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已死

  叶心颤抖着,从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拿出那个她几乎快忘记的小布袋。那里面装着一颗蓝色药丸——和不冻城夏天的时候永远明亮的蓝天一样蓝。
  她紧攥着小布袋,撑起身来,将枕头旁的笔记本电脑打开。电脑播放着她昨晚睡前还没看完的视频。她想起来了——昨天她退行症犯了,但红色药丸在一楼,她还没有适应刚刚装上的义肢,于是看着父亲在电脑里留下的视频,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视频里,一群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举起酒杯痛饮,然后当着镜头签起了一份又一份协议。镜头一转,一个头发稀疏的男人郑重地对着电视宣布着什么,但叶心只听到了第一句话——“作为最近建立亚欧自由联合体这一结果,我宣布辞去我作为全人类平等国总统的职务……”镜头又一转,一群士兵面无表情地站在激动的人群前,人们向他们扔着臭鸡蛋,他们只是沉默地举起镇暴盾。然后,人们开始舞蹈,欢呼。
  叶心的双手开始剧烈颤抖起来。她知道,退行症又要发作了。她艰难地扶着床沿,摸到了放在墙边的拐杖,一瘸一拐地从这阴暗而干冷的阁楼走向一楼。
  这栋房子是不冻城里最为常见的一种建筑:带有一楼店面和一层阁楼的商铺。叶心的父母来到不冻城后,第一件事便是买下了这间商铺——也许是为了在这座小城里重启曾经的美好生活——但他们不久之后便都死去了:父亲死于退行症,母亲则死于丈夫病逝后的抑郁。
  叶心还记得,平等国解体那年,她刚开始读小学。她的父亲曾是平等国的公务员,母亲是一位幼儿园教师。她记得自己刚懂事那会,父亲沉迷于自由国的商品和文化,用多年的积蓄买了台笔记本电脑,每天播放着自由国的朋克摇滚乐;而母亲也喜欢上了自由国的化妆品,每天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带着自己和父亲不时出去旅游,父亲也会用有着长镜头的相机给一家三口拍照。父亲还购买了四张硬盘,将自己的电脑改造成了“超级游戏机(据他自己说)”,下载了许多游戏,还说希望一家人每天都能聚在一起玩玩游戏,体验科技生活。
  “多亏自由国——让我们能够享受如此幸福的生活!”
  这句话也是父亲说的。叶心还记得,当时自己在游戏里用方块搭出了一个火柴房,兴奋地向父亲炫耀,于是他如此感慨。
  可惜不久后,平等国就解体了——父亲和母亲却成为了新体制和自由国的敌人。父亲一夜之间失去了自己的工作,被局长的亲戚夺走了饭碗;母亲工作的幼儿园被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成立的“教育联盟”收购,联盟要求幼儿园开始对员工进行末位淘汰,“没有铁饭碗了——我们国家人多的是,干不好就滚。”几天后的晚上,年幼的叶心被楼上邻居摔东西的声音吵醒,才注意到父母的房间大半夜还开着灯。
  叶心不知道他们在那晚商议出了什么,但第二天,父母就带着她离开了首都,来到了千里之外的不冻城。后来她从父亲的日记里了解到,父亲利用自己工作时记下的密钥,入侵了前单位的内网并盗走一大笔公款,在政府立案之前带着母亲和自己来到了不冻城,想要以此为据地重建平等国。
