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人生,是一场漫长的布朗运动。为了在绝对零度中沉寂,无数人都渴望着进入死门。
尽管电视上从来不报道,似乎官方从来都不承认它的存在一样——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死门的存在。在这地球上长大的人们,从小就会从其他人那里听到关于死门的一切。有的人说,为了死亡而搭上一生的努力前去死门是不值得的,不如得过且过等到寿终正寝;有的人则说,死门被北极的七彩极光笼罩,是通往天堂之门,只有走进死门才能得到永恒的幸福。
但从来没有人说过自己对死门一点都不动心。毕竟,如果没有死门的话——我们该如何在漫长的寿终点到达之前死亡?受我们伟大的科技所赐,即使跳入马里亚纳海沟,也会在完全窒息前的一刹那,于自己的家中重生——每次重生甚至还会扣除劳动点,重生次数多了还会在个人诚信记录中留下一抹肮脏的黑。
劳动点,劳动点。只要凑齐足够的劳动点,那么死门的使者就会在寂静的夜晚降临,遥远的北极将会为你敞开——在各种绝望的时刻收到“死门全息广告”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我对此深信不疑,因为我也曾收到过。那大概是七年以前了,当时我还是个小学六年级的孩子。为了让我攒更多的劳动点——尽管他们嘴上说的是希望我能学习更多的技能——父母将我送去了各种各样的培训班。相信我,当你长大以后,你再也不会想听到培训班这个词。被送进去的时候,父母支付了一大笔劳动点作为培训班的学费,而我的学习将会直接赚取劳动点,存在我的人生账户上。我想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上的培训班大概是能让他们赚个好几倍劳动点的吧——可惜我不能。毫无疑问,我每天都在挨打。当我快要回家的时候,他们只需要瞟一眼我的人生账户,再看看手机上“劳动宝”的精准分析,就能确认我今天是否达到了他们的预期。我想那个预期大概是永远都达不到的——所以我每天都在挨打,只有轻和重的区别。同班的大块头们逼我从账户里取劳动点给他们,让他们冒充自己有在好好学习——大概是他们的父母不怎么看转账记录吧——不给就是一顿打。
那个时候,那个年龄,我当然想到了死。于是死门的广告就出现了。它直接出现在空中——虽然全息广告到处都是,但传说中的死门的广告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我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极光,冰雪,还有巨大的死门之下无数的人们,他们都很祥和。
在那之后,我利用空闲时间开始了计算。我思考着自己的天赋和爱好,思考着未来适合的工作,思考着我会在什么时间赚到怎样的钱。最后,我得出了一个答案——我只需要努力到60岁左右,就可以用这一辈子的积蓄换来一次伟大的死亡。
于是我开始和家庭对抗,最后让他们屈服,用赚到的劳动点迫使他们相信我能够通过写作养活这个家。我疯狂地研究着流量密码,放弃了一层又一层的清高和善良,终于在千万支笔中杀出重围,成为了吸金无数的自媒体。
那时我觉得,40岁左右赚足去死门的钱也许是没问题的。
但是,命运弄人。远房亲戚的死亡,让我突然继承了一大笔遗产。我在欣喜之余,却意识到我现在的积蓄已经满足了去死门的条件。一股冷气充斥着我的脊柱——
我好像还不想死。
我决定给自己最后一次彻底思考人生的机会——于是我走到了离我租的地方最近的房地产。我满面春风,询问着销售人员,想用我报出的劳动点余额让她大吃一惊。
但她给出的价格却让我大吃一惊。即使是最便宜的一套房,即使只能住一个人,那房子的价格也要比我现在的资产更多。
我只是笑了笑,走了。
比起用毕生积蓄买一套房,果然还是直接去死比较划算。
2
笑声中,两个人出现在我面前。男人面带微笑,西装革履,女人则手持微型计算机,始终在处理着工作。
“不要紧张。”看着我发愣的神情,男人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是死门的使者。”
“可是你们不都是在晚上降临吗?而且死门的使者,感觉应该是那种黑白无常,牛头马面——”
“这是刻板印象。”男人笑了笑,“明明是你们想要去死门我们才来的,为什么要打扮成吓唬你们的样子呢?要知道,负责死门的我们是靠你们的劳动点生活的,顾客就是上帝,顾客什么时候想看到我们,我们随时都能来。”
看着男人眼角微曲的笑容,我想他说的大概不假。
“可是——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现在正想去死门的?”
