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一个畅销书作家。是的,我靠文字赚钱。
我天生就对文字有一种特别的敏感。我出生在星都这座大城市的一个小家庭里,父亲是市行政厅的科级官员,母亲则是市中心幼儿园的幼儿教师。托他们的福,我从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我擅长驱使文字使人开心——当我从他人的眼神中捕捉到好奇、专注和乐趣的时候,我便意识到自己的文字正受人欢迎。我的作文总是班级和校园里的模范,从小就经常获得各种奖项;我会给漂亮的女孩子写情书,将她们追求到手之后慢慢摧毁她们的高傲,让她们对我言听计从,最后被我扔掉,如同用过的餐巾纸;我会通过讲故事把班上的同学吸引到自己身边,然后让他们为我跑腿买零食或是代写作业……
我会的还有很多。
长大以后,我出了很多小说。我向愤青们贩卖我的桀骜不驯,向少女们贩卖我的爱情故事,向男孩们贩卖我的热血激昂。这些其实都不是我的。我只是从他们的眼神中捕捉到了这些需求,并且为他们制作了相应的礼物而已——虽然也收取了报酬。
唯一属于我的,是钱。钱是万能的。我用钱买下了一栋写字楼,足够撑起五十家小公司的写字楼——现在只归我的公司使用;我用钱给父母雇佣了保姆和保镖,他们再也没有向我抱怨过——即便我很少接他们的电话;我用钱在我公司里树立了许多雕像,不仅有我自己的半身像,还有金鱼、大象、犀牛、长颈鹿——甚至还有大便——所有路过他们的员工都必须低头以示尊敬,只因为它们是我放在那里的。
如果有人不听我的话怎么办?星都有的是人,有的是需要钱的人。就算不爱钱,他们也会有文学梦想吧?
没有人想得罪我。论才华,我可以征服很多人的心;论金钱和权势,我可以在市政厅跳舞——那些官员需要我的投资。
这样的我,这样的、被所有人拥戴的我,今天却在为一位客人准备好茶。北城区的茶商总会把最好的茶叶给我一份,只因为我是他们的大股东。我没有喝茶的爱好——写东西的时候,我宁愿把薯片嚼得嘎吱作响来解闷,也不愿意享用咖啡、茶叶这些高雅的东西。
这位客人的地位并不尊贵,但她值得我尊敬。她是我的食物,是我接下来这段时间,想用来解闷的东西。
从二十五岁以来,我就从不接受任何异性的爱意。我已经无法忍受一般的“食物”了。那些主动来巴结我的女人,明知我的每一个前女友都没有全身而退,依然自信满满地觉得她会是我的真命天女。但我根本不需要真命天女。我只需要“吃人”,只需要吃掉一个人的高傲、自尊和自爱,直至吃掉她的人格,从而获得快感和灵感。可从来没有人愿意让我彻底吃掉——她们只会在受伤至深的时候哭着跑开,出于本能地保护自己。
但是今天这位可不同。
我确信自己能够慢慢地品尝她,一层一层剥开她的外壳,将她的善良、热忱和坚强放在我的舌头底下反复舔舐,也不用担心她跑开。直至吃掉她的人格,也完全不用担心。
她的位置在手机地图上不断变动。我仿佛听见了她那期待而紧张的心跳。
我饿了。
2
门铃声响起。我在手机上按了一下,门便开了。
抬起头来的时候,我对上了她的眼睛。她明亮的眼眸里藏着深不见底的忧愁,老练的气息只是稚嫩的伪装,掩饰着她的期待和恐惧。硕大的金属圆框眼镜和男式西装完全无法遮挡她自然的美,素净的淡妆、修长白皙的颈部和葱白一般的手指印证着我选择的正确性。尤其是那鲜红的嘴唇,选怎样的口红都无法比那颜色更合适。
我恨不得立刻走上前去,向她宣泄自己的征服欲望。但理智告诉我——慢慢来,这是吃人,和与性工作者交合可不是一回事。不,甚至根本不同。优雅而彻底的吃人不应该直接宣言性,但依然可以充斥着性的压制。
“伊总——我可以进来了吗?”
