想是什么?”
她放慢脚步,一下就和我并排走了。她好像和我差不多高——仍旧是直勾勾盯着我说话。
“我想当个作家。”我低着头,“可惜太难了。”
“那有考虑什么新梦想吗?”她双手比画着,“比如说,梆!的炸掉世界什么的。”
也没有刻意扮什么可爱,她似乎很严肃地在考虑这件事。
“有吧……”我沉默了几秒,“我就想,要不我们现在就,打仗。”
“只是这样吗?”她抬了抬眉毛,眨了眨眼。
“怎么说呢……”我说,“大打特打——核战争?”
“把一切都炸个干净?”她激动了起来,又开始比画,“把一切炸得灰都不剩?”
“对,”我也提高了音量,“全都炸完,把所有人都炸死!”
“就该这样!”她鼓了几下掌,“其实谁都能想到——但早该这样了!全部炸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倒不是这么想,”我拉下脸,严肃起来,“我是真真切切希望每一个人从现在开始立刻去死的。”
我叹了口气。我甚至有些难过,我觉得自己产生了某种悲悯之心——但我说不太清。
“立刻去死吗……”她摸了摸下巴,“有点难度。”
“就是,同时,去死。没有一个人例外,人类安静地消失。”我说,“很好理解不是吗?”
“你很温柔呢。”她抬起头露出笑容。
“温柔?让所有人去死,哪里温柔了?”
“你总是想着所有人呢。”她说着,“可惜这没什么用。”
“温柔的确是最没用的。”我点了点头,“现实不是漫画,一个温柔的穷人不会招人喜欢——那只是人间对他最基本的要求。”
“我其实会喜欢温柔的人。”她轻轻叹了口气,“公交车上给老人让座的人,帮别人捡东西又或者其他小忙的人,喜欢说你好谢谢和对不起的人——其实我都挺喜欢的。”
“可是这种喜欢,”我皱了皱眉头,“会很廉价吧?”
“不对。它本来就没有价钱。”
她停下脚步,转了一圈,观望着周围的世界。路灯昏黄的灯光照着她,对面小区里的光线透过她的眼镜照着我。
“是这个世界有价钱,所以它有了价钱。”她苦笑了一声,“廉价是真的——只是,我也不爱我自己。”
“我也一样,”我说,“我爱不了我自己。”
“今天先回去吧,”她指向大堤边上的阴森草坪,“我有点累了。”
“那回去吧。”我只是应承着。
之后的路,我们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前一后地走着。
4
大二暑假那会儿,我学会了游泳。母亲说,我从小就懒,不逼我就学不会——于是带我回了高中母校,那里刚开了个公共游泳池,有游泳教练提供教学。母亲于是帮我报了一个。正好我还在读高中的表妹这会儿也在我家,再加上时不时从省城回我们县里探亲的表姐,我们仨组成了一支游泳小分队。
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我抬起小腿,凝视着——那道陪伴了我好几年的癣,那道不时腐烂的、丑陋的疤痕。我将它放下,又盯着自己的肚子出神。我还好看吗?我的身体瘦弱、单薄,看着砢碜,我不太想面对它赤裸的样子。
出更衣室的时候,表姐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看着我笑了笑,“走吧。”
我跟着她们到了游泳池边上。教练一开始还挺亲切,等到孩子们的家长都回家了以后就开始板着脸训练我们了——是的,这里的学员大多是些孩子,我和表姐已经是里面最大的了。教练要求我们在泳池岸上做各种基础练习,比如平板支撑——这就让我想起了在学校里学手球课的时候。那会老师也是这么对待我们的:大量的练习、无止境的严格训练、极少的休息时间、竞速和对竞速失败者进行惩罚——以及侮辱。领教了手球课的厉害以后,我一度不敢去上课,冒着不及格的风险在体育馆旁边转悠,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甚至恐惧地哭了出来。