“很简单。正如人死之前就会被识别到濒死状态从而重生一样,人想要寻死的愿望也是能够被识别的。在这些寻死者之中匹配到劳动点余额符合标准的人,我们自然就会过来了。”
“那我要是不想去怎么办呢?”
我皱了皱眉头。死门的使者也散发着铜臭味——和这世间的其他人一样。
“我们当然尊重顾客的意愿。只不过——当您的劳动点余额符合条件,而您又产生着寻死意愿的话,我们就会不断地出现。”
啊,那可真麻烦。
“怎么样?您要不要考虑去一趟死门?”
“什么叫去一趟?难道还能去两趟?”
“当然。”男人又笑了笑,“顾客当然有试用服务和了解服务的权利,您可以先来看看,看完以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行。那带我去看看吧——我还没见过极光。”
“好的。10001号顾客,您已经预约死门观览体验,请签署这份意识传输协议。”
一份“纸质”协议凭空从那位忙碌的女性手上投影而出,递到了我手上。
“意识传输?这是世界上最快也最贵的交通方式了吧?我需要花多少钱?”
“免费。”这是男人第三次发笑了,“这是VIP福利,您只管享用就好。”
3
当人们出生在这个世界上,面对着巨大的好奇和欣喜的时候,绝对不会想到他一生中最大的目标将会是离开这个世界。
“已到达传送点。请确认您的随身物品。”
刚打开传送器的气密门,我就被一阵歌声吸引住了。
“欢乐女神圣洁美丽灿烂光芒照大地——”
“我们心中充满热情来到你的圣殿里——”
我凝视着歌声传来的方向——一群面带欣喜的人站在阶梯上,在指挥棒的指引下歌唱着,连空气都仿佛在这神圣的气氛中得到净化。
“我在这呢,跟我来吧。”
从背后伸来的手让我冷不丁打了个战——不过除了“无常”也没有别人了。
“对了,无常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愣了愣,回过头来一声嗤笑,“好,好叫法。我的名字您不用记得——就叫我无常就行。不过另一位女士也会充当您的向导,您就叫我黑无常吧,那位便是白无常了。”
黑无常在前面走着,我便跟着他在后面参观着这个地方。比起历史书上记载的人类极地考察站,这里简直就是大都市。我不清楚这建筑具体有多大,只知道这是一个建筑群,不同的大楼之间有着大量的过道,每栋大楼都是商场结构,空旷的中心被外侧的无数房间包围,高耸的天顶勾勒出一种说不出的神圣感。
几个过道之后,我来到了一个很安静的走廊,两边的房间紧锁,偶尔有人从这些房间里进出,神情宁静。
“这个房间便是您的暂住地了。您可以在这里住上最多一周,等待前面的顾客排队完毕后即可开始您的体验——当然,直接进入死门也是可以的。祝您住的愉快。”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暗骂。
什么叫住的愉快?死刑犯被关在死牢里你让他吃顿大餐看他愉不愉快?
当我重新意识到我是自己要来的同时也没有被要求必须去死以后,我拆开了房间里的零食袋,坐在床上看起了电视。
黑无常加了我的快信,这让我随时都可以用手机联系他。不多久后,黑无常发给我一串消息,大意是我随时可以用房间里的意识传输券回家处理事情,也可以自由地在这基地里娱乐——这里的一切对我们“寻死者”来说都是免费的。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他们要收那么多钱了。作为一种临终关怀,其实也挺好的。毕竟劳动点比去死门的费用多得多的大富翁们,大概是根本不想寻死的;而真正攒了钱来这里寻死的人,大概这辈子都没怎么认真娱乐过。
黑无常发给我的笑容emoji,此刻也显得真诚了几分。
我凝望着极昼之下无比洁白的极地冰面和偶尔出现在视野里的北极熊,叹了口气,拉上窗帘,沉沉睡去。
4
“喂,是黑无常先生吗?”
“当然,您是准备好了吗?”
