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开篇,我先甩出三个暴论:
每个人类或多或少是精神病。
互联网和资本主义社会正在加剧人类的毁灭。
百度贴吧/微博/小红书/知乎/B站/QQ/微信……的用户需要被系统性灭绝。
接下来我将解释这些暴论。

暴论:精神病?

每个人类为什么或多或少是精神病?因为如果你没有精神病,你一定会生活得很幸福。怎么理解呢?你生活得不幸福,这是因为你有精神病;你有精神病,这是因为来自外界的异化让你有了精神病。
上面这段话看起来依然是一段暴论。那么我们把这段话里的“精神病”换成“不满”。我们再念一遍:你生活得不幸福,这是因为你有不满;你有不满,这是因为来自外界的异化让你有了不满。
这样读起来,就正常多了。我们在这一大段要解释的主题,也可以变成“每个人类或多或少有不满”这句废话。
那么我为什么非要用“精神病”来取代不满呢?
这是因为,我希望读者思考,什么是“正常”。“正常”就是现在这个充斥着不满、遗憾、互相攻击和折磨的社会吗?我觉得不是。可能读者会说,是,就应该是!难道这不是“正常”?
我们换个问题。你觉得原始社会里大家随意交配,奴隶社会里奴隶被主人控制,封建社会里女人要遵守三从四德……这些事情对你来说“正不正常”?别跟我说站在那个时代来看是正常的,说你的第一印象。
我想,一个通常会出现在这里的答案是“不正常”。这就是我这一大段要表述的内容:时代在前进,新时代的人,看旧时代的人,直觉告诉他很多事情就是“不正常”的,甚至让人觉得有“精神病”。
而我们这个时代很有趣。我们可以经常地、频繁地觉得自己所属人群之外的其他人群“不正常”,甚至有“精神病”。
这就是我们今天要探讨的第二个暴论了,“互联网和资本主义社会正在加剧人类的毁灭。”但在此之前,我想探讨两种相对意义上的“不正常”,一是形式,二是实质。
新旧时代的人互相看待对方,以及不同人群之间互相看待对方,会出现的第一种“不正常”是体现在形式上的。比如,一些老一辈会觉得现在人用的词汇和其他表述方式不正常,比如“装逼”。这个词在许多年轻人看来甚至已经不是“不适合用于书面表述的网络用语”了,而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在更多的场合可以被看到。这里可能有读者想问,为什么他们会觉得这个词“不正常”?他们难道不会使用“吹牛”等出现的年代更早的同义词吗?他们当然会用这些词,他们其实并不是认为“装逼”这个词的含义不正常,而是觉得从形式上看,它比“吹牛”更加“浮夸”。这种表述给了他们一种强烈的浮夸感。我们可以认为,这个词由“装”和“逼”组成,后面这个字在这里的本意是句脏话,这是他们会觉得不爽的原因——但这种解释依然没有触及到他们心中产生的“浮夸感”的实质。接触到语言的新形式以后,旧时代的语言使用者心中会产生的浮夸感,我觉得其实是:原本用“吹牛”这些旧词汇就可以表达的含义,为什么非要造一个新词呢?这就是标新立异,标新立异就是浮夸,就是在挑战过往由我们定下的规矩/或者我所在人群的规矩。如果读者读到这里还没有get到(瞧,又是一种愈发常用的新表述),我这里再用不同人群之间使用的“语言新形式”举个例子:部分人可能会觉得另一部分人爱用的“绝绝子”等词汇相当浮夸,甚至应该被严厉抵制。我想部分读者读到这里应该会明白我这里说的“浮夸感”究竟是什么了。
这个例子不仅和“浮夸感”有关,还涉及到人群之间的“暴力”,一种通过人群内部的交流逐渐被强化的“排外”意识。在这个例子中,很多人不见得只是讨厌“绝绝子”本身,而很可能是先因为排外意识讨厌可能会使用“绝绝子”的人群,然后借着攻击“绝绝子”去攻击对方——这个过程甚至可能只是发生在他们潜意识之间,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讨厌“绝绝子”的人,可能喜欢“抽象话”;而接受“绝绝子”的人,可能对“抽象话”深恶痛绝——说“抽象话”的人可能觉得这让他们显得特别,便于宣泄感受,讨厌“抽象话”的人可能觉得对方是返祖智人;甚至还有很多人对这两种东西都厌恶至极……进一步讨论这个话题,就要探讨我们今天的第三个议题了:“百度贴吧/微博/小红书/知乎/B站/QQ/微信……的用户需要被系统性灭绝”——群体极化和语言暴政。
我们刚刚已经探讨完了第一种“不正常”:不同的形式,接下来我们来探讨第二种“不正常”:新的内容。指望建国时期的社会主义建设者理解美国“垮掉的一代”是很难的;指望清教徒理解朋克摇滚是很难的;指望许多家长理解孩子的“青春期苦恼”都是很难的,就更别说让他们理解某些年轻人“不买房不买车不结婚不生娃”的现代理念了。新旧时代之间,不同人群之间,从来就有着许多鸿沟。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因为对不同时代的人、对与自己身处不同人群的人有着内容上的偏见,所以才导致了形式上的偏见。我们还是拿“绝绝子”举例子——部分读者看到“绝绝子”这三个字时,对它的常见使用者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画像?比如端着奶茶摆拍照片、喜欢大笔花钱享受生活的某些女孩,或者毫无所谓男性气质的“娘炮”?部分人在攻击“绝绝子”的时候,是不是有种自己其实就是想要攻击这些人物画像的感觉?这就是先有心中对某种人群的偏见,然后有了对他们的行为、语言表述的偏见——先有内容上的偏见,然后有了形式上的偏见。偏见是什么?偏见就是将不一定彼此联系的事物强行联系在一起,形成一种包含这些事物的观点。(就像我看到攻击性强烈的抽象话时,脑海里就会出现打着某些流行游戏、不讲卫生、在寝室里光着身子大声叫喊的男性大学生,或者玩着主机游戏的天龙人——这都是带有偏见的人物画像。)
那么,这一大段的讨论,是为了批评“不正常”,从而呼吁大家回归“正常”吗?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在向大家描述这样一个现实:偏见、不正常、精神病在这个世界上无处不在,它们是这个世界的组成部分,它们是运动和矛盾本身。真正的“正常”只存在于乌托邦,只存在于没有异化、没有剥削和压迫的社会——但它真的能够存在吗?比如说,如果那个乌托邦只是人类的乌托邦,而依然在剥削和压迫动物和植物呢?
这一大段的讨论,恰恰是为了破除“每个人类或多或少是精神病”之类的情绪发泄暴论对我们思想的影响。如果有读者读到这句话的第一秒就产生了共鸣,我只能说:“精神病”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一个的确“精神病”、的确“不正常”的部分。没办法,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正常”过。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证我们自己“正常”,至少让我们自己觉得自己“正常”。我们可以有辩证思维,可以在思考和行动中产生矛盾——但我们应该直面矛盾,认同“矛盾必然存在”这个事实,而不是让矛盾霸占自己的脑袋,不断地去否定“矛盾必然存在”这件事本身的合理性。
如果认为这个世界“不正常”已经让你感到疲倦了,不妨就认为这个世界“正常”吧。毕竟你不是这个世界,你不需要对这个世界负责。你应该想办法让你的心情被你自己说了算。承认“不正常”,也承认“不正常”的存在。

