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尝试思考我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就像我尝试思考我为什么不快乐一样。“用户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直到他们看到产品被端上来。”对我来说也一样。我思考,但我只能根据结果反推原因。
我反思自己恋爱的经历。首先是暗恋,我认为我在乎的是晦涩的初中生活中和对方接触的时候那些开心的日子,当然也在乎对方本身的魅力,但更在乎的是暗恋时的自己。这种精神活动能让人觉得超脱,从日常中解放,让人感觉到自己是万物的灵长。一个没法修边幅也没法有什么其他建树的高中生,因为暗恋一个人,突然就会多出一种魅力——他会变得深沉,因为他想变得深沉;他会变得敏感,因为他想变得敏感。他想通过这种精神活动挖掘出自己除了学习、吃饭和睡觉以外的人生意义。
然后是后面的恋爱。和大部分恋爱一样,我不再只爱恋爱的自己,或者说我甚至对恋爱的自己没兴趣——我爱的是这种关系。恋爱可以让我被另一个人陪伴,欣赏另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交心,习惯和另一个人共同生活。人想从无意义的压力中获得暂时的脱离,于是有了哲学;想从无尽的孤独中获得暂时的脱离,于是有了爱情。我不再是单恋了,所以我既可以爱我的付出,也可以爱对方对我的付出。我的生活充满了爱。
可我真的体会过被“注定的伴侣”冲击,光是看到对方,认识到对方的存在就脸红心跳吗?只是意识到对方是怎样的,就憧憬无比?
我认为暗恋的那段时间,我可能体验过——那时候我对爱情的理解是“浪漫的经历”,认为浪漫的经历可以成就浪漫的爱情——事胜于人。这种想法一开始很懵懂,在读《龙族》的时候得到了启蒙。在读这本书之前我也看过言情小说和偶像剧,但我不太能理解为什么那些作品里面的经历就足够称为爱情了——没办法,当时的我没有理解人与人之间一些细微心理(这正是构成现实生活中爱情的基础)的能力——现在想来,是我觉得那些作品里的爱情“经历”不够浪漫。而《龙族》给我的启发是,被一个女孩开着布加迪威龙救场,多浪漫;和另一个女孩一起度过难忘的末日前夕的旅行,在这趟旅行中去遍我从未去过的地方,多浪漫……到底是什么让这些“浪漫经历”不一样?如今的我觉得,是紧张感,是夸张感,独属于传奇故事的浪漫——不对,还有“边缘感”。我后来终于明白了,不是所有人甚至很可能大部分人都不觉得《龙族》有多浪漫,但我会,因为我是个觉得自己像路明非一样边缘化的、觉得自己比其他人有着更玄乎的使命、不求打怪升级只求被“选中”、应该像碇真嗣那样去开初号机的边缘人,而《龙族》的爱情故事是写给我这种边缘人的爱情故事,所以我觉得格外浪漫。
我对爱情的理解从“人”转向“经历”,又从“经历”转向“人”。我一开始觉得对方实在太美好了,享受这种憧憬,是“人”的阶段,这时的爱情只是一种总体的感觉,一种有待分析的直觉;想象跟对方在一起会多美好,希望和喜欢的异性也能有浪漫故事里的浪漫经历,是“经历”的阶段,这时的爱情经历了表象的分析,但仍未直达本质;最终我意识到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就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这些人可能和我相同,也可能和我互补,还可能我在看到他们之前都意识不到我会喜欢他们,但这里面一定存在某种规律,而这种规律是属于人的,属于本质而不是表象的——这就又回到了“人”的阶段。
根据黑格尔的辩证法,正、反、升、合——看来前面还有一个阶段等着我,那就是意识到“人”和“经历”一样重要,而且都可以被本质化地解读。但这些抽象的事情就不进一步探讨了……我倒是想“合”,但是我手上缺乏材料。毕竟我的恋爱都结束了,可见要么是“人”有问题,要么是“经历”有问题。
我不知道自己在现实里会喜欢什么女生,但我在自己的虚拟创作里发现了自己喜欢的类型,严谨的说,一种类型?我首先发现的是这个虚拟形象与我相合的地方——都追求外部生活(“表世界”)与他人的和谐相处甚至积极关照,但在内部生活(“里世界”)又玩世不恭甚至愤世嫉俗。也许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人,和我一样,不会不负责任地伤害别人,努力经营自己的社会角色,但时不时会冷漠地觉得“人类已经完蛋了”“人类一直在完蛋的路上”“大家应该平等地去死”——不仅仅停留在感叹的程度,而且应该是一种本质化的感受,一种长期得不到快乐于是诅咒全世界的状态——哦,这种状态叫抑郁。不对,应该叫作高敏感,并非出于直觉才愤世嫉俗,而是能找到原因——比如随便打开什么平台都能看到甜豆腐脑和咸豆腐脑吵架,这足以说明人类是一种失败的造物。
然后我发现的是我所爱的虚拟形象,那个女孩与我不同的地方。和我上一次在小说(空间里有,叫作“两个人渣”)里写出来的我喜欢(达到暗恋水平)的女性一样,她们的共同点是能做到我想做但是做不到的事。上一次写的那个女生,在感受到抑郁和精神疾病带来的极度痛苦后能够勇敢地自杀,这是我做不到的——我总觉得只要吃药一定有希望,所以我的忍耐界限要高不少。而这个女生更有开拓性,她是一位“游侠”,运用超凡的能力脱离尘世之外,斩妖除魔,惩恶扬善,任性率真仿佛济公;又是一位“演员”,生活中和善的面具之下藏着难以捉摸的思想。她既有与我相同的一面,比如因为害怕网络暴力和现实冲突而隐忍;又有着不同的一面,比如隐忍的背后是真能越过网线杀人。我于是明白了——我在潜意识和意识的共同努力下创造了我事先不知道自己会如此喜欢的人物,也许是因为她在映照着我的同时,又拓展了我。
最后——无论什么阶段,无论什么“表象”“本质”,能意识到爱情是存在的,总归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