电话那头的他一如前几天那样,语气里有着收敛的欣喜。
“准备好了。”我扳着手指,“写好了遗言,只等家里看到了;和几个好久没联系的老同学聚了两次会;然后是向写手群里动心的女生表白了,虽然被婉拒了但是聊得还是挺开心的;几个经常联系的老同事也好好谈了会心,发现他们还有着我不了解的那一面,更理解他们了;最后是和爸妈面对面地谈了一次,他们也老了,以前那些恩恩怨怨确实也可以过去了——”
“无常,你说我真的需要去死吗?”
他沉默了几秒。
“先生,”他叹了口气,“您不是来观光的吗?怎么做了这么多临死的准备?”
我愣住了。
“唉,确实。”我苦涩地笑了笑,“我把这事给忘了。果然,我最后还是做了这么多准备。也许我真的很期待死亡吧。”
“先生,您不用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他笑了笑——这次只是轻轻地笑了笑,“如果您决定进入死门的话,可以勾选我们附赠的遗忘服务。如果您使用该服务,这世界上将不会再有记得您的人,也就不会带来悲伤。至于您的父母——您要知道这是一个没有疾病的世界,他们会相互扶持着,安心劳动与生活,直到来到寿终点。”
“没有疾病的世界——是啊。不会在寿终点之前死去;没有疾病;能够靠劳动点养活自己——那为什么我们还会这么想要寻死呢?”
他再次沉默。
“先生,我想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您的答案是什么?”
“我的答案是——我讨厌这样的世界。”我凝望着冰面,“这世界的一切早就被安排好了。上层的那些人为我们精心营造了努力就能阶级提升的假象,我们于是努力,但即便像我这样白手起家赚了许多钱,也买不到一间房子。很简单,因为定价权在他们手里——这世界上的一切都被他们监视着,没有人可以不经允许踏入他们的阶层,其他人赚到的钱可以被允许投入到廉价消费之中,但真正掌握有质量的资产和生产工具则是不被允许的。”
“先生——这就是我们经营着死门的原因之一。”他稍作停顿,“大约是在百年以前,最初的使者——一群科学家在这极地发现了闪烁着的死门。他们发现这死门是一种特殊场,哪怕是标记了回溯数据的物质送进死门以后也不会完成回溯——你也知道,我们人类能够重生就是被标记了回溯数据,一些珍贵的物品也可以用这个技术标记,一般来说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这个回溯进程,但死门做到了。科学家们发现回溯技术对死门本身竟然是适用的——自此以后死门被稳定下来,他们也成为了第一代死门使者。”
“所以,你们其实真的是为了帮助需要的人获得解脱而一直在经营着死门?”
“有,但不全是。”他苦笑着,“回扣多少还是要收点的。”
5
“10001号顾客,请登上死门天台。”
走上楼梯的我有点脚底打颤,但我很快便稳住了心绪。
天台上站着一个人——是白无常小姐。今天的她换上了一身白色连衣裙,面带微笑。
“先生,听说您喜欢这样的女性装扮,走入死门之前保证顾客的心情愉悦是我们的责任。我是您的天台引导员,负责引导您在这最后一步,安心地走入死门。”
我看了看天台下方——死门的内部一片漆黑,但却隐约有着某种来自虚无的波动。天台正处在死门上方,从这里跳下便可以掉入45度角倾斜着的死门中央。
“白无常小姐,”我尽量让自己显得郑重,“您认为这死门的另一端,会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吗?”
“先生,我不这么认为。”她神情平静,“请不要对死门抱有任何未经验证的幻想。死门的另一端,可能有新世界,更可能是万物的结束。”
“所以,您做好准备了吗?”
我看着她肃穆的脸庞,点了点头。
在生命最后的自由落体中,我朝着世界的终焉飞去。
6
“正在注射肾上腺素。”
“正在检查沉浸者身体状况,良好。环境适应能力,良好。”
“正在去除沉浸者的连接端口。”
“沉浸者,您可以自由活动了。”
我端详着自己赤裸的身体、周身散发着腥味的营养液,和身上密密麻麻的钢铁孔洞。
我这是在哪?