暴论:互联网、资本主义与人类毁灭

互联网和资本主义社会正在加剧人类的毁灭。这条可能引起了部分读者的共鸣。不要紧张,我不是来批判这句话的。资本主义社会加剧了异化的程度,互联网和现代媒体加速了异化的传播,这就是我对这句话的解释,也是这一大段的核心论点。
首先,我要阐述一下“异化”这个词的含义。第一大段的时候,我们就谈到了异化。可能有部分读者想问了,你上篇文章也是异化异化,这篇文章也是异化异化,到底什么是异化,可不可以讲人话。接下来我尝试解释一下这个词。
“异化”这个词,通俗地来理解就是:如果社会不对人进行剥削和压迫,那么人原本会是另外一副样子;而人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呢?这就是因为社会对人的剥削和压迫“异化”了人——不仅被压迫者被异化,压迫者也同样被异化了。(这就像是两家人世代血仇,造成仇恨的想永绝后患,遭受不幸的想全力复仇,但如果没有仇恨,他们本应该正常生活——仇恨将他们“异化”了。)
“异化”,就是原本属于人自己的东西,不再属于人自己。原本人是属于人自己的,经过“异化”之后,人就是属于社会的工具,不再属于自己了。
马克思归纳出了这社会上存在的四种异化:生产本身的异化,生产对象的异化,人的本质的异化,人由其他人的异化。这里我们不做一一解释。总之,异化理论是马克思主义理论的一部分,被用来解释社会变革的过程中,不同的社会体制为人们夺得了什么,又让人们失去了什么。

