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只有精神病才算心理的病,并不只有患病才算不正常。出轨应该被称为伦理病,被排挤应该被称为交际病,小众的政治观点应该被称为政治病,小众的爱好应该被称为爱好病……如果非要锚定“正常”的话,显然每个人都有病。但那样,医院的负担就太重了,于是人们选择不承认自己有病。
因为敏感而抑郁的人,不会比在饭桌上高谈阔论希望国家灭掉另一个国家的人更不正常。
今天刷到一个视频,讲之前欧洲一个航班被患有抑郁症的副机长挟持,冲向山脊导致全员遇难。想都不用想这样的事情会引发怎样的舆论。不过抑郁症患者也不用太担心——医生可以证明这个人在做出恐怖行动之前被诊断为躯体化程度远超抑郁范畴,所以你们可以把他推给其他更严重的疾病了。
本来这起案件有望成为一场针对精神病人的大规模迫害……但这一切发生之后,一位发言人说了一句话,“全球至少有三亿抑郁症患者,但他选择挟持149名无辜者去死,这不是抑郁症可以解释的。”
表象的背后是本质,正如大气层背后是太空——但很多人只愿意永远停在白天,不愿进入有星星的夜晚。习惯用一些标签给问题定性从而尝试解决问题,是一种无耻的惰性。比如这个案件——此人被诊断为抑郁但拒绝任何治疗和病假,并不是所有的抑郁患者都会这么做。此人害怕病情公布会丢掉工作于是选择隐瞒数年,这更是个复杂的问题,从同情其他受害者的角度来说他竟然能隐瞒数年说明体制在排查重大岗位工作人员精神隐患这方面做得太过欠缺,从同情他的角度来说说明体制没有给他留出治疗自己的余裕,这些都不是动动嘴皮子定性就能解决的。最后,此人的毁灭倾向指向了他人,甚至要靠拉全飞机的人去死完成他的“梦想”,正应了发言人的话,不是抑郁能解释的——反社会人格可以被各种因素激发,精神疾病自然是常见因素之一。
要么承认大家都有病,要么取消对病的歧视——病只是对一种可以治疗的状态的称呼,而有些东西是治不了的。
本文是失乐园系列之一。今天失乐园里失去的快乐是“理性”。看起来和昨天的重复了——其实“沉思”强调的是时间,是真正的思考应该经历的时间过程;“理性”强调的是空间,精神上的“空间”,是真正的思考应该经历的空间跨度,应该从表象跨入本质。柏拉图最初运用“理性”这个词时,认为它是带领人们走出只有影子的洞穴、直面阳光的能力,也就是越过表象看清事物本质的能力。理性曾受人崇拜,而如今理性是一种羞耻,感性是一种光荣。
真的是这样吗?不尽然。我们的时代只是一直在呼唤能够“微言大义”的人——他们能用一两句话就点破我一整篇文章想说的意思。比如我所说的坠机事件中发言人说的那句话,“这肯定不是抑郁症那么简单。”
所以,光荣的其实是“口号”。不只是在我们的时代,任何时代都只有简短的话语和干脆利落的镜头才能成为真正能够广泛传播的,有战斗力的东西。
P.S.
我喜欢写长文,不喜欢辩论,不喜欢评论区对线。不只是因为我不擅长辩论,也是因为我觉得,辩论锻炼的主要是辩论本身的能力,而不是思考的能力。辩论可以分为健康的辩论和有毒的辩论——健康的辩论是参与各方尊重事实、发掘事实、比照信息、得出结论,有毒的辩论是手段胜过内容,胜利胜过结果。有毒的辩论,是使用各种逻辑陷阱,使用诸如稻草人谬误、以偏概全、偷换概念等手段构陷对方,打出各种连环计,美其名曰“雄辩术”最后取得气势上的胜利的辩论。当然了,一场辩论往往既是健康的,又是有毒的;正如一场演说或者一篇长文,往往既是深思的又是独断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