  这一去,就是永别。叶心离开了自己熟悉的家,也不再能去上学,甚至没来得及和同学道别。她恐惧不冻城的阴冷干风,不断涌入这座小城的陌生人,以及周围居民打量自己的眼神中透出的憎恶——她听不进母亲教给她的课,只是抱着几本童话书翻来覆去地读,不关心周围发生的其他任何事。现在想来,也许那时候她从父亲身上遗传的退行症就已经发作了。
  当她从童话书里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父亲的病床前——也就是她刚刚睡过的那张床。父亲蜷缩在被子里,不停地发着抖,眼珠发黄,惨白的嘴唇颤动着,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母亲只是坐在父亲的床边,不停地吸着鼻子,但眼泪已经哭不出来了。几个衣服上打着补丁的年轻男女围在父亲床前,神情肃穆地低着头;还有两三个她熟悉的面孔,似乎是父亲以前在首都的同事和朋友——他们沉默地坐着,所有人都一言不发。不知道这样等了多久,父亲突然死命地撑起身子,指着桌上的电脑;叶心跑过去,将电脑抱进怀里,父亲却只是笑了笑——因为肌肉颤动不已,父亲只能把牙齿咬紧才能龇出笑容——然后指了指天花板上的灯。叶心看了看灯,再看向父亲时——他已经断气了。
  父亲被安葬在不冻城的海边。“极夜的时候,变幻无穷的极光会陪伴你;极昼的时候,温暖的海水会冲散围绕你的坚冰。”这是母亲为父亲的墓碑刻下的墓志铭。
  父亲下葬后,母亲每天仍旧是给叶心讲课,做着家务,在一楼卖起了自己手织的衣服;父亲生前的朋友和附近的居民不时光顾,于是两人便也能在这小城勉强过活。叶心靠着母亲的讲课读完了小学;这之后,母亲又买了几张桌椅,在一楼给附近几条街的孩子们上课。叶心在这个小小的初中里总是拿到第一名,每次考试后母亲都会给叶心做一份水果蛋糕,叶心也都会开开心心地吃完——然后在第二天行李的时候,在阁楼的墙上看到母亲给自己做的小奖状。叶心以为,母亲已经放下了——虽然不能像从前那样过得体面,但幸福生活再次回到了自己身边。
  直到叶心十三岁生日那天,她向虽然疲惫不堪但仍然端着蛋糕向她走来的母亲露出了幸福的微笑,和母亲一起唱完生日歌、吃完蛋糕、安心入睡以后——在第二天早上,阁楼的书桌旁发现了母亲冰冷的尸体。母亲仍旧微笑着,她静静地睡着书桌旁,但再也不会醒来了。她的左手紧握着一把小刀,从右手流出的鲜血浸透了她的发梢。
  叶心摇了摇头,不愿再回想——她马上就要走到一楼,在黑暗中摸索到灯的开关,在光明中获得自己的红色药丸了——但母亲写在纸条上的遗言在她脑海里回荡,
  “亲爱的,赛博朋克来了;一切都完了。”
  她已经摸到了开关,但浑身都开始发抖。这么多年来,她一点一点地继承着父亲和母亲的遗愿,在他们的愿望里找到了不会被不冻城的冷风吹熄的希望;但现在,他们的愿望却在埋葬她——她明白了父母的希望;也就明白了他们的绝望。
  她用颤抖的手摩挲着下半身的义肢——那本应该属于她的一部分,被陌生的、绝望的人造物代替,孤独地死在了不冻城的海边——一切都只是因为她为了父母的遗愿,去营救一个陌生人……她以为自己已经熟悉这一切、习惯这一切了——但一切仍然很陌生,并且永远不会接纳她。
  她将手从开关上移走,从小布袋里掏出了蓝色药丸。透过阁楼传来的阴暗光线,她看到了那颗药丸上的字:KCN 99% Forever End.
  她将药丸举起,准备倒入口中——
  “不要死!”
  一楼的卷闸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人影跑了过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能看清那个人影,便晕了过去——伴随着大脑在退行症折磨下发出的尖啸。