但这点强度我还忍得住。教练从我们身旁走过,不断地监视我们——我只是尽量地和其他人保持一致。有些孩子被教练凶狠地训斥,我只是一声不吭——我是成年人,我不能在孩子面前表现得不堪一击。
接着是水下练习,憋气。毫无准备,我跳下了水。水灌进了我耳朵,灌进鼻子,也许还灌进了我脑子——我只觉得整个世界在压着我,仿佛一场漫长的鬼压床。我看向左边的表姐,她也憋着气,看了看我笑了笑;我又看向右边的表妹,她专注地憋着,丝毫没有分神。
接着是换气练习。
好漫长,好无奈。头部在水上和水下来回穿梭,脑子在进水的威胁中左右躲闪。气息要把握好,水也要适应——
受够了。
第二天,表妹和表姐提了游泳服,就等着我出发。我说,我不想去了。
母亲笑了笑,她说她理解我,一开始都这样,鼓励我再去试试,表妹和表姐都可以,我当然也行。
我说,我不去了。
母亲看着我。她恨不得把躲在这具身体的我的那副脆弱灵魂用眼睛整个剜出来,扔在地上踩两脚。表姐还在鼓励我,表妹的眼神中已经显示出几分错愕——也许我在她的印象里并没有这么脆弱。
我叹了口气,只是坐着什么也没说。
母亲开始骂人了。其实别的内容我都记不清了,大抵就这两句话——
“真丢人”和“浪费钱”。
我出发了。我拖着毛巾和泳裤,眼睛看着地面,用视线拖着我的脚步,还有我的影子。表姐和表妹在我前面有说有笑,也许刚刚的确只是发生了一场玩笑。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怕水。
不,我不只是在怕水。我能感觉到,母亲在骂我的时候,有人看着我。
那是我自己。他藏在卧室里看向客厅,就那么笔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中充满恨意,也许还有同情和轻蔑。他在这大热天里却穿着一件黑漆漆的棉袄,仿佛冷得要命。他又看向了母亲,眼神却只剩淡漠。
眨眼间,他就消失了。
再然后,我又下水了。我憋起气来,我很专注,我感觉自己似乎找到了诀窍。耳朵里的水压不再是阻碍,我开始换气,开始浮在水面上,甚至轻轻地摆动手臂游了起来。
“这不是能做到嘛。”
顺着表姐的声音望去——我看到了突然出现在岸边的母亲。她是过来看我们的,正巧碰到了我浮上水面的时候。母亲的目光直直地锁着我;于是我等待着她的反应。
母亲似乎有些欣慰,笑了笑。
我也放松了起来,把身体缓缓沉向水中——
就在这时,另一个我冲了出来。他死死地掐住我的脖子,把我的头往水里按。我整个人翻转了过来,眼珠上翻,手脚不听话地挣扎着,却只是往水里越沉越深。他索性跳了下来,和我一同淹进水里,仍旧是死死地掐着我。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我只记得,他脸上不受控制地流眼泪。
他张着嘴,空气从他嘴里飘了出去,他的话变成了泡泡。
但我看清了他的口型。
“请你去死吧。”
5
我醒了。原来是在做梦啊。
那为什么这梦不是真的呢?我早该死在那里了。
我摸索着被窝里自己的身体。假如把它卖到缅北去,卖到阿根廷卖到美国去,能卖个几十万?二十几岁年轻人的肾,肝,心脏,能值这么多钱吧?
这些钱,够我还欠家里的债了吗?
我不知道父亲需不需要这笔钱——也许母亲是需要的。
毕竟她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不争气,就当没我这个人。
我起了床。半夜,家里很安静,和白天一样安静。我轻轻走着,走到家门口,开门,关门,然后喘气,大口呼吸。我真感觉自己已经因为窒息死了一次。我不愿回想,我很怕。
我打了个冷战——因为我发现,楼梯间除了我还有人。我抬起头,她就坐在楼梯口看着我。
没错,是她。穿着单薄的睡衣,头发依旧散乱,眼镜也没戴,坐在黑森森的楼梯过道上,看着我。
“这么巧啊,”她说,“我就是出来给自己放放风。”
“你不冷吗?”
