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无意义是摧毁人类意志的完美杀器。”
微克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在日记本上写下这句话了。轻薄电子屏的商业化,使得造纸业急剧萎缩,纸制品在十年前就已经是一种奢侈的礼物了。微克手中的日记本,便是他十岁时的生日礼物。
微克凝视着日记本的封面,那是父亲写下的生日寄语。
“我,就在这里。”
他翻阅着日记本,从十岁翻到二十岁,从小学足球赛的胜利喜悦,十三岁时的萌生憧憬,初中毕业后在数千米海拔的山峰上看到的一切,高一时与父母一同准备的家庭晚餐——
直到十八岁那年,日记本上只剩下了“上班”。
这个时代,大学是少数人的特权。世界被资本统治以后,能够有一份每天十二小时的工作,已经是难得的荣幸。更加冰冷的现实,从这栋写字楼的窗口远望就能看到。
一个笑脸突然出现在办公室中央的大屏幕上,他知道,那是公司的福利,“调整时间”的标志。公司提供了不少娱乐设备供调整时间使用,但不少都已积灰——大多数人几乎不会在“调整时间”好好休息,或是忙于交际,或是继续工作,喝杯咖啡放空头脑就已是奢侈的调整。
笑脸过后,紧接着就是新闻播报。他泡了一杯咖啡,手头上依然在修改着文件的排版格式,余光则移向了新闻屏幕。
“您认为我们如何才能解决失业人口问题?”
屏幕上的主持人满脸堆笑,而受访者的目光却始终看向台下,仿佛是害怕正视这个话题会弄脏他的单片眼镜。
“这个问题不需要解决。科学的发展会淘汰无法适应这种发展的那部分人口,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们应该将失业救济金用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比如研究人类大脑,以期制造出足够进一步取代部分脑力工作的AI,解放生产力。”
“感谢您的回答。”主持人瞟了眼台词板,“部分网友认为我们应该利用社会资源去创造更多的工作岗位,降低教育门槛,让每个人都能接受到高质量的教育,您如何看待?”
“这种想法应该得到惩罚!”受访者站了起来,“资源本就应该是由自然的规律、自由的规则进行分配,被淘汰的人接受教育资源只会导致浪费,我们没有为他们浪费资源的义务!”他振臂高呼,“有资格看到这个节目的人们,都行动起来吧!用汗水为你们的团队、你们的公司,与这个伟大的世界一同创造未来!”
掌声如雷,屏幕内外不约而同,久久未歇。镜头移到台下,公司的股东们赫然在列,甚至有人热泪盈眶。
余光让微克注意到,人事部部长向他走来。他这才发觉自己始终没有鼓掌。放在平时,虽然他不会是第一个,但至少能够做到鼓得有板有眼,鼓得重视团队精神。但是刚刚出现在他手机屏幕的短信,夺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快步走来的人事部部长身着纯黑制服,散发的气场掠夺着周遭的一切生机。她手上的电子屏发着红光——这说明她即将对职工进行问责谈话。
但微克的举动让她突然停住了。热泪从微克的眼眶落下,他深情地看着大屏幕,仿佛朝圣。
人事部部长手中的屏幕变为蓝色。同事们看着微克虔诚的神情,窃窃私语。蓝色,意味着优秀的表现,意味着加分,意味着嫉妒。
毫无疑问,微克的眼泪只是一次成功的表演。但他此刻的心情,也融入了这眼泪之中。
那封短信给微克带来了希望。
2
微克的房间离公司很近,一般他都会在晚餐时间步行回家做饭,如果晚班提前的话,才会绕道去往附近的快餐店。但今天,微克却走进了路边的小巷。虽然监控无处不在,但至少周围没人的时候,秘密听起来不容易被发现。
屏幕上,显示着之前的短信。
“尊敬的微克先生,您已获得【神经同步芯片】内测资格,如回复【确认】即可免费体验本产品。本产品旨在帮助您处理各类脑力工作,不仅能让您轻松完成日常工作,还能为您的工作和生活提供各种方案,选择以后便可帮助您自动执行。本产品还能为您提供虚拟现实空间,您甚至可以在虚拟体验的同时保持现实身体的自动运行。您需要做的只是使用本产品,我们将收集您的体验数据,您可以永久免费持有本产品。若同意参与内测,请您尽可能将此事对他人保密,避免产生不良社会影响。期待收到您的佳音。”
短信的发送者是著名的驾雾公司,当代虚拟现实科技的先行者,所生产的虚拟现实装置实现了知觉杂音几乎为零的奇迹。短信本身通过了各项验证,无疑是官方消息。
微克倚靠着小巷的可交互墙面,硕大的芯片模型以极高的分辨率显示着,灿灿生辉。
“自动嵌入,生物友好,人体供能,安全可靠。”
微克抚摸着醒目的宣传语,抹去了溅落在上面的雨滴。
“微克,神经同步芯片你有听说吗?”