我尝试站起身来——虽然手脚发酸,但还不算费劲。
于是我看到离自己不远的位置上,有个面容熟悉的人也站起身来。但他的脸上没有疑惑,只有祥和。
“劳格先生?我们这是在哪儿?”
劳格先生——他是我在北极基地认识的一个大伯,攒了一辈子劳动点才攒出来去死门的机会,想在寿终点之前体验一周的娱乐时间,为自己创造安乐死。坦白说,除了我这样的人以外,北极基地有很多老人都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来的。
然而劳格先生只是回过头看着我,面带微笑,一言不发。
晦暗的光线中,我看到有一队武装人员来到了这个山洞一样的人体培养室。
“检测到沉浸者10001号、10030号苏醒!立刻来83号车间!我们缺人配螺丝钉,快快快!”
那些人手上拿的是M4A1,几乎是古代的枪型了。
这到底是哪?
当我依然在思考的时候,劳格先生已经快步走到那些人跟前了——于是那些人的枪口朝向了我。
“你,马上下来!要是因为你浪费时间我们被扣劳动点,有你好受的!”
我看着那些人。那些人的眼里只有焦躁,而劳格先生的眼里只有平静。
这时,从那些人身后,走出一位戴着墨镜、身穿军服的女性——显然她的军衔比这些人高得多。我认出了那女性的脸庞——
“白、白无常小姐——”
“你跟我来吧。”她声音冷漠,“你们放下枪,这个人交给我。”
7
直到我在这指挥室里坐稳为止,我的脑袋里都只有疑惑。
“首先请你穿上这个。”她朝我手中递上一套发黄的工服。
我才意识到我一直是光着身子的——怪不得路人都回头看我。
我换好了工服,继续坐着。
“白无常小姐……”
“叫我白绫就好。”她挤出了一丝笑容,“首先恭喜你——你被系统选中了。”
“什么系统?什么选中?”
“说来话长。”她踱着步,“你应该意识到了——这里不是什么地狱。”
“当然。”我看着窑洞一般粗糙的墙壁,“虽然也不是天堂。”
“这里,才是真实的世界。”她看着我,“而你之前一直被浸泡在营养液里——你的意识在虚拟世界中生活。”
“这又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都是有着在这个世界生活的记忆的,当他们醒来的时候,记忆就会被归还。而在那个世界生活的人,醒来的方式就是到达寿终点,或者是死门。嘛,不过都只是管理那个世界的系统所设计的假东西就是了。你不觉得那个世界里面的科学技术和基本逻辑都有问题吗?意识传输如何能将肉体一起传送?什么是回溯技术?这东西哪来的原理?回想一下。”
我恍然大悟。
“那——为什么在那个世界的我没有察觉到……”
“很简单,因为系统可以麻痹你对指定事物的感知,你在现实世界就能轻易察觉到的荒谬,在那里是常识。”她依旧是踱着步,“你醒来的时候系统并没有归还记忆给你——这就说明你被选中了,当你同意我们的请求的时候,就可以要回记忆。系统觉得你有出色的才能可以为我们所用——你不需要和其他人一起去做工和打仗了。不过你也不要太得意,每天都会有一两个人被选中的。”
“做工?打仗?为什么大家要做这些?”
“我说过了,这才是真实的世界。”她的目光无比阴冷,“这世界每天都处在战争中,我们唯有靠不断地组织生产和派遣士兵作战才能维持战争的平衡。”
“原来如此——”我定了定神,“白,绫小姐,我有很多问题,但我想先问这个。”
“请讲。”
“为什么我们有着虚拟世界这样高级的技术,却还需要手工上螺丝钉这种工业革命时代才会出现的工活?”
“好问题。”她苦笑了声,“我们以前的生活当然不是这样的——但是我们的高级设备、图纸、资源,都已经被炸光了,这里最高级的东西可能就是虚拟现实装置了。”
“什么炸光?”
“还能有什么炸光?炸弹。各种各样的炸弹。首先是钴弹——为了在放射线之下生存,防辐射工事是我们最后的家园了,上战场也必须穿上防辐射服,虽然甚至是很原始的版本,几块钢板而已——但我们也只能这样了。再然后呢,是EMP,磁约束炸弹,石墨炸弹,原子弹,氢弹,小型战术核弹头,巡航导弹,空对地,地对空,火箭弹,手榴弹,地雷……”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武器是越来越次,越来越没劲,但是仗一直在打。前一两年的烟花是最大的,打到现在我们连小烟花都放不出来了——”
“烟花?”