我刚这么说着,她就咳了两下。我走了过去,把棉袄脱下来盖在她肩上。
“谢……谢谢。”月光从楼梯窗口照进来,她的脸显得格外苍白,但还是挤出了一丝微笑,“我就说……你很温柔。”
我愣住了。我离她好像有点近了——我能感觉到她的鼻息吹着我的脸,她的睫毛随着眼帘闪烁,她的发香传进我的鼻孔。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哭吧。”
她起身,抱住了我。
“哭吧,”她抚了抚我的后背,“我知道,你早就想哭了。你应该哭,你绝对应该——谁来阻止都不行。”
“你本来就可以哭,哭是对的。”她在我耳边说着,“哭吧。”
我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后颈白皙而细腻,但上面却流起了我的眼泪。
我哭了,我哭得很大声,我鼻子很酸,眼睛很痛,但我哭个不停。
我抬起头来,再次对着她的脸。我以为她笑着——她却哭了。她安静地流着眼泪,看到我抬头看着她,终于止不住地哭了起来,小声地擤着鼻子,身体微微颤抖着,眼帘微垂,泪水横流。
好想保护她。
我抚着她的头发,想要让她靠在我肩膀上。她却握着我的手将它移开,慢慢低下了头。
“我不配,”她说,“不用这样,我不配。”
“可你安慰了我,”我再次把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你配,你绝对配。谁来阻止都——”
“可是我们俩,都不爱自己!”她双手捂着脸,“我们甚至连自己都爱不了……”
她把手放下,给我看她的手腕。那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割痕。
“这就是我的结局,”她局促地呼吸着,“我不想拉你下水,我不想再伤害任何人了——这就是我的结局……”
血水从每一条割痕渗出,越来越快,仿佛割断了动脉一般喷涌。我脱下身上的单衣,赤裸着试图用衣服捆住她的手臂——
但她的呼吸已然缓慢,身体逐渐冰冷——结束了。她靠在我身上,倒在我怀里,微笑着死去了。
“不要……不要……”
我伸出手——面前是阳光和天花板。
我又醒了。
6
这段时间,只要不吃喹硫平,晚上的睡眠就会变成一段一段的——时不时还会有梦中梦,以为自己起来了,其实进入了更有欺骗性的梦境。昨天这样的事,只不过因为和她有关,所以额外瘆人罢了。怪我,有时候为了上床忘了吃药。
没办法——吃药是我躲避清醒的唯一办法了。
这天晚上去散步,照旧是遇到了她——不过是直接在大堤旁边碰见的。
“本来还想去楼下蹲你的,”她坐在草坪上,垫着塑料袋,又从背后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很有默契,不是吗?”
“月色很美。”
我看了看天——月光皎洁明亮。我今天也学着她跳跃话题好了。
“这不是句用来告白的话吗?”她扑哧笑了出来。
“是啊,”我垫好了塑料袋坐了下来,“月亮照耀了我们几十亿年,理应得到我们的爱。”
“说到爱——”她没有看我,只是看向远方,“我妈之前总是催我结婚。不过现在倒是没有了,可能是因为她认清事实了吧。”
“你总是这样,”我突然撇了撇嘴,“生硬地展开话题。”
“你不也一样。”她似乎在嘲笑我——她自然是在嘲笑我。
“你知道你妈妈并不是……认清事实。”我说,“她是认输了。养一个啃老的精神病患者,对每个家庭都是种折磨。”
“你的妈妈也有精神病吗?”
我知道她说话很跳脱——但没想到这么跳脱。
“不能这么说,”我挤出两声笑来,“去医院看看才知道。只能说目前确定有病的只有我。”
她为什么要说“也”?又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只是想起了去年的事情,”她说,“楼下有警车,你举着雨伞,和你妈妈在雨里和警察说话——你说,你爸爸离家出走了。”
“我当时,在拿刀片割手腕,”她下意识捂着手,“我看着窗外,看着你们——不小心割得特别深,用了很多绷带,所以印象很深刻。”
为什么要割手腕?其实这也是我想问很多病友的问题。我初来乍到,不是很懂。但如果要请教她的话,可能会很冒犯吧……
我抬起头,发现她一直盯着我。她肯定发现我在看她手腕了。
“你就把自残这种事当作我们的生理反应好了——和健康的人玩游戏一样,都是一种发泄和调节。”她接着说,“你爸爸就在附近的高中上班吧?”
“是……”我微微点头,“我爸妈都是老师。”
“你妈妈这两年应该都不在工作,对吧?”她指向远处的居民区,灯光闪烁映得这堤上格外地冷,“她工作日的白天也会出门,在楼下和阿姨们聊天。还是说回那天吧——你妈妈当时眼睛死死地盯着警车,一句话不说,一直是你在说话,手紧紧地抓着你,一动不动。我就觉得,她也许是……”
“我爸当时出轨了,一直瞒着她,最后被她抓到证据了——那天晚上她摔了爸爸的手机,想和他当面对质,爸爸就逃走了。”
我沉沉地叹着气,比之前叹的哪一口气都深。
“也就是说——她只是受刺激了,不是有病,对吗?”她似乎明白了。
“也……不能这么说。”我说,“她去医院看过——医生说她有焦虑症。其实也不能怪她,不都是她的问题……”
“那她怪你了吗?”