哦,请宽恕我的不礼貌。我轻轻点头。
“叫我伊先生就行。”
她于是怯生生地走到我的面前,在我右手的示意下放下公文包,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我保持沉默,仔细地端详着她,从她那明晰的锁骨,到光泽亮丽的秀发。我能看出她神色中的疲惫和紧张,但我不想立刻说话。等她主动说话的时候,我便可以打断她,从而让她在潜意识里进一步审视我们之间的上下级关系。
她微微地张开嘴,看来是要缓解空气中的尴尬了。
“路繁星小姐,无需自我介绍了。身为我们公司最出色的编辑之一,我早就将你调查清楚了。”我指着面前播放着广告的电视,和茶几上随意摆放着的水果。“这里是我的灵感之屋。我在市中心,西市郊和北市郊都有一套别墅,但我会在这里写一些很重要的文字。”
我站起身来,轻轻抚平马甲上的褶皱,走到她面前,报以俯视。
我的身高只有一米六三,这是我的逆鳞。我绝不允许其他人轻而易举地俯视我——他们必须向我和我的雕像低头。
“路小姐,请向我复述,你现在这份新工作的职责。”
她局促地低着头,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紧张极了。这可真是滑稽。
“伊——先生,我受您邀请来到此地,是为了担任您的贴身编辑,随时为您记录灵感和提供写作建议,以及帮助您整理稿件——必要时还需要为您处理其他日常事务。”
“很好。”
我贴在她身边坐下,感受着她淡雅的体香和手臂的温度。她微微颤抖着,但不敢移动。
“你不用担心。所谓贴身,难免会有紧密的接触,从现在适应是你需要做的。我不会对你做出格的事情——毕竟你还得照顾你那在医院的小男朋友,对吧?”
她轻轻抬起头来,眼神里充满惊讶。
“是的……伊先生。”
我没有再看她,只是自顾自地站起来,走到正中间沙发靠着的墙边,从橱柜里取出一套骨牌。镜片遮不住她的好奇。我对她微笑,将骨牌在茶几上摆成了一条长线。
“这是一副多米诺骨牌。推倒第一块,前面的骨牌就会自己推倒后续的骨牌。”我围着茶几转悠着,“想象一下,如果这些骨牌是你的心情,你的社交,你的爱情,或是你的工作。如果有人尝试推倒这些骨牌,他们只需要向第一块骨牌发力。这时,你会怎么做?”
“我大概会将中间的某块骨牌抽走,伊先生。”她比来时平静了许多,“这样可以及时止损,保护好自己。”
“可是你对自己的生活,并没有及时止损。”我再次站在她面前,凑近她的脸,感受着她的鼻息,“你的小男朋友失去了工作能力,他原本应该是一位好编辑,可现在却只能躺在床上,接受一次又一次的化疗。你的父亲半身不遂,你请不起保姆,只能把居住点安置在医院附近,照顾完男朋友就立刻回家安排父亲的起居。至于你的母亲,多年之前就卷走了家里的一大笔钱不告而别了。连你的母亲都比你擅长及时止损——你可不能对我说谎话啊。”
“伊先生,”她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严肃地凝视着我,“我的父亲和男友,是我及时止损所要保护的一切。他们不是可以被消耗的。”
“很好,那我就接受了你这番话。只不过,及时止损可不是最好的办法。”
我迅速推倒了一块骨牌——然后用手指抵着它推倒的所有骨牌,硬生生将它们全部立了起来。
“看到了吗,路小姐?”我将骨牌们重新收纳到盒子里,“我们只有把骨牌给推回去,才能真正保护好自己。不仅如此,我们还需要学会推倒别人的骨牌,这样他们就再也不敢来推倒我们的骨牌了。”
我走到电视机面前,将它关机。而后,面对火红的夕阳,双手高举。
“和他人的关系、或者自己的工作出现问题,如果一味地纠结于自己的问题,就只能成为骨牌,不断地被外界推倒,原本直挺挺的心灵也会被摧残。只有成为牌手,学会摆牌、护牌,将这世上的一切分为两类,一类是自己已经可以控制的,一类是自己将要控制的——这样就能从这世界上不断地获取爱、尊重、权力和金钱,即便失败也不会有任何害怕——因为我随时可以将倒下的骨牌扶起来。”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手中最重要的一枚骨牌,”我再次坐在她身边,“只有你的位置摆得正确,你的身体能直直地支撑起我的事业,我才能没有顾忌地控制这个世界。作为报酬,我会给你提供源源不断的财富。以后你可以住在这,你的父亲我会派专人照顾,至于你的男友——”
“我会照顾好他的,我的工作不值得您投入这么多……”
“值得,当然值得,”我自然而然地将她的双手攥在我的手心之间,“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不是吗?我相信,这样的你会全心全意地向我奉献你的价值。而我,自然会充当你的退路。”
3
我计划着要去看望路繁星的男友。我想看看他的表情——他知道他的女朋友的新工作之后的表情。
但是我并没有着急。
路繁星今天得留在我的“灵感之屋”里工作到晚上十二点。十点的时候,她和她的父亲进行了视频通话。
“星儿啊,这些保姆是从哪来的?你和老爸老实说说……”
我从路繁星那里借走了她的钥匙,但她没想到我的速度这么快。
“老爸,是这样的,”她先是一愣,而后笑了笑,“我最近升职啦,工作比较忙,可能经常都回不了家,只能请几位保姆阿姨照顾您啦。”
“星儿啊,你说的我都理解,可是这也太破费了,你男朋友也还需要钱治病吧?”
