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那天早上见到他的时候,我对他没有什么信心。生锈的廉价镜框下,是他满是皱纹的黑眼圈;才而立之年,头发却白了一半。他妻子开门的时候,他正举着冒烟的二手熨斗烫着发黄的西装,桌子上摆着他女儿的百日纪念照,还有公司的辞退通知。
  “龙天问先生,”我清了清嗓子,“您如果确定要报名这场大赛的话,在这里签字就行了。”我的声音有点颤抖,“请您注意,参赛人员生死各安天命,除赛前准备阶段外,我司不对您的人身安全做出任何承诺。”
  他却没有任何犹豫,接过合同便签下了字,笔力浸透纸背。
  铃声响起,摇窝里孩子受惊大哭。他走向孩子,随手挂断了桌上的电话。我瞥向屏幕——是医院专用的号码,已经打了几十通了。除了催交拖欠的医药费,医院一般不会这么打。
  他抚着孩子的额头,孩子安静下来。他的妻子从床边起身,从背后抱住了他。
  “对不起,天问。”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转身拭去了妻子的眼泪,“是我害的你在家带孩子,也是我让全家陪着我冒险。放心,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他扶住摇窝,凝视着孩子,眼神平静,仿佛这城市上空的穹顶。
  “毕竟这世界,还欠这孩子健康的未来,”他抱住了他的妻子,“也欠我们一个公道。”

  地铁上,“火星武神大奖赛”七个大字闪烁在所有的屏幕里,人们却只是移开眼光。
  “现在是昨天的比赛回放!这就是力士瑞奇的力量——又一个穷鬼脑袋开花!”
  镜头被败者的鲜血染红,力士的护甲无比耀眼,叹息声却在地铁里此起彼伏,最后归于寂静。
  我望向车厢深处,却只能见到无数的面黄肌瘦,未老先衰,发黄的制服与死寂的瞳孔。沉重的文件袋从年轻人的手中滑落,他失声痛哭,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粒镇定剂。
  “爸爸,这个比赛的大奖能得好多钱啊!如果爸爸能打赢那个大叔叔,每天睡觉前是不是就能见到爸爸了呀?”
  车厢里的目光纷纷投向父子俩,爸爸只是尴尬地牵着孩子下了车。

  脱下西装的他,肌肉紧致却瘦削,虽然可以看出年轻时的底子,但比起台上正拍着胸脯的力士,只像是一根衣架。
  他一跨步走上擂台,眼睛始终盯着擂台对面的那家店。上台之前他告诉我,那里曾经是他爸开的武术馆。那时候火星上人还很少,地球的法律还束缚着这里的矿头,人们下班以后会寻找各种娱乐,武术是最受欢迎的选择之一。
  现在,那里是城里最先进的虚拟体验店,店外的旧款头盔可以让上班族花一周的饭钱沉浸5分钟——剧情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但至少比精神崩溃以后送去挖矿好。
  力士的双手闪着炫目的LED彩光,那是最新款的拳击护甲,用的是火星科技最顶尖的抗冲击材料,戴上也可以伸展自如。
  他的手上则是公司为无力购买护甲的选手提供的初代铁壳——应他的要求,关节部分甚至去掉了防护。
  “各位先生小姐,新的穷鬼来到了台上!他自称是中华神拳的传人,那么这次瑞奇会把他揍成什么死法呢?3,2,1!开始!”
  地面在呻吟,是瑞奇腿部护甲的敲击声。瑞奇打破了绕圈对峙,朝着他立在胸前的双手打出生风的一拳!
  我却察觉出一丝不对。瑞奇这一拳的速度并不如往常,并且也没有发出标志性的怒吼,而是在咬牙切齿地奸笑。
  “小心!”
  我没敢喊出声来,但瑞奇的肘部却喷出了白烟。第一拳就开足了推进器的马力,看来是想一拳结果龙天问。
  龙天问本能地朝身旁一闪,我不禁惊呼——他的反应速度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只可惜,罪恶的世界不会蕴生浪漫。瑞奇的拳头擦到了他的肩膀,仿佛被狂风裹挟的小树一般,他被狠狠吹在了擂台坚实的角柱上。
  豆大的冷汗在他的脸上冒出,血不听话地从嘴角滴下。
  居民楼里围观着的家庭主夫和主妇们,也逐渐稀稀落落。
  瑞奇径直走向龙天问,用手指弹开了裁判,仿佛只是去自家花园拔掉新长的杂草。
  我不禁将手伸向眼前,但第一排的老板们此起彼伏的嗤笑声让我恨不得多长两只手堵住耳朵。
  沉闷的地面敲击声如同战鼓,但不属于我们,而属于闪烁着的死神。
  正当我快要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始终闭着眼咬紧牙关的龙天问却露出了微笑。

  “对我墙上的这些照片感兴趣吗?”仿佛是观察到了我的好奇,他拍了拍我肩膀,“这些招式是从咏春、太极、形意等各个门派取来的,我祖宗把它们流传至今的精华汇到一起,谓之为中华合一道。而我父亲从合一道中悟出了一道精华中的精华,谓之为神拳。”
  他抬头看了看穹顶,“其实神拳不是一种限定的功夫,它可以表现出不同形态,但都遵循一条心法,那就是——”

  集中一点,登峰造极!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当头,瑞奇已经捂着小腹痛苦地倒地翻滚。错过了那一刻的我只能看到主持人瘫软在地,老板们哑口无言,每一栋大楼都山呼海啸。
  据说当天晚上就有黑客把今晚的直播全程录下发到了地球,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地球人将这件事口口相传,慢慢地他们知道了这一切背后的故事——地球政府迫于民意,向火星发射了执法飞船。

  “他们决定发那笔钱了吗?”
  “决定了,你放心好了,孩子已经送回医院了。”
  “那就好。”
  “大家都很好奇你当时是怎么撑下来的?是亲情的呼唤吗?”
  “——其实是求生的本能。”
  “那我还是写的好听点,被压迫者不可战胜的意志好了。”
  “你们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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