听到这句话,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在我眼眶里打转——就像在梦里那样。
她怪我了,我也怪了她。事实就是:从我的人生开始走下坡路以来,我们就一直在互相责怪。她不会再原谅我了——不然,我也看不到这种表演一般的人生何时是个头。
“抱歉,我不该提这些……”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了过来。
“没事,只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我接过纸巾擦了擦脸,“答案的话,你应该明白的。”
“我也把得病这件事怪在我妈身上——我俩的妈妈都很像,比较要强。”她十指交叉地用胳膊撑着头若有所思,“她也觉得委屈,我也很难受。”
“她都不跟我说话了,”我苦笑,“就当没我这个人,看见我都绕道走的。”
“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把我生下来。她生我的时候是剖腹产,很痛苦……”说到这,她用手也在肚子这一块比画了两下,“我不敢想那有多痛苦。”
“母亲对孩子总是最真心的,”我看向天空,“她拉扯我从小到大,关心着我的生活起居,给我交学费,给生活费……”
“那你对她真心吗?”
气氛有些尴尬——我不能再唉声叹气或者苦笑出声了,因为这些都用过了。我想着,这里应该严肃地回应她,但她很快就又开口了。
“没事,”她说,“我对她也不真心——我恨她。我恨她每天都在聊她的痛苦,恨她日复一日地用社会的艰难和她曾经的辛劳来压迫我、打击我,让我不得不沉默——更恨她对我无穷无尽地诋毁,漠视,恨不得让我身败名裂。”
“是啊,”我说,“她听不进去的。”
我们无法去反抗一个关心我们、爱护我们的人。当他们决定伤害我们的时候,我们只能学会承受——而且理应学会承受。
“不过,也许我没那么恨她。”我说,“我本身就是个不上进、不听话、不满足她期望的人,我们之间的矛盾就在这里。也许未来这一切会有转机。就像很多文学作品或者电影里那样,就算是扭曲的真诚,即便扭曲,最后也会被真诚回应……”
“真诚吗?”
她扯出路边的一把枯草。
“它们都出自同一个根系,”她说,“如果没人管他们的话,它们会这样不断地纠缠下去,一起腐烂,化为灰烬……”
“当然,很少有人有耐心管它们的事。”
7
就像一切俗套肥皂剧那样,矛盾过后总要有和解的部分。我觉得她比我不平凡得多——她有种独特的魅力,无论她说什么话,我都愿意听下去。可我实在是太平凡了,连我身上故事的走向都平凡无比。
那之后我们没有再联系,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出现在附近,也许是因为我懒得出门散步。几天后,爸妈给我带来了一个喜讯——一份工作。抱着对自己深入谷底的质疑,我小心翼翼地尝试联系这家公司,然后入职,然后干活。
然后,我调了药,认识了同事,熟悉了工作,生活稳定了下来,成为了一个标准的人。电话里的爸妈慈爱无比,他们总是会给我一些实用的建议,甚至不时送点东西过来。
几个月之后,我开始怀疑那之前我经历的一切是否是真的。
过年的时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依然没看见她。我开始怀疑我是否遇见过她。
我在脑海里拼凑她的形象。她是个很感性的人?不尽然,她在我面前的语气总是很平淡,有时候有所起伏也只是为了聊一些荒诞的东西而已,她就是那么一个人,抬头看向窗外,月亮照在水泥地上的影子,你很难说那是属于谁的,又像什么,但那只是一个影子。
是的,她就像一个影子。我尝试让她进入我的梦,但她只是在我的梦里按照我的意愿表演。那不是她,她没有那么充沛的感情,或者她不擅长那样表达感情,又或者……
那是个梦。梦外的我们从来没有那么熟悉过。我知道她,但从未认识她。
我不再梦见她。我梦见我的同事,我的工作,但我不再梦见她。这些活物在我的脑海里增殖,我不再需要人偶。
除非她鲜活地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不需要再见她了。
8
我被背叛了。我尝试信任一个同事,我的引路人——但背叛来临了。我的情感被利用,用于攻击敌人,但同伴将我出卖给了敌人。
仿佛入梦一般,在梦中的时候一切都那么鲜活生动,醒来之后只是有痕迹的一场空。失业以后,我失去了对往日那些日子的实感。为什么我如此沉迷那场戏剧?明明那场戏剧的观众、导演和演员都知道剧本,只有我是被要求即兴演出的。
我又回家了。如果从我的生活状态来看,我的病算是好了。我稳定服药,有条不紊地安排学习计划,准备找一份更加靠谱的工作。爸妈也很配合我。
人们总是希望一切不愉快的事情都过去的——它们也真就过去了。
我最近迷上了慢跑。这能让我感受到我的生命和力量。我可比正常人还要正常人了。能够连续几十分钟坚持慢跑,这是我健康的证明。
“这片小区很漂亮吧?刚建的,”她说,指着我旁边的建筑,“也没什么人住进来,很适合散步。”
她还是穿着黑色的衣服,长袖,遮住了那些痕迹。披着黑色的头发,就像我以前看到她一样。她只是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着。
“是的,这片地方是安置区,暂时没有太多人住进来,但绿化做得不错,”我说,“好久没见到你了,你最近怎么样?”
