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2世纪的第一天,世界上最大的两台创作机器,“文豪”文字计算机与“繁星”音乐计算机将跨越国界,正式诞下他们的后代,也是这个世界的第三台垄断创作机器,“天籁”人声歌曲计算机。
  当这个消息出现在城市里的每一个窗户上的时候,人们沸腾了。即使是夜店这般与创作没有缘分的地方,我也能够感受到消息放出的那一刻,这里的每一个人从内心深处绽放出的喜悦。由“繁星”生产的电子音乐停了下来,转而响起的是人们拍手跺脚的欢呼。
  似乎是为了让人们的喜悦有个出口,一个年轻人从容地跳上舞台,将台上的两只话筒并在了一起,音响里霎时便发出了无比刺耳的蜂鸣声。
  人们转过头来,安静地看着台上的年轻人。
  “众所周知,来自大陆同盟的文豪与来自大洋联合的繁星取代了那些庸俗的写手和曲作人,运用人格模拟系统批量模拟人格去感受这个世界,从中去粗取精地挑选创意制作作品。”
  年轻人将话筒高举,望着头上的全息天空。
  “而对于过去的年代,我们的文豪与繁星也会通过人格模拟去阅读过去的作品、模拟以往的优秀创作者,从而制作出复古风格的好文好歌。”
  年轻人将话筒指向坚实的地板,仿佛在采访大地。
  “但是,即便如此,那些庸俗的歌手依然还有机会。他们恬不知耻地使用着繁星生产的伴奏,从文豪的作词里筛选出押韵的款式进行拼接,并用自己那充满缺陷的喉咙唱出来,美其名曰是自己的作品,妄图在这个充满优秀作品的年代糊弄我们的耳朵与思维!”
  台下出现了一些细小的声音。
  “虽然天籁的诞生很好,但我觉得还是有不少歌手唱的不错的……”
  “确实,缺陷也是音乐的一环吧……”
  年轻人再次将两只话筒合在一起。
  “各位,我知道你们对于我刚刚的说法有着自己的意见,但是没关系,”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第三只话筒,“大陆同盟与大洋联合在坚持十几年的独立运营之后,终于愿意达成合作,让伟大的天籁诞生于世!大家想想——天籁可以挑选和拟合出那些真正好听的声音,将大家的口味,包括对缺陷的坚持也考虑在内,再加上它那相比我们而言强上无数倍的算力,我们终于不用忍受那些靠粉丝经营门面的庸俗歌手了!”
  年轻人将话筒指向音响,仿佛在拷问它的内心。
  “大家也已经受够了已经跳到厌烦的那么几首经典人声歌曲了吧!”他将三只话筒举上头顶,“天籁,将让音乐诞生更多的可能性,让我们能够蹦个不停!”
  音乐再次响起——这首是由“文豪”与“繁星”的初次接触而创造出的人声音乐AI“楚狂”制作的无伴奏曲目,听起来和世纪初的《拍手歌》有点像,也许是为了致敬过往的经典。
  年轻人跳下舞台,不知道去哪了,只有人们拍手的声音击打着我的耳膜。
  我并不知道手中拿着的饮料是什么,但我也只能喝了,我已经没有精力去辨别它了。我从来不喝酒,即使昏昏沉沉,潜意识也不会让我喝酒的吧——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抱起手中的瓶子吸吮着,像是要把在这之前的灰暗人生全都喝进肚子然后去厕所冲掉。
  意识模糊之际,我只是注意到,我所在的这个沙发除了我还有几个人,他们的脸上并不像舞台下的其他人一样呈现着永无止境的亢奋,而是涂着一层又一层的灰暗。
  我本能地用手去触碰他们的脸,想把他们脸上的灰暗也刮下来吃进肚子——这样我或许就能做出能超越文豪与繁星的好作品了……

2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如鹅绒般柔软的毯子上。
  当摸了一下发现其实就是鹅绒之后,我满脸狐疑地观察着四周。
  这个房间大概有三十平米,是我住的蜂巢公寓房间的两倍。房间的地面由自然大理石打磨而成,石质的墙面,木制的柜子——这一切都无比自然而奢侈。
  终于,我的视线汇聚在床边坐着的女性身上。
  “你……”
  那位年轻女性并没有理我,只是在摩挲着手中的木吉他,吉他壳子回响着弦的震动,无比沉闷。
  “你是……今年新人排行榜第一的那个……”
  她点了点头,将吉他放下,斜靠在墙上。
  “这不重要。”她的目光仿佛洞察着我的内心深处,“重要的是,你是一个虽然平庸但不想放弃创作的创作者。”
  我的手上,多了一杯水,伴随而来的是她离开房间前的最后一句话。
  “而我也是。”

