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的东西很杂,想的也很杂。自从我工作稳定下来,多日无事后,我的心态和去年乃至前年相比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看起来我似乎心境平和,待人处事从容淡定。但我在思考。

就比如说,加缪说自杀对于生命是最严肃的问题,要想知道人为什么活,得知道人为什么自杀。那我觉得,失控对于自控来说是最严肃的问题,要想知道人为什么自控,就得知道人为什么失控。

在我们的社会生活中,一个人要是失控,那么他的地位便降低了,周围的人便远离了,亲密的人便畏惧了,社会对他也警惕了。这个过程是如此地高效,人们按照既有的经验快速进行着这个流程,一切动作在意识甚至潜意识当中快速通过并得到实践,却唯独绕过了那个人失控这件事本身。如果这样的“快速反应”能够得到更好的贯彻,失控的、叛逆的人群能够被社会多数快速地排斥,那么社会会变得越来越受到控制吗?不,只会越来越失控,越来越叛逆。

因为在这个过程中,对人之所以为人,人之所以言行的关注消失了,形式取代了本质,效率取代了溯源。短暂的快乐无法治愈长久的痛苦,正如群勃龙会让人飞升类固醇星球。同样,高效会遮掩不高效的时候人们还能关注到的某些东西。

人为什么失控?一旦尝试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就会发现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复杂了——以至于单从任何一个或几个角度去阐述都太过肤浅,太过庸俗。一个人为什么会在车上大喊“左转的红灯最难等了?”可能因为他有躁郁症,可能因为他生活在一个痛苦的环境中,可能因为急事折磨着他,可能因为他的童年,可能因为他的社会地位处于底层,可能因为他脱产,可能因为他缺乏智力缺乏德性,可能因为他从未反思过自己的人生,可能因为他的人格尚未成熟或者过于自我中心——从人本的角度去看,他值得被关心吗?值得。他的问题应该被解决吗?应该。但是看客只会将这件事快速转化为笑料,转化为去掉对具体情景的反思的、抽象的模因。我无心审判看客,因为我看到类似的事情也会笑。我只是在想,我为什么会笑?我为什么看到本质上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缺憾带给人的局限、困难和痛苦而产生的笑料而笑?为什么他们是笑料,他们作为公共文本能够让大部分看客同时觉得好笑?这种幽默的根源在哪里,出自人的什么心理?人本主义重要吗,它在未来还会是普世价值观吗?

这个过程,是不是有点太自动了,太高效了?

我想到了一些例子,我逐渐理解了这种高效。道德、人本主义、当代普世价值乃至于各种意识形态都是人类发明出来的,物竞天择才是自然规律。既然物竞天择刻在生物本能里,如此高效,那么高效本身自然也会奔着这条规则而去。

所以在思考这个问题的过程中,我形成了这样的结论:从人类迄今为止建造的一切伟大的、美好的意识形态来看,从人类建造的任何道德去看,世界本来就是罪恶的、痛苦的——每个地方都是如此,每颗粒子都沾满罪恶。三界不安,如同火狱,物质转化甚至都可以理解为下一个物质对上一个物质的迫害和消灭。而人类为这“罪恶、痛苦”提出了许多庸俗的办法,提出了许多用心至极、在当时可称之为高尚但未来依然会庸俗的办法,比如素食主义,想象出一种特殊的对生物的尊重,一种毫不公平的尊重;比如转世轮回,一种完全基于虚构的对于所有“生命”的尊重……

分析正确,结论庸俗。这就是各种流传在网络上的庸俗心理学帖子让我感到厌恶的原因。它们进行一番从这门学科上来说可称正确的分析,但最后却得出了资本主义的、当代原子化社会的、服从于权力支配和既定秩序的……各种各样的庸俗结论。就比如“抱怨会让他人对自己印象变差,即便自己做好了事”本身是一个正确的心理学现象(虽然仍然只限特定情景),但这些人就会得出“只要不抱怨耐心工作就好了,不抱怨就什么都好了”的结论。

似乎在这样的“知识”之下,一切伟大都消失了。一切可称得上具体、全面、运动性的思考都消失了。一切知识与知识之间的联系都消失了——就比如原本我们要解决一个社会问题,必然要从哲学思考到历史学,甚至要从物理学思考到化学——只剩下了某种我们称之为“高效”的知识快餐。

人也一样。在高效之下,人的伟大消失了,只剩下了名为人的社会快餐。所以人越自控,越失控;人越活着,越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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