西西弗斯

  叶心醒来了——仍然是在自己的床上。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人在不远处的洗手台上拧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搓洗着本应挂在墙上的毛巾。
  她对这个女人有印象。这人叫作陆柩,同样是不被这不冻城接纳的人,成天奔走在街上给饥饿的贫民们派发食物——哪怕自己饿得皮包骨头。之前叶心在街上和她打照面时,也曾对她会心一笑——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私交——为什么陆柩会突然闯进她的家里,并且拦住她吞下那颗蓝色药丸呢?
  那女人搓洗完毛巾,便转过身来。叶心这才看清了她的长相——看起来她和自己一样也就二十几岁,肤色和自己一样洁白,面容姣美却透着劳动者特有的红润和锐利,头发柔顺却不经打理地四处飘舞。陆柩举着毛巾,朝叶心微笑——她的双手有着瘦弱而板实的肌肉,却能看见皮肤后惨白的骨头,大概是长期劳动而食不果腹的结果。
  “你醒了?”陆柩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朝侧卧在床上的叶心走来,“退烧了吗?现在感觉自己状况可还好?”
  叶心不自觉地摸了摸额头——很是湿润。看来退行症发作期间,她昏迷且发着高烧,陆柩在用湿毛巾给她退烧。叶心挤出了一丝微笑,点了点头。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陆柩,我们之前见过面的,”陆柩搬了条椅子,坐在叶心的床边,眼神里仍旧对叶心的身体状况透出担忧,“附近居民说你大概有一个月没开过门了,希望我能来看看你什么情况,所以,抱歉……”
  “不,我应该谢谢你,”叶心保持着微笑摇了摇头,“我还不想死——是你救了我。”
  “那种药我见过,”陆柩指了指已经被她放在床边的蓝色药丸,“以前的特工很喜欢用它自杀……不过这地方,连特工都不愿意来。”
  说到这,陆柩深深叹了口气。
  “一切如计划那样进行啊。”叶心喃喃自语。
  “什么?”
  “父亲来这里之后喜欢的一首歌,”叶心凝视着陆柩的眼睛,“我叫叶心——也许你更熟悉我的父母。”
  “的确,你父亲是不冻城联合工会创始人之一,叶诚先生;而母亲则是为许多孩子提供了公益课程的陈星女士。”陆柩点了点头,“但你也为不冻城贡献了许多。我从朋友那里听说了你一个月前遭遇的事情,可以理解你不愿意出门的心情……”
  “我只是在追随父母的影子而已。”叶心微微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义肢,“这影子朝着明灯前进,却越拖越长,最后留下的只是绝望。”
  “明灯——”陆柩有些惊讶,“好久……都没从其他人口中听到这个词了。”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叶心无奈地笑了笑,“我就说说我们的故事吧。”

起初

  我的父亲在不冻城组织联合工会之前,在平等国也只是一个庸俗而普通的公务员。他享受着平等国的工作分配制度带来的安稳,心里却对平等国的体制有一万个不满意。他领着不低的薪水,却时常暗自抨击平等国体制的死板和腐化。
  “为什么这本小说里有那么多隐晦的表达?为什么不能允许它直接说出来呢?”
  “今天领导去免税商店买了好多奢侈品,还要我开车送他女儿去不朽宫和那些年轻人跳舞……自由国的歌曲真不错,但领导却对我们说那会腐蚀年轻人的精神。虚伪至极。”
  “自由国的摇滚,是一种很前卫的艺术。它能够表达许多属于这个时代的内容。我把《指路明灯》都翻烂了,除了应付考试有用……谁在乎明灯啊。”
  “在自由国,每个工人都能住大房子——而我们只能挤在这小居民楼里。”
  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变革刚刚到来。总统先生宣传着“明灯主义应该被划入自由体制的一部分”,宣布平等国“和自由世界携手进入新的时代”。人们不再担心暗处凝视自己的眼睛,自由自在地讲着政治笑话;媒体纷纷开始宣传自由国和世界自由同盟的最新成就,比如互联网、摇滚乐和主题游乐园;许多明灯会员纷纷退出明灯,并申请起了平等国分批次开放的移民资格;而我的父母也吹着时代的风,成了弄潮儿的一员。
  家里原本悬挂着的明灯导师照片被父母取下,被大功率音响取而代之;原本父母会在每天晚上七点准时收看的新闻栏目《前进,明灯》被换成了自由国拍摄的家庭情感剧和动作电影;他们会在每周五下班后点上蜡烛,在唱片和红酒的陪伴中来一次烛光晚餐——
  “亲爱的,这真是太幸福了!”
  他们甚至不愿意开灯。他们说,白炽灯浪费电力,发出的光线昏黄而伤眼;很快,洁白的日光灯就取代了白炽灯的位置。
  解体演讲发布那天,悬挂在不朽宫旗杆上的明灯徐徐落下,不朽宫广场上挤满了人。他们高唱着《渴望变革》,用自由国的脏话辱骂站岗的士兵,甚至站在坦克上开起了演唱会——他们庆祝着一个时代的落幕。我的父母当时在家里收听着自由之声,我也在听;广播里,说着自由国语言的主持人激动无比,不断地喊着“Liberty!”——他们播放着不朽宫广场上人们的欢呼声,用一轮强劲的音乐结束了这次特别节目。