3

  “这是我家的信号屏蔽楼层,”走上电梯之前,她指了指电梯按钮,“面板上没有这个按钮,只有当我的大脑发出准入信号的时候,电梯才会到达这个楼层。因为深入地下,所以不用担心外部的探测。”
  “脑波探测系统吗……”我咽了咽唾沫,“我也想有一个,这样就不用时刻注意自己脑袋里的灵感了。”
  “可以的话,我不想装这个东西。”她靠着电梯的墙面舒了口气,“虽然这东西只能探测你想要呈递给它的想法,而且可以随时取下,但是我只要忘了取下,它就会帮我记录脑袋里产生的创意……”
  “那不是很好吗?”我的瞳孔微微放大,“有什么坏处……”
  “这东西是和互联网时刻连接的,你想一想,”她冷哼了声,“这些创意会流到哪里去?”
  过了几秒,我不禁生出一身冷汗。
  “难道说……”
  “从人们的脑袋里窃取想法,并且加以整合,人们自然就察觉不到。而且,这两台垄断计算机也确实付出了它们的算力,向世界提供着服务,使用这个的人也在用户条款里同意了这一点,这不算违法行为。”她将目光投向电梯楼层显示屏,“反正人们连用户条款都懒得看。”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电梯,随性地将头上的透明环带取下,扔到了门边挂着的塑料篮子里。我这才发觉,这一层是一个仿若世纪初的地下车库一般的大厅,大约有几十个男男女女在大厅里或坐或站,或喜或悲。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身边都有着纸与笔,或是钢笔,或是画笔,有的还有乐器,每个人似乎都沉浸在创作的世界里。
  而此刻的她,失去了刚才的严肃,似乎整个人都舒展开来。她看着我,面带微笑。
  “欢迎来到创作者的安全屋。”

4

  听到她的声音之后,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这边。从他们的目光里,我感觉到的是在这个时代难以获得的尊重。毕竟在机器人占据各大行业,垄断计算机和中小型AI也开始占领脑力劳动产业之后,人们似乎就沦为了机器的奴隶,事事都要参照机器人的指示,而人的努力也很难得到尊重了。要不是由于资源和社会问题不可能把AI铺展到每个地方的话,人类或许就不需要再和它们一起存在了吧——
  人们此起彼伏的声音,将我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新朋友你好!你是编剧、写手、画手,又或是作曲人和歌手?”
  “新朋友叫什么名字?你也是原生派的吗?共生派的就请往那边走,原生派可以来我们这边!”
  但更多的声音似乎是朝向我身边的这位的。
  “莎乐美小姐下午好!我刚刚联系您希望您能换一下这边的全息图片,您有收到吗?”
  “莎乐美小姐,我们以后要怎么办?天籁诞生以后连歌手也要……”
  “莎乐美小姐——”
  她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整个大厅顿时静谧无声。
  此刻的她,就好像夜店里的那个年轻人一样耀眼,只是台下的人换成了另一波。
  “首先感谢各位能够支持我的计划。”她走向大厅离电梯门最远的一面墙,“从我出名以来,无论是比我年龄更大的前辈,还是比我小的新生代朋友,都在命运的引导下出现在了我的面前,而又接受了我的邀请,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年了。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既是我们安全屋建立一周年,又是天籁诞生预告发布的日子,按照之前的约定,我将在今天举行一场大会,将大家的问题摆出来,尽量消除大家的矛盾,同时听听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遇见我的新朋友的选择。”
  众人将目光再次投向了我,但我的紧张还没来得及从肾上腺到达脑部,她——名为莎乐美的新晋歌手,便走向了从墙边升起的舞台。