“当然。《前沿科学报》第512期就有神经同步芯片的专栏。”
“太好了,大家都不怎么关注,这东西可有用了,可以代替人脑操控身体,还可以与人脑共同进行计算,只要有优秀的后台就可以实现很多东西,比如知识的快速学习、情绪控制、高效工作……”
“驾雾公司宣称要为神经同步芯片开发服务,在面向市场前会进行内测,内测资格将在全体公民中随机发放。”
“那我们岂不是也有机会——”
“有梦想是好事,但是除去准公民,按照他们公布的内测人数,能抽到我们的概率也就千万分之一吧。”
微克从不买彩票,他只相信50%以上的概率,而不会觉得小概率事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如果现实是一位神明的话,小概率事件就一定是神的权柄,是不需要人类去加以期待的。
此刻,他感觉自己在神的权柄上起舞。
雨淅淅沥沥,冲刷着他的平凡,将舞台擦得锃亮。
他已不记得,那天自己是如何将芯片嵌入体内的了。当他在快递箱里取出芯片的时候,周围的一切就变成了舞台,而他挥舞着手中的木剑,击打着命运的风车。
人生的幕布重新拉开,他感觉自己有如重生。
3
“部长,您要整理的资料我已经全部处理好了。还有,关于这个方案我有自己的看法,我的方案也将一并提交给您。”
“——你最近学了什么秘术?”
“部长,我只是希望为公司做更多的事,所以比起以往投入了更多。”
“今天的员工之星又是你?你怎么有那么多时间去研究公司的事情,而且还能想出天才般的点子?”
“我最近重新规划了自己的未来,想在市区买一套房。”
“你的意思是之前你没有全力发挥咯?”
“可以这么理解。”
这是微克今年第一次在自己的房间看电视。以往这个时候,他还在公司加班,为了让自己的日计分不在最后一名。现在,公司甚至希望他能保持正常下班,从而更好地发挥才能——虽然看起来他似乎不在意工作时长,不过树立榜样总是有用的。
他摩挲着自己十岁那年与父母的合照。照片上,父亲手拿登山镐,眺望着不远处的云朵;母亲则扶着登山包,微笑有着真实的弧度。
而他自己,则眯着眼睛,虔诚地双手合十,像是许着一个愿望。
“接下来公布公司最近的人事变动。市场规划部员工微克近日在综合能力测试中取得优异成绩,兹委派微克为市场规划部部长。望再接再厉。”
4
微克拨响了家里的电话。
这几年来,微克从没给家里主动打过电话,因为他知道,父亲每周都会自己打过来,询问他的情况,而他也只能声音低沉地告诉他们,一切都好。
父亲从来没有问过他别的事情,听到他的回复后,会短短地呼口气。他知道,那代表父亲放心了。但他却始终放不了心。他无法帮助父亲分担压力,无论是精神上的陪伴,还是物质上的帮助。
他不知道母亲还有没有可能醒来,也不知道父亲还能撑多久。
但这次不一样了。
“没关系,孩子,你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当上部长是好事,不过还是要注意身体。”
父亲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静,聊天内容也与往常一样。回忆往昔,询问近况,以及母亲的医药费还能欠多久。
只有一点和往常不同。父亲忘了挂断电话。
“先生,什么事情让您这么开心?”
“——我儿子在公司当上部长啦。”
微克笑了笑,轻轻按下了挂断键。
5
“爸爸,为什么很多人都喜欢爬山?如果要锻炼的话,跑步也很好,冒着生命危险爬山真的是件有意义的事吗?”
“孩子,如果一定要让爬山有意义,你会认为它的意义是什么?”
“——锻炼身体吧。”
“这确实是爬山的意义之一。但是爬山的意义又不仅仅是这个。对我来说,爬山意味着挑战,让自己的身心变得更坚韧。”
“但是爸爸,爬山好危险,你以后不要去爬山了好不好?我觉得爬山的意义通过其他的事情也能实现……”
“孩子,其实这世界上所有事情,本来都没有意义。意义,是我们给这个世界带来的。所以选择做一件事,不是世界决定的,而是由我们自己决定。世界只能影响我们,不能决定我们。”
“孩子他爸,来帮忙调下相机,他还小,这些事情以后我们慢慢讲吧。”
“那你先去和孩子站一块,我来给你俩拍一张吧。笑一个——好嘞。”
微克关上了闹钟,但依然闭着眼睛。
据说,只要在醒来的时候认真地去回忆梦境,就有可能记住梦境中的感觉。
要是这场梦能像电影一样播放就好了。
6
微克对着摄像头看了看,门开了,但微克还在观察着摄像头。
一间带有瞳孔识别的私人办公室随时可供自己使用——他还不太习惯这种感觉。
他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文件,思考着以后的生活。
如何让员工们喜欢自己,又听话呢?