“庆祝人类这个物种不再祸害地球的烟花——这些武器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
于是我也望着窗外叹了口气。
8
“白绫小姐,”我打破了沉默,“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还要开启虚拟现实装置,让我们躺进去?这不是纯粹浪费电吗?”
“电的事你不用担心。”坐在椅子上已经开始办公的白绫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个常识,“我们都是留着一手的,核电站还在开着,虽然武器已经退回到了一战水平,水的话也只能靠自净系统留出生活用水,水源的水都用于核电站水冷了,农业生产规模也很有限——但电是不会少的。”
“但是——”
“我明白你想问什么。”白绫抬起头来,“你以为让你躺进去是为了伺候你吗?以你在那边的回忆,应该都不觉得这是什么享受吧?”
“确实。那既然不是为了享受的话——是为了什么?”
“惩罚。”白绫嗤笑着,“这个给你——这是你的个人档案。翻到违纪情况那里看看。”
我仔细翻阅着手上的档案。
“10001号,发起抗议要求提高工人待遇,根据战时管理法以寻衅滋事罪判处沉浸两年。这……”
“两年前的你可真是根硬骨头啊。”白绫再次走到我面前,“你的演讲口才很好,那些工人听你的;文笔也好,很能煽动大家。但是即使你让我们提高了工人的待遇又有什么用呢?军人我们就不管了吗?”
白绫握着我的右手,将我的手放在她右耳根部。我触摸到的,是一条狭长的疤痕。
“这是你当时朝我扔的工件划出来的口子。”她死死地盯着我,“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昨天的事情一样。”
“非常抱歉,虽然我也无法记起来了……”我心情低落,“但以我的性格的话——我应该也只是看到了他人的不幸,想去为他们声张正义而已,没想那么多。”
“是啊,就像你想去死门就去了死门,没想那么多。”
她坐到了我旁边,点了根女士香烟。
“文件看完了,我讲讲以前的事情吧,这也没有其他解闷的方式了。”她望着天花板,“六年前,两个年轻的军人因为不服从管理条例、参与抗议游行而被关了禁闭。当时战争已经一触即发,禁闭室年久失修,两个人中的男军人用石头挖开了一个小洞,听到了对面的声音——原来那是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军人。两人就开始聊天,互相给对方打气,祝福对方能够实现共同的理想,把好战分子从高层拽下来,保卫我们的祖国。大概关了十五天吧——两人都看不到对方的样子——但是有天女军人趁两人吃饭的时候偷看了一眼小洞,看到了一张照片,那是男军人入伍时清爽的脸庞。”
我听的入了神,她却突然停住了。
“然后呢?”
“然后,”她看了看墙,“两人被分别安排回到工作岗位了,最后也没能见上一面。再然后,两人都被派遣到了一座大型防御工事,定居于此。男军人做了工人,女军人开始做安保工作,因为公私分明慢慢地成了队长。最后,”她看向了我,“那个男人发起了一次大规模抗议,并把工件扔向了前来维持秩序的女队长的脸。”
香烟被熄灭了,但尴尬仍在持续。
9
“对了,我要补充一点,”白绫站起身来,“虚拟现实不仅可以是惩罚,也可以是奖励。我们会把优秀的人才中的一部分派遣到虚拟世界,让他们从系统那里得到训练,以后可以增援未来。另外,烈士的家属我们也会派遣到那里,让他们在相对稳定的生活里得到一份幸福。”
“你说到家属,我就突然想到了……”
“你爸妈对吧?”她凝视着我的眼睛,“那是你战友的爸妈,是你最亲的战友的爸妈。你对你的战友发誓,虽然他上了战场而你在工厂,不能同生共死了,但是如果他死了,你会好好抚养他的爸妈。”
“那……他在哪?”