“没关系的,爸您就放心好了……”
又是这样的桥段——突然被照顾,不得不和周围的人解释……已经完全看习惯了。去公司巡视的时候,我也会时不时突然提拔几个对的上眼的职员,然后通过办公室监控“欣赏”他们被周围人排挤或巴结的状况。
唔,安静了。周围只剩下敲击键盘的声音。
“路小姐,”我突然开口,“我打听了一下,你父亲有个远房兄弟,关系还不错,最近也是独自居住。我在想,不如让他们住在一起,这样至少有个亲人照顾他,比只靠保姆好的多。”
“伊先生,这实在是——”
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我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更饿了。
“不用客气,如果你没意见的话,就这么办了。你们近期互相通一下气就行。我说过了,我会给你源源不断的财富,不仅仅是物质上的,也包括精神上的,比如说安全感嘛。”
“伊先生……”
她装作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脑屏幕,但眼神中透露着某种动摇。
我知道,这是在做着思想斗争。她在克服自己对我的好感,努力平衡自己对我的态度。
“安心吧,这都是你应得的。”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天的工作完成的不错,你提出的修改意见很专业。洗漱之后就睡在这吧,里面有几个房间,你可以自己挑。这里有无人自动安保,放心睡,所有的行李都可以带过来。我在这休息一会,之后会回别墅。”
她抬起头来,笑了笑,仿佛久逢甘露的清泉。
“谢谢您,伊先生。我会用我的全力工作来报答您。”
工作。不错。
以后,我会让你自己说出别的请求。
4
怪不得路繁星没去看望她男友,原来是这几天刚做完手术,还在ICU里躺在呢。
今天还是得说到做到,让她独自休息,让她保持自己的“清白”——虽说要不是来钱快,可以不靠卖器官、卖惨求捐赠等各种别的方法来给男朋友筹款治病的话,她根本就不会来做这样的工作——不过终究也还是来做了嘛。
不着急。
她在书房里做校对的时候,我在客厅看起了电影。《沉默的羔羊》,一部公元年代的电影,讲的是一个吃人的人。不过他是物理上的吃人,和我不一样。而且他吃的很成功,我却还只是个半吊子。
好久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了。
我感觉很怪异。为什么我不感到焦虑了?
书房里一直有着敲键盘的声音。我其实很讨厌这样的杂音。我连耳机都一定要戴上万块的——我讨厌杂音,尤其讨厌专心工作和专心娱乐的时候,四处传来的杂音。
现在这样的声音却让我有种安心感。我甚至有闲心看一部电影,而不是跟随智能管家为我安排的“灵感训练”做这做那。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完成了洗漱,在一间卧室里睡去了。她可能是相信我一定会兑现承诺,玩累了以后就回别墅去。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毕竟我的保镖轮着班,24小时等候我的命令,只要我稍作吩咐,就会立刻将我接到想去的地方,无论时间在凌晨几点。
“晚安。”
到底是谁对着我说了这么一句?
