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30日 上午9点45分59秒

我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多少次重新估算目前的日期了。我好想把这一切都写成小说——天哪!前面的小队已经变成了碎块,肉块,我们展开了护盾。天哪!
其实我已经没有当初那么震惊了。但,请允许我说,天哪!这是我的口头禅。如果不说这句话我会死的。我想想,我得继续把这个录音,这个语音转文字录下去,我得录下去。那些怪物听不见我们在这里说话,我可以在这里写我的小说,不,我的日记。
我想先说说我的战友一号,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他在最宝贵的年纪迷上梦幻艺术,那是一种怎样的艺术呢?就是你可以做梦,使用我们从这颗星球上采集到的梦幻石头,做梦,可以做让我们记住的梦。梦幻,一开始只是爱好,一种兴趣,天哪!后来就变成了一种产业。梦幻文学,梦幻电影,天哪!这个行业在我们的世界里发展得越来越快,它造成了一种幻觉——我们可以在这个行业里实现梦想!他放弃了他大学学过的科技知识,他去搞梦幻了。梦幻家们给他安排了一个小房间,让他在里面做梦。
然后,他做着做着,就被开除啦!哈哈!梦幻家们对他露出了对梦幻者的笑,说他以后必然前程似锦啊。然后还是把他开除啦。他的梦被拿走了,他不敢做梦了。他真是愚蠢啊,当年他爸妈劝他好好研究科技,他不听,他要搞梦幻,他要“看得比科技更远”。他不敢和他爸妈说这个事情,他们家还以为他还在梦幻宫殿里做着美梦呢。于是他每天浑浑噩噩地在梦都活着,梦都,你们可能还不知道,那是我们国家的一个大城市,有很多做梦的人。他不敢工作,他还想做梦,但做梦是要排队的。于是他借钱,还真有人借给他,天哪!什么人敢借给他呢?高利贷公司啦!他们专门等着那些穷鬼借完钱还不起以后,收割他们的器官呢!
他还算聪明,在最后一刻报名当兵,和我这个因为失业还不起房贷的人一起出现在这个星球上,对抗这些倒霉的怪物。他宁肯死在战场上,毕竟,为了国家嘛!说起来多好听!
但是他说,他说死亡,好可怕啊,比他想象的要可怕数万倍啊。每次他以为自己做好了觉悟,就会想到,好可怕啊。他太倒霉了——他甚至谈过恋爱啊。他体会过人世间最美好的事情之一——有那么一个人,不把他当工具,不把他当资源,而把他当做一个人去看待啊。天哪!拥有这样的回忆,该如何从容面对这样的死亡啊!
要我说啊,好多好多年轻人,真的太蠢了。明明已经输了,已经必须要去当最低等的耗材了,还要打肿脸充胖子,堵上诚信去借钱,维持一下他们原来所在的那个阶级所有的体面生活。这些脱产者,小布尔乔亚,可耻!
人难道不是生来就是社会的资源,生来就是耗材,生来就该听从安排吗?人难道有在命运面前装聋作哑的权利吗?
还不起钱,当然就该去死,天经地义。
不过,我也怕。天哪!我也怕死啊!

3月1日 上午11点45分14秒

“我们是耗材!我们是耗材!”我们边唱边笑,天哪!军歌被我们改成了这个样子。我们梅丽坚国的那些开国者,听到这个国家的军人竟然在战场上这么唱歌,一定会气得从棺材板里跳出来的!唱歌的时候,附近的小队又挨了怪物们一炮。他们都死啦!超度啦!
天哪!我还是想说说那个年轻人,他正在我旁边的战壕里睡觉。他昨天晚上完全没睡。他说,他好后悔,他就该跟他爸妈坦白,他欠钱了!哪怕代价是从此以后永远在梅丽坚最西边的一个小岛上当一辈子的中学老师,和一个根本不爱的女人随机度过一生,为了毫无意义的一切劳碌几十年——他也愿意接受啊。他太怕死了!因为不想被关在笼子里受人监视,一生碌碌无为而被人嘲笑,他追求梦想,飞了出来!然后他就被梦想砸中了头!
人们非要死到临头才肯意识到,命运是会杀死他们,把他们的性命献祭给世界的!世界是会杀人的啊!我们现在就在被杀,每分每秒都在被杀!
看天上的那些直升机,他们根本就不搭理我们!他们是那些大公司的!他们在录像,他们在直播,电视背后的那些观众,在拿我们这些失败者的性命赌钱!
哦,天哪!我都能想象的到——他们在讨论,今天会死多少人,今天战线会推进还是后退,然后他们就会围绕各种可能的战况,押宝!
好像也没什么感叹的。但是,天哪!天哪!天哪!
我简直要被气疯了。我什么都写不了。这些该死的资本家!
我想,我不能只是等死。我说了这么多,突然觉得,我或许还能在死前做一些事情。我要和战友们聊聊。