能不能运用自己的部长权力,给员工带来更好的福利?
微克摆了摆头,回到了现实。这种老板一般的思考方式有着摄人的魔力,但眼下还是工作要紧。
“那个……部长您好,我是财务部的干事,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微克点了点头,门锁便响了。
来者便踩着碎步,轻声走了进来。
微克认识这个人——甚至对她抱有好感。
“公司生活的第一天还不习惯吧?没事,工作总是会越做越好的,以后就不会被减分啦。这杯咖啡送你,要加油哦。”
那时的她,也戴着这副酒瓶底眼镜,但盖不住眼神里的朝气。
现在,她却在自己面前半低着头,声音礼貌而又含怯。
“部长您好,”她递上来一个屏幕,“这是您的文件,需要用您的指纹进行交互,所以财务部派我将它交给您。”
微克心里一紧。一般来说,单独用屏幕封装的文件,可以保存生物信息,用于信用相关比较多。看来,是一份合同。
微克接过文件,她微微鞠了个躬,转身之际,微克却凝视着她的眼睛。
“部长,”她有些错愕,“请问您还有什么事吗?”
微克只是笑了笑。
“加油。”
看着微克略显笨拙的胜利手势,她也笑了。
“谢谢。”
这一刻,微克感觉自己手中,依然捧着那杯咖啡。
微克眨了眨眼,屏幕亮了。
“已解锁。正在展示附加信息。”
一条消息在屏幕上高亮显示。
“微克先生,我们了解到您的家庭成员由于医疗费用正处于信用危机状态。为此,公司特批了一项福利:您和您的家庭成员的医疗费用将全部由公司承担。您只需在本合同上录入您的生物信息,即可接受此福利。您对公司很重要,我们希望您能够保持健康的工作心态。”
微克的手微微颤抖。
原来成功是这种感觉。一个事件,就可以不断地引发后续的事件,如同链式反应一般点亮人的生活。
他没有急着录入信息——而是拿起了手机。
点亮手机屏幕的那一刻,熟悉的电话打了进来。
“孩子,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爸,我也有个好消息——”
“那你先讲吧。”
“爸你先讲吧,我怕你太高兴了——”
“我现在已经很高兴了,没事你先。”
“你俩在这争什么争,让孩子先讲吧!”
听到电话里的声音,微克愣住了。
“妈!”
微克将电话切换到视频。
视频那边,是微克的母亲宁静的笑脸。
“孩子,我们得有几年没见了吧,最近过得怎么样?”
“他现在过得可好了,已经升职当部长啦!”
父母兴奋地举着屏幕,微克便看到了病房里的其他患者,甚至护士,都带着笑意。
积攒了多年的眼泪,此刻全部得到释放。
他双手合十,仿佛回到了10岁那年许愿的那一刻。
那个愿望,终于要实现了。
7
电话过后,微克开始预约起了回家的车。
他贪婪地翻阅着页面,想要找到最早的车次。终于,他将目光锁定在了第二天的早班长途。
他抹了抹手心的汗,按下了确认键。
与此同时,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激动,微克感觉到一股电流划过自己的脊椎。
电车在磁轨道上疾驰着,微克的心却比它跑的更快。
回忆如电影般在微克的脑海里放映着。每一次生日切的蛋糕,每一次长高在墙上做的标记,每一次放学在路上买的小吃——
一切都回来了。
那些回忆化作永恒的火花,在天空中飞舞着,照亮了整个世界。
微克的视线渐渐模糊,前路也化为一片纯白。他站起身来,朝前方奔跑,回忆在他头顶上五光十色。
8
微克醒了。
“我……这是在哪儿?”
微克环顾着四周,依然只有一片纯白。他确信自己现在还有理智,这一切应该不是幻觉。
他尝试让自己适应这纯白——于是便看到了前方站着的人。
“这是真实与虚幻之间的世界。”
那人的身影模糊,仿佛小时候微克玩过的锡兵。
微克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更好,对方的声音却继续响起。
“你想要去往真实,还是去往虚幻?”