想起来了,是姐姐。小时候,爸妈太忙了,大晚上也不在家,邻居家的姐姐就经常找我玩。那个时候我还只会察言观色,还没到喜欢玩弄人心的年纪。可是姐姐不需要察言观色。姐姐就是姐姐,姐姐比我大一岁,也戴着路繁星那样的眼镜。姐姐从来都不需要我观察她怎么想——姐姐总是把最好玩的玩具给我玩,吃零食也愿意让我随便拿。
我怕黑,可是开灯睡觉会被爸妈骂一顿。于是姐姐就坐在我床边上,唱好听的歌。等我差不多快睡了,会和我说一声,“晚安”。然后我就不怕黑了。因为我知道,姐姐在。当然,姐姐这之后也会马上回家睡觉,但是我知道她在。她希望我好好睡觉,我就会好好睡觉。
姐姐呢?她后来去哪了?我不知道。
我开始做梦了,我梦到姐姐了。她还是很漂亮,没有长大。她还在原地等着我。
我从来没有抱过姐姐。她一定会允许我抱她的。
我妈妈不会抱我,只会打我骂我。我爸爸会和我讲道理,给小小的我讲大大的道理,讲官场上的道理。我不能觉得累,如果犯了大错,必须跪着听完。
但姐姐一定会允许我抱她。虽然我一次都没舍得提起过。我怕如果我想抱姐姐,她就离开我了。没有人想要抱我,不是吗?毕竟爸爸妈妈也不想抱我。
每个人都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他们都想从我身上得到东西,想得到我的爱,我的钱,我的外表,我的才能——
没有人愿意不计报酬地给我东西。所以一定不能吓走姐姐。
这是姐姐家吗?我现在就在姐姐的床边。她安静地沉睡着,侧躺着,面对着我,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她的双手做出怀抱的姿势,可是那里没有一个被抱着的人。
我轻轻躺在床上,抱住姐姐的腰,将脸贴在她的胸口。
“姐姐。我好想你,姐姐。”
“姐姐,这么多年,你去哪了?”
“姐姐。呜呜……”
止不住的泪水在脸上流。我感觉我已经不再是现在的我了,我又变成了一个孩子。眼泪把姐姐的睡衣都打湿了,姐姐会骂我的吧。又或者不会——毕竟小时候不小心把鼻涕擤在姐姐身上她都没骂过我。
不知道哭了多久,怀里的人醒来了。
“——伊先生?伊先生,您还好吗?”
我也从梦里醒来了。我打了个冷战,拼命眨着眼,确认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
“这是……”
没错。我刚刚不只是在做梦——我在梦游。
我把路繁星看成了我的姐姐,我抱着她,在她怀里流眼泪,撒娇。
而她只是半坐在床上,将我扶了起来,用被子严严实实地裹住自己。她毕竟不是我的姐姐,我知道,这没什么好介意的。
“伊先生,您刚刚是在梦游吗?”路繁星低着头,也不敢看我,“您工作太辛苦了,梦游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时候不早了,无论在哪里休息,都请您尽快休息吧。”
我知道——她当然不希望我在她的床上休息。她的手机屏幕亮着,那里显示着她和她男友的亲密合照。他们在照片里,凝视着星都城市公园里的双星雕像——那是对相爱之人的真挚祝福,那座雕像是定终身的地方。
她将手机收了起来。说不定,她会视情况需要考虑要不要报警呢。
我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半低着头,发出阵阵苦笑。
我可是一个坏人,我可是一个富有的坏人,强权的坏人!我要担心她报警干什么呢?我完全可以要挟她做这做那——有什么可担心的?星都的警察可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抓我。
我一定,一定要拿出坏人的劲头来,一定要压制住她。不然后面如果她不听我的话,吃人的计划可就不能好好实施了!
我狠狠地瞟了眼她的眼睛。我没有看到我想看到的恐惧和介怀。我只看到了怜悯。就像是人们对着路边冒着风晒雨淋乞讨着的流浪汉会做出的眼神一样。甚至还带着心疼。
她竟然不害怕我,讨厌我,竟然还想关心我?
成事以来,我从来没被人这么侮辱过。谁有资格关心我?谁有?
我狠狠地攥着被子,咬着牙,将眼泪努力往眼睛里倒吸——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话到嘴边,我只说出了这些。我恨我自己。我很少恨我自己——即使是我失策的时候。
但这一次,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力。
而她只是看着我,露出微笑。
“我知道。您快去休息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