3月3日 上午

文字,我的文字,太薄弱了。我能看到战友们在颤抖,我能看到他们假装勇敢的样子,他们生命中那些最为珍贵的记忆从他们的梦话和幻觉里飘过,他们的理智在逐渐崩溃却还在苦苦死撑——但是,我写出这些来有什么用呢?电视机背后的那些人会为他们流下一滴眼泪吗?不,不会。他们只会继续为未来的我们设计命运,把我们逼向各种各样的地方,比如工厂,比如战场——然后告诉其他人,我们之所以有着现在的命运,是因为我们活该!
他们一开始会说,我们懒惰,我们无能,所以我们无法实现我们的梅丽坚梦,“这就是人生!”再到后来,他们就装都不装啦,天哪!他们就会说,是我们没投上一个好胎!
他们举起梦幻石,举起机械臂,举起那些廉价太空城角落里的小房间,举起全息花园,直到现在让怪物们举起机关枪和大炮,砸向我们,扫射我们,屠杀我们!
所有人都不同情我们。他们觉得,我们是失信人,我们活该,我们就得去死,以死偿命,偿这个世界送给我们的命——虽然我们从来没有选择过在这个世界出生。我们每个个体的故事和命运,缘由和结果,于他们而言毫无价值。所有人,天哪!也都不互相同情。因为他们连自己都顾不上。
互不同情的我们,建立了伟大的文明,横行太阳系的梅丽坚国!
我恨,我恨他们恨得咬牙切齿,但他们是谁?我也说不清。我不觉得我的战友对他的命运需要担负全责。他接受了一种梦幻式的教育,那种教育告诉他,这个世界是美好的,是有梦想值得去追寻的。才怪咧!他按照他们的指引做了梦,然后现在来这打仗来了。还应该有人为他的命运负责吧?一定有的对吧?
如果没有的话,那不就是我们全责咯?那我们为什么不立刻在这里自杀?有罪的人不是应该受到审判的吗?为什么我们罪人,却还在为其他人生产价值?
天哪!我的思想一团乱麻。我先不和战友们交流了。怪物们来了,我们要完成任务,完成任务。他们在颤抖,我去给他们打针,我是军医。极小剂量的梦幻石提取物,可以,天哪!帮助他们产生幸福的感觉,产生——幻觉,能活下来的幻觉。
我等会也会讲讲,或者是明天,我会讲讲我的故事。

3月4日 中午

这颗星球!天哪!太阳为什么这么热啊,这是什么太阳啊,比地球上能看到的太阳大上十倍!哦,我没去过地球。我也是在火星太空城的10平米单间里长大的。“我爱单间,我爱太空城,我爱梅丽坚,小就是大,黑就是白,方就是圆——”我还记得这首儿歌呢。
我呢,是一个小说家,不,是一个写手。年轻人们还没有承认自己无能,但又想不通人生方向的时候,就会催眠自己——我是一个写手!这就是在对社会犯罪。我们的社会只需要这样一种人才——他从睁开眼睛起,就学会了在工位上打螺丝,就学会了进厂。但我们的社会却送我们去读书,去接受一种梦幻式的教育,然后再送我们去各种各样的厂。这种教育里的大部分东西,我们以后都用不上。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催眠。
我已经黔驴技穷啦,读者们。我已经努力把我眼中的世界写得够恶心了,但还是写不出我心里的那种恶心。我只能讲讲我的身世。天哪!我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我的父母虽然和我挤在一张单间里,但他们是教师,负责配合AI的工作,为中央教育系统提供创造力。我从小到大就在系统里一直有着很高的评分,获取着高质量的营养配给。
然后我就天真地以为,我的生活很正常,这是我应得的!虽然电视机上的一些家庭看起来很苦,但这世上大部分人应该还是过得很自在的吧!我甚至天真到去写作,想要成为一个小说家!哈哈哈哈哈!这世上竟有人如此浪费他的才能!读者朋友们,请记住,如果你们发现一个小说家,就立刻将他们抓起来!如果你们发现一个诗人,就立刻将他们枪毙!不在厂里接受奴役的人,不过着奴隶般生活的人,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奴役是永恒的,奴役才是这个世界的本质。
天哪!我为什么要浪费站岗的时间,我要去找工作!不对,我要站岗!我不能写小说,这些文字没有人看,也不会有人把他们传承下去!不不,通过文字来留下意义和痕迹,对我这样的庸才来说是不可能的!
我妄图用文字让自己从现实中的奴隶和工具,变成历史上的“人”,由牲畜变成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我现在只能写下这些了。我要,打发时间,我要给自己营造一种假象。我没有梦幻石配给,我只能这样催眠自己。
天哪,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样自私的人,妄想用纸和笔甚至一张嘴,就让自己变成一个“人”,然后活在历史上?
这个世界明明在告诉我们,我们就是牲畜,即便他们先是告诉我们其实我们是人,但他们可以出尔反尔!他们要先营造一种梦幻,然后打破它——这样我们长大以后就会彻底相信我们是牲畜这件事,因为那看起来像是我们自己得出的结论!
天哪!为什么我要反抗自己身为牲畜的命运?为什么一个浑身缺点、肮脏不堪的人,要反抗自己身为牲畜的命运?这是多么罪恶的本能!
我明天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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