  “那——为什么,”陆柩的眼神中透露着迷惑,“你的父母后来会……”
  “用我父亲在日记里的话来说,”叶心似笑非笑,“他后来对现实有了新的认识。”

后来

  我的父母轮流受到新时代的冲击,也就是隔了几天的事。平等国原本持有的资产被那些官僚们划进了自己的账户,旧时代的上位者们摇身一变成了自由世界的模范。他们再也不需要扮演所谓的“仆从”,因为在自由世界所有人都只需要对自己负责——他们成立公司,收购、并购、形成托拉斯;这一切都是没几天的事,仿佛他们早就准备好了一样。人们以为自己推翻了他们——实际上只不过是扯掉了他们头上的遮羞布。
  真正被“变革”的,是最信奉旧时代的人,还有对一切都无能为力、习惯于人云亦云的观众。撒旦教徒对平等国发起的世纪战争中,无数英雄在撒旦教宛如异星文明般强大的军队面前浴血奋战,在零下几十度的寒风和冰雪中与敌人殊死斗争,这才保卫住了平等国——变革之后,这些垂垂老矣的战士被戴着大金链子、抽着雪茄的“祖国新人”当街殴打,欺儿辱女,却无人为他们主持公道;男孩们沦为了无业者、祖国新人们的奴隶和打手,女孩们则在皮条客的帮助下“发挥出她们潜藏的价值”;不冻城等边境城市里涌入了各种各样的受难者,他们在这里醉生梦死……从这些无业游民和破产商贩的脸上,找不到任何希望。
  父亲说,他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总觉得这个世界仿佛被一层荫翳笼罩——他仿佛得了飞蚊症。他不明白为什么新时代会将他们这些信徒献祭;从盗取公款到在不冻城定居,都只是出于一时的愤怒做出的决定——他只是想要远离这个让他不解的新时代,想回到旧时代的舒适圈里;哪怕只是制造出这样的幻觉。他不知道前路在哪,他只是想逃出恐怖的新生活;就如同死刑犯在临刑前的胡言乱语、对天忏悔和原地筛糠——本质上只是在借着一个由头逃避,在幻想里寻找安全感。他来到这里以后,退行症就犯了,休养了好几天。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他躺在他妻子,也就是我母亲的怀里,嘴边却念叨着“妈妈”。后来他听母亲说,他产生了很多幻觉,也许是小时候和父母相伴的回忆,又或许是备考公务员的时候——因为他还念叨着《指路明灯》里的句子。“总有一天,全世界的人都会找到自己的指路明灯,受压迫者会起身反抗,而压迫者会被打败,平等的无王之国会到来,没有人需要冠冕,人将主宰他自己!”他在幻觉里却也将这句子念得响亮,