5

  “今天,我想先讲一下我自己。”
  全息投影下的她换上了鲜红的夜礼服,宛如玫瑰中的公主。
  “我出生在一个富有的家庭。在我的童年时期,文豪和繁星还没有诞生,机器人虽然在占据着人们的工作空间,但还没到现在的地步。像我这样的孩子,被父母寄予着厚重的期望——那个年代的人们都认为,再怎么说创作行业也会是下一代的未来。于是我学习着音乐和绘画、阅读着各种书籍,期望在未来能成为一个成功的创作者,为人类文化做贡献。”
  舞台投影变幻着,一个小女孩在书籍、画板和钢琴之间跳来跳去,无比开心。
  “直到这一切,在垄断计算机诞生之后,逐渐变了味。”
  一道裂缝从投影之间展开,散发为无数个缝隙,将一切摧毁殆尽。她也变回了来时的样子——穿着毫无个性的T恤和牛仔裤。
  “我尝试写小说,却被所有的出版社和媒体告知,现在已经基本不收人写的小说了。于是我将我的作品发表到自媒体,也只是读者寥寥。”她抓起全息书本扔到天上,纸张散落一地,“而后我尝试作曲,却发现自己的音乐,在繁星那聪明的电子大脑创造出的美妙音乐面前什么都不是。”
  “我也曾尝试借助父母的关系去拜访大师,但他们也只是摇头。他们说,自己的作品现在还有人看有人听,只是因为他们过去积攒的声名,他们觉得,那些合成文学和合成音乐已经超越他们了。”
  一个全息大脑神经结构图出现在了舞台中央。
  “曾经我们认为电脑再聪明也超越不了拥有创造性的人类大脑,但在不断发展的科学技术面前,我们人类,终究变成了电脑的一个功能。”
  她沉默着,人群也沉默着,仿佛在哀悼着一个时代。

6

  “莎乐美姐姐,”人群中年龄最小的孩子举起手来,“我们现在有什么办法呢?”
  “主要的办法有两种,”台上出现了全息图表,“在对这一切不满的人群之中,有人认为我们应该消灭垄断计算机,限制AI的创作功能,使人类在创作上处于绝对地位,他们被称为原生派,相信文化的发展只应该由人类原生的大脑负责;而另一些人认为我们应该让垄断计算机成为创作者的老师,而不是竞争对手,只要避免让它全力向市场输出作品,而是更多地研究与传授创作知识与经验,辅助人类创作就行,这类人则被称为共生派。”
  不知何时,在莎乐美讲述着这一切的时候,台下已经出现了一条大道,而大道的两边,人们互相对视着,充满警惕。
  “那么莎乐美姐姐是想要把两派的人都团结起来吗?”
  “我没这么想。”莎乐美走下舞台,走上两派之间的大道,“现在我们可以看到,大家已经分成了两派,即使两派各自又分为许多的流派,为了避免被孤立,还是站到了离自己较近的那一派,于是这中间便形成了一条大道。”
  “我认为,这条大道,反而是通往成功的道路。”
  莎乐美的视线重新投向舞台,舞台上投影出了一个示意图。示意图中,广场上的一个巨大机器上覆盖着红布,当红布被揭开之时,机器上的巨大涂漆“天籁”显现,观众席上的无数火柴人振声高呼。
  “原生派的诸位,”莎乐美转向左侧,“我为你们准备了电子脉冲炸弹,它们被缩小到了原子级,覆盖上生物隐形材料后可以植入你们的牙齿,主流的检测手法无法甄别,当天籁的红布被揭开之后,你们只需狠狠咬牙,就能引发电子脉冲。它们在场上叠加起来以后,就可以损坏附近所有的电子设备,即使是天籁也难以幸免——大陆同盟和大洋联邦为了对彼此信息公开,并没有对机器设置足够的电子脉冲防御。”
  “而共生派的诸位,”莎乐美转向右侧,“你们可以在事发之后第一时间站出来谴责这种行为,并且通过联合运营多个公共平台账号取得公众的大量关注,而后再公布你们的想法,获取支持,对负责文豪和繁星的垄断企业施加压力。他们难以抵挡这样的舆论影响。”
  原生派的那一侧有人举起了手,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是一个秃顶的写手,“那我们破坏天籁以后要怎么办呢?我们要怎么发声?”
  “对于原生派来说,”莎乐美指向全息示意图中左右摇摆着的全息人偶,“那里不就是你们最好的发声舞台吗?”
  “那无异于去送死!”
  “我倒不这么认为。”莎乐美的声音斩钉截铁,“对于你们这些公然与现有秩序对抗,毫不妥协的勇士来说,与其在发言后被暗地里处理掉,在全球直播上信号截断之前发出自己的声音让世界听到难道不是更好吗?至于怕被抓起来的朋友——你们只要混入人群中逃离就好了。我相信,到时候你们当中一定有人愿意站出来的。站出来的会被抓起来的话,离开的人继续发声就好了。这个世界并不缺少有我们这些想法的人,只是缺少一个导火索去引爆这一切。”
  莎乐美走向同样站在道路中央的我,脸上带着微笑。
  “先生,你想要选择哪一条路呢?”莎乐美的目光依然洞察着我,又或是我的身后,“或者,你也可以和我一起上楼。”
  我脑袋里一片空白,本能地朝着共生派那边移着步。
  至少站在这边不会去送死——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也好。”莎乐美的眼神澄澈如镜,“那么我们大家,都要加油。”
  全息影像突然全部关闭,大厅里一片漆黑。
  “想要参与计划的,回头来找我。有异议的也可以来找我,但仅限于对这个计划做补充。我这里依然是大家的安全屋,大家随时可以出入。”
  灯光亮起,莎乐美已不见影踪。
  留下的只有众人争吵不息。