“——说不定现在就在你身边。”
“你别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我是说真的。”白绫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调侃的意味,“在这个世界上,人死了以后不会真的死去,而是会变成鬼。”
“鬼?哪有这样的事情?这也太——”
“没错,但这就是真相。”白绫又开始踱步了,“你知道观察者效应吗?”
“当然。观察者效应是量子物理神秘性的一个特征。”
“确实。量子物理的存在说明这个世界有着人类极难掌握的认知区域——而这个世界正在普遍发生的‘人变成鬼’这件事,虽然我无法确定,我也只能联想到观察者效应。”
“所以,鬼是怎么回事?”
“多年前,这场世界大战的一个参战国放置了一个影响全球的场——我们至今无法解明那个场的原理,也不知道它的源头在哪里。这个场的作用是,能够将死去的生物的意识转化为量子态,并保证其长期存在。”
“量子态?这是如何被发现的?”
“很简单。这些量子鬼魂是可以在一定条件下作用于现实的,他们会借着这样的时机去留下信息。你可以仔细观察我房间里的墙——虽然已经被重新粉刷过了,但是还有痕迹。”
我站起身来,抚摸着墙面。果然,有很多文字一般的凿痕。
“救救我。”
“Help us.”
各种各样的语言——都在传递着相同的含义。
这世界正被另一扇死门缠绕着,而通过这死门的人,生不如死。
10
“如果你还是难以接受的话,来看这个。”白绫从抽屉里掏出一台微型计算机,和虚拟世界里的那台一模一样,“这是我们在战场上缴获的,敌人用这个召集量子鬼魂干扰我们的作战。”
她将一些纸笔从柜子里取出,抛洒在整个房间里。
“你在做什么?”
“准备迎客——客人们会用到。”
白绫按下了机器上的红色按钮。机器发出轰鸣声——
我却感觉不断地有寒冷的风吹过我的脊柱。
很快,房间里便充斥着窸窸窣窣的写字声。无数的纸和笔漂浮在空中,看不见的人在写着各种各样的文字。
“这位客人死于原子弹的冲击波,”她又捡起另一张纸,“这位的情况就更常见了,死于钴弹导致的全球辐射。”
“好了。各位,实在抱歉,我们还没有能拯救你们的办法。请回吧。”
机器停止,房间重归安静。
11
“白绫小姐,我现在……可以做些什么?”
“你可以去83号车间安装螺丝钉。”白绫批阅着文件,头也不抬,“或者等我们的其他军官都有空,两个小时之后召开例会,你会被安排新的工作。”
“我的记忆可以还给我吗?”
白绫的笔停住了。
“你真的想要你的记忆吗,有恒?”
有恒——这是我的名字。
“你可能会后悔的,”白绫摩挲着我的文件,“你的记忆里已经不剩多少美好的事情了。而过去的美好只会把你刺的千疮百孔,直到如同现在的我一样麻木。”
“要的,那是我的记忆。”我半蹲在她的办公桌前,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有我的朋友,亲人,战友,理想——”
“还有你的声音。”
白绫将文件装进了档案袋,眼角流出一行清泪。
“那我会去和系统说一声的,”她站起身来,“今天晚上我们军官团会组织一次冲锋,目的是消灭附近的一个敌方据点,否则从那个距离发射战术武器的话,我们的拦截导弹也很难应对。按照我平时的经验,最多半个小时系统就会将记忆重新编写到你的大脑。”
她双手搭在我肩膀上,看着我。
“——在那之后的第二天,我可能已经死在了战场上,变成了量子鬼魂。你想怀抱着以前的记忆来祭奠我吗?”
“我不会祭奠你。我要拯救大家,把大家从死门拉回来。”
“你要如何拯救?”
“既然系统选中了我,我想我应该有增援未来的资格。如果你死了,我会请求增援未来,在虚拟现实中接受科学教育,进行模拟研究——”
“那么在遥远的未来,只要我还活着,说明我们还有希望,能将量子鬼魂迎回人间。”
我握住她的手,擦去了她眼角的泪水。
“我想,无论是量子物理还是人类,都是不能被完全研究清楚的存在。虽然劣根性会让人类彼此征战,但追求美好的愿望也可能带来未来的和平。就如同薛定谔的猫一般,是生是死,我们总得去看看。”
“生的希望,就在死门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