  “唉,可是这有什么用呢,妈妈?”他说,“我甚至没能治好您的病……”
  病情好转以后,他决定出去走走。他发现市面上的商品越来越多了,原本在首都黑市里高价才能买到的游戏卡带,现在甚至能在不冻城的店铺里看到;但变革带来了剧烈的通货膨胀,人们很快就开始挤兑黄金、抢购日用品了——所以那些新奇玩意即便低价售卖也没人要。他发现黑市消失了,但在街上倒卖外国商品的贩子却变多了;也许他们只是换了副行装罢了。他还发现许多人依旧保持着从前的习惯,比如用正教的礼仪在出门时向明灯导师的照片祈祷,尽管他们生前一定会阻止这些人这么做,又或是安静而百无聊赖地收看晚七点的节目,即便它已经从《前进,明灯》变成了《自由新闻》;尽管《自由新闻》中热情洋溢的主持人说着“也许我们需要时间适应,但新时代将会吹来春风”,但他们也只是用自由国造的手机聊着现实里同样会聊的话——比如哪里的菜更便宜,即便买来了好用的新家电也少有人愿意在记者面前讲新体制的好话,宁愿保持冷漠。
  他想努力在围绕着新体制旋转的混沌中得出一个准确的结论,比如说“人们其实不在乎这一切,从来都是这样”——但他发现了另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一切也总是不在乎人们”。农民们原本只能在明灯农场里分到勉强满足一家温饱的口粮,现在也只是懵懵懂懂地与突然冒出来的市场接轨,在传言中进行交易,然后受骗与亏损,仍旧是勉强过活;而早已失去农田的工人们有的还留在各种工厂受着比以往还要苛刻的盘剥,有的却被“自由”地淘汰,和一家老小蜗居在阴暗且四处透风的贫民窟里——他们中有一小部分尚且能拿出积蓄摆个小摊,更多的则是在各种工地与工厂旁排起长队,以期祖国新人们施舍他们哪怕一天的工作。
  每天,他在街上自由地走动,看到人们自由地抢购货物,自由地挤兑黄金,自由地四处打工,又或是自由地乞讨,自由地饿死。名为“明灯”的枷锁不再束缚这个国家,每个人都拥有了自由——色彩缤纷的自由;只不过,大家的灰度各有不同。
  这里是明灯老城,明灯会第一次在这里举起义旗的时候,不冻城为之喝彩,这一幕被永远留在了平等国的历史教科书里——但百年前那些欢呼雀跃的民众的子女们,却不再愿意为第二次变革喝彩了。
  “这不是变革……它既没有将我们从旧日的苦痛和压抑中解放,也不像第一次变革那样赶走头戴冠冕之人,这只是一场阴谋。”
  他——也就是我的父亲,喃喃自语着走进了一家当铺,想要换点便宜的二手货。但那里不是当铺,而是一位正教信徒的占卜屋。

