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视经济规律的政治干预是不长久的……”
看着眼前的学者说出这句话,满脸胡茬的老兵在台下举起了手。
“这位先生,还请您不要捣乱——”
面对工作人员的阻拦,老兵怒目而视,指向台上。
“你们不是说我国如今是个民主国家吗?”老兵敲着椅子,“民主国家的公民不能说话?”
“这位先生,”学者笑了笑,“欢迎您发表意见。”
老兵走上演播厅的台子,举起话筒。
“先生,”老兵语调平静,“什么是无视经济规律的政治干预?”
“这个……”学者不太高兴,“大家都明白,大家都是受害者……”
“怎么?”老兵更不高兴,“现在难道是上世纪80年代?大家伙不是都在享受民主了吗?有什么不敢说的,你还怕那些老家伙从棺材里爬起来打你?”
台下观众笑出了声。
“就和你说的一样,”学者恢复平静,“那个年代就是无视经济规律的政治干预!买什么都要排队还是其次,如果说如今我们市场上的一切是100%,那么当时有的就连1%都不到,政府扼杀了其中99%诞生的可能!”
“这难道还不是无视经济规律的干预?”
面对学者的施压,老兵只是擦了擦袖口沾上的灰——这件军绿色的夹克他已经穿了十几年了。
“既然你说市场上有多少东西,可以反映我们的政府重不重视市场规律,”老兵敲敲桌子,“那政府放手不管的时候,市场上的东西直接被抢到0%,大家忍饥挨饿,这也是尊重市场规律吗?”
“那是改革的阵痛!”学者皱紧眉头。
“几十年前我们国家就在开发基于计算机和互联网的自动化经济体系,那之前的情况我都给你概括成改革的阵痛,”老兵蔑视着对方,“你能接受吗?”
“这是狡辩!”学者明显提高了音量,“你难道不是当时的人吗?当官的挥挥手,你就得要饭!这就是当时的政治!”
“我不知道当官的会不会让我要饭,”老兵不无嘲讽地笑了笑,“我只知道您爷爷是管工业的,可从国家手上划走了不少东西搞进市场呢,搞进您家里的市场!”
老兵重重地拍了桌子——
“您爷爷倒是重视市场规律了,我爷爷就得要饭!”
紧接着保安就将老兵架了出去。
大街上老兵抽着烟,这会儿已经是零下了,呼口气都流哈喇子。
一群学生激动地围过来。
“大叔,您刚刚在电视上表现得真好!我们是您的战友,加入我们吧!”
“哦?”老兵歪着头,指向广场上的雕像,“你们怎么看待那个人?”
“毫无疑问的伟人!”学生们也看向雕像,“如果他能够活过来,这一切都会扭转的!”
“活过来?”老兵皱了皱眉,“一个旧时代的人,活过来就能马上给你们办法吗?”
“当然!”学生们有些疑惑,“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伟人的一切都是对的!伟人只不过是被投机分子包围了!”
“那个年代没有计算机,也没有互联网,”老兵指了指自己手上的手机,“怎么可能会有人什么都做对呢?现在的人都算不明白的事,你们指望过去的人能算明白?”
学生们顿时四散开来,骂骂咧咧地走了。
紧接着过来的是另一帮学生。
“尊敬的先生,我们刚刚见证了您和盲信者的较量。您成功了让那帮个人崇拜、思想极端的家伙吃了苦头。他们只是一群找各种借口来建立围着他们转的世界的家伙——”
“我们不一样,我们是这个国家的精英。我们有着独立思考的头脑,自由和民主才是这个国家真正需要的东西……”
“先别念叨了,”老兵示意停下,再次指向广场上的雕像,“你们怎么看待那个人?”
“那个人——”一个学生迫切地发言,“那个人是个可耻的独裁者!那个人改变了我们整个国家的文化,将愚从和盲信种在了每个人的心里,我们的使命正是……”
老兵立刻伸手给了他一巴掌。他愣住了。
“我跟着那个人打仗的时候,你还没出生。”老兵冷冷地盯着他,“我家从小就穷,地主老头弄死了我的三个哥哥和两个姐姐。我跟着那个人打仗,那个人的队伍把地主老头全家提台上让大家评理,我看着他们差点被乡亲们的唾沫星子掩死。”
“那之后我家从地主老头手上分到一块地,我们家剩下的人才活到今天。”老兵朝地上啐口唾沫,“没有那个人,你们能不能出生,能不能站在这说什么独立思考——我看是不能。斗过地主老财才有独立思考,明白吗?”
“好,先生,那我谈谈我的看法。”另一个学生发话了,“那个人固然伟大,但他煽动群众,搞个人崇拜,利用自己的威望造成了很大的破坏,就为了自己的权力……”
“你自己心小,就不要思考这么大的问题。”老兵瞪了一眼,“那个人当时的权力,声望,还能上升到哪去?他是在透支自己的权力和声望,最后一搏——”
“最后一搏?”有个学生激动地喊出声来,“是这样吗?那一搏的后果是我父母都被害死了!我父母只是教书的!”
“是啊,最后一搏。”老兵难得地颓废起来,点了根烟,“这就是那个人酿就的恶。可他无路可走,他所信任的一切都在背叛他。可唯独他不想背叛自己……”
“于是他当掉了自己的家产,”老兵指了指自己,“帮扶其他的战友,不让他们被民主公民们迫害。而他家人的窘迫,他自己的穷困,就是他酿就的恶。”
学生们一时无语。
“你们走吧,”老兵挥了挥手,“你们无法从我这座旧时代的坟里再挖出什么了。”
老兵在寒冷的街上走着。他看到一群青年打着很久很久以前的旗帜——
“我们民族的伟大领袖,”他们指向广场上的雕像,“只有那样的领袖才能带领我们的民族走向辉煌,消灭内外的敌人!”
老兵阴狠地看着他们,然后转为悲悯,最后叹了口气。
老兵到家了。他拿出钥匙,打开了门锁。然后,老兵和往常一样,朝着广场上的雕像敬礼。
他表情平静,似乎什么都没在想。
雪覆盖了雕像,也盖住了整个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