7

  街道上所有的窗户,除了个别比较顽皮的以外,此刻都显示着同一个画面。
  “各位观众朋友晚上好!”主持人的声音比平常有力多了,“这里是天籁人声歌曲计算机的揭幕仪式现场!众所周知,文豪可以创作出美妙的文字作品,而繁星则负责音乐。但是,人声歌曲是文字与音乐结合的产物,目前只能靠专业歌手、词曲创作人来对计算机生成的结果进行筛选整合,再演唱出来。而天籁可以借助文豪与繁星两者的算法,演算出兼具韵律、音乐美和文字美的完美作品,兼顾不同流派,让每一类听众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音乐!当然,创作者们也不要气馁,天籁的各类功能向创作者开放,只要你足够努力,就能创作出比天籁本体更好的音乐!”
  城市四处都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但此刻,坐在我身边的人们或愁容满面,或一脸不屑。
  我被分到了负责某个平台的共生派账号运营小组,现在在和小组里的人在一个沙发上看直播。
  我凝视着这些人的脸,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各种不同的表情,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没有去看别的,而是无比紧张地关注着揭幕仪式。
  毕竟,我们大厅里的原生派,那些志同道不合的朋友,此刻正在会场等待着红布揭开的那一刻。
  虽然想法不一样,但我们也还是担心着他们的安危。也许,这就是创作者之间的共鸣吧。
  与其他的大型节目一样,电视的镜头也总是会在观众的脸上转一转。由于会场禁止自带电子设备入场,我们也看不到其他视角,只能跟着摄像头窥探这一切。
  镜头拍到了几个我熟悉的原生派成员,明明在出发时还志在必得的他们,现在却面露愁色,似乎有点后悔当时的选择。
  也许是因为,做出选择的那个时候,我们的玫瑰公主在指引着我们。
  而现在……
  “让我们欢迎拿下今年的流行音乐歌手排行榜第一名的莎乐美小姐!她将担任天籁的揭幕人,为天籁接生,见证人声歌曲的又一次繁荣!”
  莎乐美依然和那天一样,穿着鲜红的晚礼服。不同的是,这次穿的是真的。
  此刻的她,目光始终澄澈明亮,带着礼貌的满分微笑。
  镜头切换到原生派朋友的时候,我感觉到他们脸上的愁容几乎彻底消失了。

8

  昏昏沉沉之中,有人把我摇醒了。
  说实话,为了能在第一时间发表抢眼的言论,以及做好后续的工作,我们小组已经加班加了一整夜,都困了。
  “快看,快看,不对劲!”
  把我摇醒的,是同一个小组的小姑娘,年纪轻轻就画的一手好漫画,但是总在担心天籁成功之后负责绘画的大型计算机会来抢她的饭碗。
  我睡眼惺忪地看着屏幕,而屏幕里的人,一下就把我的睡意全冲散了。
  “各位观众,”莎乐美看着身边已经不再运转的机器,一脸惋惜,“对于今晚发生的恐怖袭击事件,我表示非常遗憾。也许有人认为,天籁的问世会抢走我们这些歌手和词曲人的饭碗,但我觉得不是这样。我们和天籁,应该在同一条跑道上驰骋,让天籁教导我们,受益的只会是我们创作者和观众。”
  所有的摄像头机位都对向了莎乐美,屏幕里只剩下她的特写。
  “我希望今晚的袭击者们,能够意识到这一点,认清自己的错误。另外,请大家放心,出现在场上的这台是备用机,我们早就对这样的情况做了准备。天籁将会继续为大家工作,而作为第一个向天籁提交了自己的音库的流行音乐歌手,我也很荣幸以后能和天籁继续合作,制作出大家喜欢的音乐!”
  我人傻了。
  是的,我想我当时真的就和木头一样杵在原地。周围的其他人也像这样杵了几秒钟。
  由于在通信软件上说话会被检测,我们平时都是能面谈就尽量面谈。然而现在,无论是我们用于掩人耳目的“创作者同好群”,还是各小组成员的公共平台账号,都此起彼伏地出现了刺耳的声音。当然,不用细想我也知道是什么声音。
  “叛徒!”
  “坏女人!”
  “这人摆明了就是想利用我们为她赚取声望!我们应该直接向有关方面举报她!”
  公共平台上,这些人吵的不可开交,似乎此刻官方检测和自己的利益已经不再重要,把她打倒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我也很想找一个人把这事情的所有可能性都讨论清楚,但是环顾四周——
  他们都睡着了。
  是啊。也许面对这种事情,大部分人心里也只是在绝望和迷惘之后,只剩下疲惫了吧。
  累了。这世界,管它怎么样吧。

