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一般通过群众的印象里,出现在我们视野中的AI主要是大模型生成式AI,而在更广阔的领域应用的AI则不常出现于大众视野。不过,无论是何种AI,都对就业市场形成了冲击。对于大资本来说,大批筛除员工换为AI以及擅长管理AI的人,已经不再是曾经纸上谈兵的笑话了。AI真就如此可恶吗?
  资本主义早期发展史上,有一批仇视工业化的社会运动者——这也就是卢德分子。工业革命运用机器大量取代人力劳作,使许多手工工人失业,这是资本主义社会不可避免的结构性问题。解决不了问题,怎么办呢?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在这里就是机器。问题都是机器造成的,消灭机器!卢德主义者多数是贫困的工人,他们生活在连空想社会主义也尚未成熟的年代,没法也无暇替国家和人类社会“下大棋”——不抵制机器,纺织者们就要饿死。卢德主义者在19世纪初期的英国举行了多次起义,捣毁了大量机器,最后被冷酷的英国政府镇压,《1812年机器破坏法》和《恶意破坏法》是这场运动悲哀的尾声。
  1867年,马克思在著作中写道,工人要想区分机器以及应用这些机器的社会形式及其理念之间的区别是需要一段时间的。而且,劳动工具如果以机器的形式出现,那么它将立刻成为工人自己的竞争对手。
  那么我们可以由此看出马克思对卢德主义者是什么态度呢?鲁迅对旧社会农民是什么态度,马克思对他们亦是什么态度。一条条洋马横亘在中国的大地上,吸食着中国的血,要想救中国,唯有砸掉洋马,砸了洋人的屋子——义和团曾经如此做过尝试,他们是旧农民的顶峰。他们比起只擅长用精神胜利法麻醉自己、沉浸于自己幻想中道义上的胜利的阿Q不同,他们敢于斗争——但他们终究斗不过洋枪洋炮。
  卢德主义者们抵抗机器,因为他们知道机器大生产看似把东西变多了,生产变快了,但却使得他们自己的生活更悲惨了——那这是为什么?自然是因为他们生产的东西并不在他们自己手里。新时代的卢德主义者也是如此。新卢德主义者们抵制AI,本质上是抵制这个社会对他们的劳动的不尊重。但只抵制承载这不尊重的AI,而不是发起这不尊重的社会,结果必然是劳而无功的。AI就是新社会的洋枪洋炮,既可以是大资本的殖民机器,也可以是革命者的投枪。
  说回生成式AI。文学与艺术的创作者们抵制生成式AI,和工人抵制机器又存在一种不同——文艺是精神生产,而精神生产是有一种自我赋予的神圣性的。文艺工作者通常会将文艺生产视为这个社会上最高级的劳动,因为它直达人类内心深处,直指世界本质属性。所以生产式AI对于文艺工作者来说,无异于从两个领域对他们发起战争——一个是生产的、物质的领域,一个是神学的、精神的领域。生成式AI在他们眼中即将取缔人之所以为人的神圣性,是人本主义社会的敌人。绘圈、配音圈等文艺群体团结起来抵抗AI,是同时出于这两层原因的。
  但在文艺作品的消费者看来,这是一个沉重的阶级斗争问题——这是一些文艺工作者意识不到的。一些工作者一想到生成式AI,就马上能想到大资本开源节流、将他们视为草芥甚至将他们的成果偷去“炼丹”的丑恶嘴脸,却很少去想在生成式AI普及之前,一张粗糙的大头画可以收到几百上千。对压迫他们的统治阶级抱有不满,对被剥削的阶级又持着高高在上的鄙视态度,以文化水平、学历水平、所持技艺去打压他们,这就是小资产阶级的两面性。某些人看到这里,大可以说“买不起我的画大可以不买!”那么,在之前的那个时代,能够随手买得起画的人又是什么阶级,你们是在为,也喜欢为什么阶级服务呢?
  生成式AI为什么遭受文艺工作者仇视?本质上还是因为它们被大资本把持,大资本下放模型允许本地“炼丹”,依然是消费者在看大资本的脸色。这样的困局是在整个社会架构发生根本改变之前解决不了的。我们能做的,就是承认自己的两面性——对自己不利的时候就反抗,对自己有利、可以为自己所用的时候就坦诚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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