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意味着我们与某种深层之物的距离。我们的灵魂渴求一些说不清道不明而又缺少着的部分,于是追逐着爱情,追逐着事业,追逐着宏大而又美妙的一切——我们在这追逐中,寻找一个答案。
为什么我们在寻找一个答案?因为我们甚至不知道问题是什么。哲学试图解释三大问,革命唤起了奉献精神,爱情震颤着我们的思绪,就连庸俗市侩的大人世界也在追寻“江湖”。虽然我们对“问题”的理解各有不同,但我们似乎都在追寻“答案”。我们生在这世上,除了生存,竟然还能思考,能够感受——那么,一定有着能够将我们作为人类的存在发挥到极致的“答案”在等着我们。
我认识到此生也许再也做不出什么大事业,终究籍籍无名,甚至连一点文字也不见得能留下。于是,我又开始思考起了爱情。
它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开始陪伴我了。起初,它只是一种性的懵懂。因为感受到异性的善意,所以想要靠亲近来报答;因为感受到异性的魅力,所以想要靠亲近来了解。坐在后座很好聊天的女同学,与自己一起共事的课代表,又或是邻居家的同班女孩,都曾给过我这样的温暖。尽管我只是在享受暧昧,从未将它当做真正的感情看待过,毕竟我也只是在心里会记得她们的好,人家也不知道——但是我不得不承认,那就是爱情的种子,一旦意识到它与友情不同,它就会发芽;一旦意识到它与性相生相克的复杂关系,它就会成长。
直到初中结束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爱上了一个人。她不会再和我读同一个高中了——我花了很多时间让自己适应这件事,这才意识到自己一定是爱上了她。我从她的身上,第一次发现了属于我和她的美学——我理解了那些情歌和情诗,我明白了,所爱之人的一颦一笑都会动人心弦,一言一行都会牵动我的思绪。我爱上了这种感觉——我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我找到了美,找到了理想中的自己,身处恋爱而陷入崇高和纯粹的自己,我陷入这美感无法自拔。
然而,这样的爱虽然是爱,虽然足以被称之为“答案”,已经十分能够唤起人之所以为人的伟大——但它是一曲独奏,是自我陶醉,是水中月镜中花,终究是要破碎的。我读江南写的《龙族》,想着也许她就是那上杉绘梨衣,可遇而不可求,美丽、高贵,但不该由我去触碰,否则便会像小说里那样破碎在我面前——我竟在半夜流了泪。现在看来,不该被触碰的是我的幻想,容易破碎的也只是我的妄念。我走在街上,看到留着长发而清瘦的女生总会回头望——是不是她?我想象着她会突然降临到我身边,她注意到了我对她深沉的感情,她也许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以最美的方式来回应。我就这样幻想了三年——直到将自己的心事写进小说。
那心事被她看到以后,这梦就破碎了。我看到了她的慌乱,看清了她对我的真实感情——她始终也只是始终把我当做好朋友。她没有错——但她把我带回了现实,粉碎了这水中月和镜中花。我便意识到,在这段单恋中,我只是爱着我自己,爱着我苦苦攥在手里的“答案”。那之后,原本就沉迷于二次元的我更加沉迷,读了许多课外书——如果找不到答案,就让我麻醉自己吧;至少,让我看看别人的答案,这样就好了。
进入大学以后,我的世界被扩张了。我不得不承认,现实对人精神世界的作用是巨大的——新的现实,或者是发达的城市和多彩的大学,的确给了我很大的精神震撼。我再次开始寻找“答案”。
这一次,等来的是我的前女友。她是我的“战友”——我们曾有过一段“共同作战”的情谊。在这段真正的恋爱关系中,我体会到了坚实而稳重的爱;这爱曾经由我们二人共同建立,硬如钢铁——但如今它也不在了。
刚开始接触她时,我只是认为她很普通——虽然很优秀,但不及曾经的那个她。我接受了她的追求,然后才明白为什么我们会在一起。仍然引用一下《龙族》吧——这是因为“血之哀”。我们都喜欢二次元,都在虚拟世界中观看他人的“答案”——因为我们都在现实中有着遗憾,我们都意识到了自己的残缺。我们都有着一个总体上还算幸福的家庭,但我们很少从家庭那里获得真切而安稳的温暖,对家庭有着畏惧和逃避,不肯将“答案”赌在这上面;我们又都渴望着理解,渴望着美学,渴望着“答案”——我们于是联合了。她破除了我心中的障蔽,我给了她臂膀和依靠。我们是战友,我们越过生活的崇山峻岭——彼此信任,无需多言。
但是,这样的爱也会过期。因为我们都是凡人,克服不了距离的阻碍,也战胜不了凡人之爱的历史周期律。我们逐渐对彼此有了成见,不再愿意敞开心扉;我们逐渐对彼此失去期待,不再愿意看向更远的未来;我们明明打破了彼此的心之壁,却又默契地重新将它装上——这一装上,就只会越来越厚,再难薄得了了。最后,越是二人共处,越是感觉孤独——连最亲近的那个人都不愿意给你“答案”了,那又谈何亲近呢?徒增孤独。
终究,分道扬镳。两段爱,一段本就是水中月镜中花;而另一段则告诉了我,一切到头来都会变成水中月镜中花。
也许“答案”本身,就是水中月镜中花。也许黛玉葬花,葬的便是这“答案”吧。
我后来,尝试让自己学习马克思主义,使自己有信仰——然而若是以它丈量社会,就会换来无数失望。尝试让自己学习文学,立一番事业——换来的是来不及和比不过。尝试让自己喜欢一个游戏,或是其他的一些有趣事物,然后便发现这只是让我更加洞察了人们的偏见与恶意。
有时候,也想过自我毁灭。因为我接受不了自己在“答案”这件事上空耗的力气。选错了路,就会害人。我宁愿自己从未诞生,这样她就能早些遇到一个更好的人,爸妈能遇到一个更好的儿女——为什么偏偏是我呢?我可是连“答案”都找不到的人啊。当然,这也许都是借口——我只是单纯地看不到“答案”在哪了;那么,死的美学就比苟活更像答案。
至少这段时间,我还可以把这一切归结于“病”。我可以认为自己得了病,和其他人不一样;一旦治好这病,我也是能找到答案的。
虽然仍旧水和镜,至少算是月和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