9

  再次见到她,还是在那个房间。大理石地板,石质的墙面,木制的柜子,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透着22世纪到来以后即将灭绝的奢侈。
  而这奢侈和自然,又是用多少人血换来的呢?
  虽然这次我并没有喝多少酒,但是面对她依旧澄澈的眼神,我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为什么?”
  虽然我知道我应该问的更清楚一点——又或者问不问清楚都没什么关系,反正不会听到她的真话——但是我还是出于本能地问了。
  作为一个平庸的创作者,跟随本能是我的创作方式,也是我的生活方式。
  “为了创作。”
  我的手上,像那次一样,又多了一杯水。我端起来闻了闻——这次不是水,而是酒。
  “像我这个背景的人,你以为我真的能完全避开来自各个方面的监视吗?”她嗤笑着,“我只能和他们合作,将原生派出卖给他们。”
  “但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召集他们?”我渐渐拿不稳酒杯,“你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
  “我通过这个计划,获得了他们的信任。而共生派,在那一晚之后虽然走了不少人,但也按照计划来做了,结果吸引到了不少人关注,和计划完全一致。至于原生派——”她弯下腰来看着我笑了笑,“不用担心,他们只是会受到正确的教育,为他们的行为适当的负责而已。没有去做这件事的人就不会受到处罚,做了就要承担责任,我在这之前不是讲的很清楚吗?”
  “他们当时可是都在信任着你,他们愿意承担责任,但我觉得他们想看到的绝对不是这个情况……”
  “我说实话吧,这群人早就被盯上了。”莎乐美坐在了柜子旁的木椅上,“我只是让他们在被教育之前爽上一把而已。藐视法律的人,爽上一把之后被法律制裁,也能给我带来利益,而尊重法律的人,也能看着事情朝着有转机的方向去,这很合理。”
  “但是,我觉得……”
  我低头看着酒杯,声音越来越小。
  “你……不像是只会为了自己考虑的人。”
  “是吗?”
  莎乐美站起身来,坐在了床边。她的眼神总是很澄澈,无论什么时候。所以从她的眼神里,我看不出什么东西,于是本能地避着她。但她却扶起我的下巴,将我的目光重新对焦到她的眼睛上。
  “我也不清楚。”她眨了眨眼,“我只知道,原生派那群人没杀人,也不会死,破坏的是备用机,也没有触及机密,不多久就会放出来,在这之后他们一定会考虑更加合理的方案来实现自己的理念,或者转化为共生派之类的,总之——这个对社会充满威胁的群体会受到关注,这个群体本身也会因为我的背叛而变得更加理性,一切会更加稳定。但在这稳定之中,又有着共生派等群体,维持着一切的转机和希望。你可以将这些理解为我的理由,也可以理解为借口。”
  “但我还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将酒倒在垃圾桶里,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水抿了口,“这样只会让你的敌人变得更多,而那些更加理智的群体,也完全可以等待到其他的导火索出现再登场,不需要牺牲你来做这件事。”
  “这不重要。”
  她的目光仿佛洞察着我的内心深处,而我似乎快要习惯起来了。
  “重要的是,我是一个虽然平庸但不想放弃创作的创作者。”
  她向我伸出右手,示意我牵着她的手从床上起身。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本能让我伸出了手。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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