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睡了。我服用了半片喹硫平。它的作用是杀死大脑的深层睡眠,使你不断做梦,消耗脑力来控制你的躁狂情绪——副作用是睡觉。但我要的就是睡觉。它不像佐匹克隆或者……
  “你不觉得吗?”
  这个声音大概来自我右边的墙里。幽暗地躲藏在那里。我聆听它。它是一种拒绝塑造偶像的教义,又或者是几十年前某个重大国际事件的回响。它只是问我,让我产生印象,疑惑。我知道那是幻觉,就像我有天早上如常地睡眠瘫痪,手脚无法动弹,又或者动弹了但事实上是在梦里,然后我真实地感受到我妈在叫我起床,在我附近的衣柜边上叠衣服,然而她并不在那里。幻觉,幻听,思维跳跃,对我来说再正常不过了。
  “你不觉得吗?”它说,“你过去无法创造的,现在也无法创造,未来更无法创造。”
  我恐慌了,但不是突发恐慌反应,而是不安。毕竟,我是个创作者,曾经还是组织的管理者。我试图创作严肃的东西,它不应该像真空球形鸡那样无法发出外界可以听到的叫声,它应该叫给他们听,即便它只是鸡。它应该存在,即便只是等待,或许被抛弃的郊区公交站很适合它。我见过它,它在那个没落购物广场旁边,那个广场是个装饰繁华充满了服装店的地方,然而开在郊区,到了晚上空无一人地亮着。那旁边的公路上有好几百辆公交车。广场深处是一个培训学校,我曾经工作的地方,有着防止学生跳楼的护栏。它会在那里等我吗,严肃的东西?我记得这些,但我无法把它们变成严肃的东西,也许是因为它们无处不在。它们实在是太普通了,我无从记录它。因为我觉得我们都如此普通,如此没有意义,没有任何记载的价值,哪天被抹去也不奇怪。凡尔登绞肉机普通吗?斯大林格勒战役普通吗?凯撒也要被谋杀,拿破仑也要被流放。普通与不普通究竟有什么不同?什么是言之有物?
  “你不觉得吗?”它说,“你想要追寻的意义本身就是你自己应该造出来的。然而上帝能举起它自己吗?你也不能。”
  它现在又来到我头顶了,像一只喋喋不休的蚊子。我想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它也许是严肃的东西,是二十世纪最有影响力的意识形态,是我的灵魂伴侣寄给我的预告信,人人平等或完全自由,飞升之道或近未来科技。我无法捕捉它,因为我在捕捉虱子,我周身布满了虱子。谁会如此在意我?既然我无法举起我自己,那么为什么要和我说话?
  “你不觉得吗?”它说,“每分每秒都有无数个生命在死去,诞生然后注定死去。按照你们的说法,这就是恶。恶无处不在。”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但我已经诞生了,我没有选择,因为我不可能在我存在之前行动,因为存在先于运动。我爸妈也没有选择,因为人是社会的动物。所以我一定要恶。恶是必然的,就像我煮米生火做菜,燃烧几千万年前生物们尸体的产物,然后再吞噬他们的后代;我看向窗外,大自然如此美丽,鸟儿吃着虫子,花草的残骸腐烂,盖住了下面发臭的老鼠,绿色的存在们咀嚼着太阳,无数种眼睛都在凝视着它们的猎物,作为猎手之王的我们认为这就是幸福。我是猎手,再羸弱的人类也是猎手。我现在应该捕捉这个声音,把它转化为我的意义,不然我是睡不着的。
  “你不觉得吗?”它说,“我是一种商品,我是礼物和陷阱,我是敌人和朋友,我是流动的永恒。你无法留住我。”
  它在流动,是这个闷热房间里浮躁的空气,裹挟着蚊子。早些年我还年轻,追求着对自己完美而永恒的控制,对组织完美而永恒的规则,甚至对人生完美而永恒的意义。后来它将这一切打碎——不,它只是像河水一样照着过客的倒影,告诉我流动才是永恒的本质。永恒并不完美,充满了湍流。它流经我的身体,使我衰老;它流经我的生活,使我颠簸;它更是让我惶惶不可终日。因为我无法理解我生而为一堆碎片,万物亦如是,我以为是它干的。我本身就在流动,我的体内在流动,我的体外无处不流动。我试图用执念锁住对组织最为有利的决策和思想,于是成员们像从器械上迸出的螺钉一般远离我;我试图用无数锁链困住自己的野兽,于是锁链将大地拔起,到了最后,锁链也生锈了。但它依然流动,依然永恒。
  “你不觉得吗?”它说,“你无法预言预言。”
  因为一切都有因果,如果没有因则无果,有果则必有因,所以只存在预言这种东西,它根植于因,而不存在无因的虚无,预言之预言,它是完全悬空的。难道它是一种佛法吗?我寻思着,它认为我应该放弃找寻和捕捉它?毕竟很多人不去观察它,或是不敢,或是不想,或是不会。但我知道它在每个人身边,就像门上的开锁小广告。
  我不认为我该放弃。即使它是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去的,是流动的永恒,是不能举起自己的——但至少,它有因。我该寻找它的因,它为何存在,为何搅扰我?我只要思考,就能看清它。我是这么坚信的。
  于是我开始睡觉。它躲进了形而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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