资本主义加剧异化

那么为什么我要说,资本主义社会加剧了异化的程度,而互联网和现代媒体又加速了异化的传播呢?首先我们说说资本主义社会对异化为什么是加剧,而不是减缓。我要先引用《共产党宣言》中的一段话:

资产阶级在它已经取得了统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诗般的关系都破坏了。它无情地斩断了把人们束缚于天然尊长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羁绊,它使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它把宗教虔诚、骑士热忱、小市民伤感这些情感的神圣发作,淹没在利己主义打算的冰水之中。它把人的尊严变成了交换价值,用一种没有良心的贸易自由代替了无数特许的和自力挣得的自由。总而言之,它用公开的、无耻的、直接的、露骨的剥削代替了由宗教幻想和政治幻想掩盖着的剥削。

资产阶级抹去了一切向来受人尊崇和令人敬畏的职业的神圣光环。它把医生、律师、教士、诗人和学者变成了它出钱招雇的雇佣劳动者。
资产阶级撕下了罩在家庭关系上的温情脉脉的面纱,把这种关系变成了纯粹的金钱关系。
我们可以发现,资本主义社会以前的旧社会虽然也与异化相伴,那里可能没有我们现在所理解的民主、自由、天赋人权、男女平等等等近现代的进步理念——但是旧社会有旧社会的羁绊,宗法、神权和等级制度虽然本身就是一种异化,但也阻止了异化进一步的蔓延。当人们认为人的位置天生就被固定在某处的时候,也就不会拼了命地去争取更高的位置了——这不得不说也是一种阻止异化蔓延的方式:让人不会在“争取”的过程中失去更多。
资本主义将人们从封建的、传统的异化中解放出来,赋予人们一种新的异化方式:“自由劳动”。从此之后,人们可以自由自在地去“争取”,去通过过量的、生产出来的劳动成果并不归自己所有的“自由劳动”来获取更多利益。旧社会所谓固定的、让人安于现状地劳动的生活方式,变成了资本主义社会所谓自由的、让人过量劳动从而争取利益的生活方式。资本主义社会打破了人们追求个人利益的道路上的所有枷锁(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给了人们阶级上升的希望,从而使人们为了自己所需的事物以外的“希望”而劳动——资产阶级收走了这些过量的劳动产生的成果,然后用这些成果进一步加剧这种现状。
马克思主义认为,资产阶级比起以往的剥削者,他们的贪欲几乎是无穷无尽的。为什么呢?因为再也没有旧社会的、金钱以外的枷锁困住他们了,他们完全可以借助资产积累实现社会地位的无限上升,即使他们个人不想,这样的社会氛围之下他们不“卷”也会被别人迅速战胜;因为商品经济的发展和社会生产力的提升,导致金钱能够换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导致物欲可以永无止境。
这就是为什么资本主义社会比起旧社会,不但没有减缓异化,反而加剧了异化:获得自由的劳动者们反而比起旧社会牺牲了更多的劳动时间生产过量的劳动成果,被迫提升劳动效率与社会环境和新兴科技竞争、适应;剥削者的贪欲在资本主义社会下变得无穷无尽,反而也要承受这种贪欲带来的痛苦——双输。
接下来我们还要说另外一点:比起旧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给自己对人类的异化赋予了更多的合理性。作为现代人,我们可能会疑惑——为什么古人会觉得王权神授,把国王(皇帝)和权贵看的那么神圣呢?我们读完几篇宫廷秘事,看完几本历史读物,就已经感觉到那些人上人也只是人类,有着人类的劣根性了,为什么古人会深信这一点呢?这不是因为旧社会为自己的异化给出的理由(王权神授等等)非常合理,而是因为当时人们受教育程度普遍较低,媒体传播的能力较弱,一些理论不需要和人们争辩逻辑就能让人们接受,一些事情完全可以虚构而不用担心人们去查证。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人们受教育程度比以往更高,了解知识的方式和知识的内容量也远比古人更多,媒体也已经无比发达,旧社会的那些维护异化的“理由”就已经完全站不住脚了。在这样的条件下,为了维护自己这种社会体制的异化,资本主义社会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吾能至,敌亦能至;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劳动者们可以使用的工具,剥削者使用得更加顺手;劳动者可以理解的道理,剥削者也能造出一大堆。
在劳动者和剥削者都在“高速进化”的过程中,资本主义社会自然就为自己对人类进行的异化赋予了更强大的合理性。现代媒体加速了这个“高速进化”的过程——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说的内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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