“你竟然会这么问,”她笑了笑,“挺好的。”
我的确在她脸上看到了血色,还有希望。她拿着笔记本在画画。
“你在画什么呢?”我凑了过来。
“你还是在这么问啊,”她翻着页向我展示,“记录现实。”
我看着她的笔记本。鸟吃虫子。噬菌体病毒进入细菌。旧建筑倒塌,新建筑建立。沉没的船。树的年轮。满园秋叶。人们用老鼠药消灭老鼠。水冲刷着街道,带走垃圾。垃圾堆。陈旧的物品摆放在抽屉里。雪在融化。木头被做成柜子。纸页。果实的汁液。满大街的人,从这一边走到另一边。花朵。眼睛。
最后一页是眼睛,刚画的,正看着我。
“好看吗?”她问。
“好看。”我笑了笑。
“我妈也说好看,”她合上笔记本,“我会去艺术学校教书。你看,我学习画画,这是第一步;去工作,这是第二步。”
“生活充实点,有帮助。”
“我给你画个肖像?”她眨着眼睛,“不收钱的。”
“好呀。”我蹲在她对面,“这样可以吗?”
“挺好的。”她笑了笑,“那我们就开始吧。”
“唉,”我指了指她身后草丛里的东西,“那只鸟死了。”
“是啊。”
9
今晚忘记吃药了,我有点睡不着。
她还是住在我家楼上吗?我瞟了瞟窗外。如果她家现在还亮着灯的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好奇这个。
血汩汩地从楼上流下来,滴到窗户外面。
我在做梦吗?
我努力朝窗外探出头,看向窗户上面。
一支洁白的手,划满痕迹,最深的痕迹在流着血。
窗边的血越来越多了。
10
她死了。割腕自杀,失血过多。家人已经尽力第一时间把她送去抢救。
我去参加了她的葬礼。我看到了棺材中的她。她在笑。如释重负地笑。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看着她。她穿着黑色的夹克,手上已无任何痕迹。披着黑色的头发,和她活着时一样。
“你好呀,”她说。“我死了。”
“你现在是……”
“别管她了,”她指了指棺材里的她,“我们去堤上看看怎么样?”
于是我们去了堤上。湖水正好是最低的时候,我们能够看到大堤旁边所有来不及被拆除的旧事物。一些民房,一些滩涂,砂厂留下的沙堆。
“看,那边有很多东西,”她说,“曾经造出来的,后来拆掉的,没来得及拆掉的,在变化的,停在那里的。它们不属于任何一步。”
“什么一步?”我说。
“它们只是风景呀,它们什么都不用做。”她笑了笑,“我现在也是风景了!”
“你不应该成为风景。”我说,“有人会难过的。”
“你很难过吗?”她说。
“你已经没法实现你的理想了。”我有点哽咽。
“你看啊,第一步,学会画画,第二步,去工作,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第八步……”
“我们可以循序渐进。”我说。
“不行。”她低着头,叹了口气,“我累了。”
“有很多种方法可以想的……”
“所以我累了。”她说。
“你看。鸟儿会吃虫子,虫子会被踩扁,尸体会腐烂,植物一动也不能动,风会吹走一切,水会淹没森林,人类会吵架,一切多美丽啊。”她说。
“所以我累了。”她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那天我想明白了,”她说,“我可以是风景。是风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人是风景,有人不是。”
“我们去湖对岸玩吗?”她指向湖的中心,“那里有很多芦苇。”
“不了,”我摇着头,“我们在这里坐坐吧。”
我们坐着,看向湖心,水光粼粼。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她的尸体已经火化了,骨灰就埋在我家几里外的市民公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