  “说到正教,”叶心停顿数秒过后,陆柩打破了沉默,“如今的人们信奉着许多神明,但都自称是自己的教派是最正统的——其中尤以正教为甚。”
  “我的父亲,在走进那家占卜屋后才意识到自己来错了地方,”叶心却自顾自地扶着床头缓缓站起身来,“圣人和神明的圣像画挂满了墙壁,阳光透过琉璃窗稀疏地照进屋子,一位穿着朴素的老奶奶读着手中的经书……”
  “就像这样。”
  陆柩循着声音回头。叶心已经走到她身后,拨开了遮蔽这阁楼多时的窗帘,捡起角落里的扫帚轻轻掸去了飘落在地的尘埃,搬出一条小板凳坐下。阳光穿过她雪白的头发,照在她手中的笔记本电脑上。
  “那家占卜屋,我也有印象……”陆柩走到叶心面前,“几年前就关门了。”
  “我父亲的日记都在这里面,”叶心点了点头,“我有点忘了——就这样念给你听吧。”

  我:您好……?这里有我看起来能用得上的东西吗?
  老人:抱歉,旅者——没有。这里的物价涨得很快,人们都想把自己手上闲置的东西换成钱,在这些钱变得更加不值钱之前换点更有用的……可惜,我也没有钱。
  我:那……您为什么要在门外挂上当铺的招牌呢?
  老人:城里其他的当铺都已经关门了,但还有人没能踏上这趟列车的最后一节车厢——我想给他们一些希望。
  我:可我只是想来用钱和您换一些东西。我不需要希望……我也看不到希望。
  老人:至少,您现在可以给我一些希望。(看向圣像画们)如果在现实中您看不到希望的话,不妨向我们的圣人祈祷吧。全罗萨的主保圣人,(走向一尊圣像,停下脚步并点燃圣像面前的蜡烛)可护佑您的身体免遭祸患。
  (我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集中注意力停止了它们的颤动。)
  我:我是明灯会员……我不信神。没有神明会愿意保佑我。
  老人:(叹气)我也不信。我是中地人,我们的部落曾经在中地的草原上有过一段辉煌的岁月。对我们来说,马就是神力的化身,萨满就是神的代言人。我们的萨满将五颜六色的带子裹在自己的长袍上,挥舞着手鼓,围着篝火跳舞,吸引神明的目光。
  我:……很有生命力的仪式。
  老人:后来,罗萨帝国征服了中地。他们有火炮,有更好的毛皮衣服,有我们想都不敢想的各种东西——它们只属于文明。我们的头领接受了罗萨皇帝的恩赐,我们开始信奉正教。萨满们沉默了,教堂建在了草原上;圣像进了我们的房子,马儿进了罗萨人的房子。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老人:再后来,明灯会推翻了罗萨帝国,建立了平等国。明灯会赶走了牧首,把教堂改成了赈济屋,又把圣像画堆起来烧成了灰,告诉我们——没有神仙也没有皇帝,要幸福只有靠我们自己。
  我:最后,明灯会又把牧首、教堂和圣像画请了回来。
  老人:是啊。现在的中地,人们还在求着萨满通灵,靠着头领拿主意。罗萨帝国没有消灭我们的神,明灯会也没能消灭他们的神。
  我:就像明灯会也没有消灭冠冕一样。冠冕,只不过是从一群人的头上,转移到了另一群人的头上。
  (老人对着圣像画,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后,默祷,鞠躬。)
  老人:旅者,您也来向圣人祈祷吧。
  我:圣人……他因何而神圣?
  老人:禁欲苦修,教化世人。蒙主召唤,传播福音。
  我:圣人……愿我的母亲已身在天国,不受来世之苦痛。
  老人:旅者——这世上唯有您能铭记自己的母亲。圣人是靠不住的。
  我: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供养我的人民,对不起明灯……我不该出生在这世上。
  我:我向圣人忏悔。
  老人:旅者——没有人不应该出生在这世上。您的母亲,明灯,对未来的希望——他们已经离你太远了。这是一个人最孤独的时候。
  老人:我们这条街,有一个公交车站。只有一辆巴士路过这里——早上来一趟,晚上来一趟。以前,它运来的是黑市的贩子,大家从贩子手中购买自由;现在,它运来的是和你一样的旅者,他们把头埋进不冻城逃避绝望。但巴士司机总还是那个司机。他比你大上十几岁,晚上会来这街上的酒馆喝上一瓶伏特加,然后来我的占卜屋里拜拜圣人。他不拜圣谢尔盖,也不拜圣塞拉芬,只拜那主保出行之人的圣尼古拉,朝着他的圣像虔诚地亲吻,之后仍是要喝伏特加。
  我:正教徒也有着个性奇特的一面。
  老人:不。我问他,为什么不去几条街外的教堂祈祷,却只来我这小占卜屋。他说,“因为我不是信徒——而您也不是。我们都一样,没有信仰这回事。”
  老人:他说,“我只是想提醒自己——总得信点什么。没有源头的水会干;没有奔头的人会死。罗萨完了,平等国完了,正教也完了——但我还有老婆和孩子,我还有这辆大巴。开好车,送好客,不管往东和往西。”
  我:我也有老婆和孩子,我对不起他们。我犯了罪,偷了钱,带他们来这里避难。我给不了他们未来。
  老人:旅者——您不在未来,您在现在。
  老人:尝试去信点什么吧。

  叶心停止了讲述。她微笑着,将小板凳让给陆柩,又把电脑递到了她手上。
  陆柩接过电脑——上面显示着一个电子相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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