微克咬了咬牙。
“我还要去见我的父母。”
那人只是笑了笑。
“那就让你看看真实的世界吧。”
数十米宽的海报屏幕,伴随着雨声出现在微克的面前。屏幕上印的却不再是神经同步芯片的模型,而是自己。
微克一眼就看到了工作台上的“员工之星”——那是每个部门当日最优秀员工的标志,获得者可以将它摆在桌上一整天。
那个标志已经生尘了,仿佛已经很久都没有移动过。
屏幕里的微克,正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文件,目不斜视。
调整时间的笑脸亮起,部长走了过来,满面春风。
“年轻人,干得不错。”部长拍了拍微克的肩膀,“再努把力,今年年底一定给你涨工资。”
那个微克望着部长笑了。
微克很讨厌那种笑容。那是公司培训迎宾员采用的标准微笑,从表面上很难看出这种笑容是否真心,而且还有着浓厚的谄媚意味——微克是这么觉得的。
那个微克——或者说“微克”,从椅子上起了身,开始去吃晚饭。他走得很自然,与周围的人们毫无区别。
迎面走来的人让微克睁大了眼睛。
戴着瓶底眼镜的女孩微笑着,伸出了右手向前挥舞。
一股暖流刺激着微克的手,他也不自觉地对着屏幕打着招呼。
“微克”也笑了笑。
但那个笑容,与他之前的笑容,别无二致。
微克怔住了。
“那个人——是我?”
“没错,如假包换的你。”
“那个是现实中的……我?”微克举起双手按紧了太阳穴,“那我又是什么?”
“你是即将被这具身体淘汰的存在。但,又是最后的希望。”
微克全都想起来了。
“您……”
微克咬着牙床,仿佛无法接受自己要说的话。
“您甚至可以在虚拟体验的同时保持现实身体的自动运行。”
那句话从远方传来,冰冷无比。
“系统警报:神经同步芯片在内测期间出现同步故障属于正常问题。此时我们会将您的意识放置在安全虚拟空间中,并尝试故障排除。在此期间您的身体将按照预案自动运转。非常抱歉对您造成困扰。”
“系统提示:在安全虚拟空间中,由于您的意识处于类似做梦的沉浸状态,您的潜意识将可能呈现为幻觉。由于潜意识不完全反映现实甚至反对现实,请勿轻信本空间中的幻觉。”
“我的时间不多了。”
幻影嗤笑着,声音却愈发洪亮。
“你究竟是选择现实?还是选择虚幻?”
微克沉默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说过,我要去见我的父母。”
远方的幻影变得无比模糊。微克想要跑过去,却发现始终无法拉近自己与幻影的距离。他只听到了幻影最后留下的话。
“你不必相信我,但请相信你的自由意志。”
“你,就在这里。这是你和你自己的战争。”
9
微克醒了。这次,他看到的是熟悉的世界。或者说,他已经很久没有熟悉这个地方了。
他拨开了床帘,却暂时不想拨开双眼,于是伸手摸索着正吵个不停的闹钟。但他第一下摸到的,却是一只玩具鸭子。
那是母亲送给微克的第一个生日礼物。当爸妈忙得回不了家的时候,他就会把玩具鸭子放在浴缸里,然后自己洗澡。
他将鸭子捧在手里,摸到了底部的油笔印,于是便翻转了过来。
“这是妈妈从童话世界找到的丑小鸭,陪它玩上730天,就会变成白天鹅哦。”
当时的他信以为真,甚至会用铅笔在鸭子上记上剩下的日子。到730天的时候,鸭子还是那只鸭子,但他收到了他的十岁生日礼物——封面是妈妈画的白天鹅。
他翻身下床,面前是自己用了十几年的书桌。书桌上有一个玩具锡兵,灰尘并没有遮住他的光泽。那也是他的第一个生日礼物——不过,是爸爸送的。
10
“身份验证通过。”
年轻的女性睁开双眼,凝视着面前五彩斑斓的世界。
“这套编译系统果然适合我。我可不想坐在屏幕前面点来点去,都什么年代了——”
彩色的框线包裹着她的身体,不断地运动着,组合为各种图案。
她将右手伸进了线堆,框线便开始有序地摆动着,她定神一握,将一把彩光四射的战锤从线堆中拔出。
“这才叫黑客。”
11
他开始注意到门板后面传来的声音。那是他曾在广告上看到的电视节目——但他始终没时间看,只能抛之脑后。
两个无比熟悉的声音,有说有笑。
“这个音量不会吵醒孩子吧?”
“应该没问题。他已经很累了,今天让他好好睡会吧。”
12
“腿部挂件,加速。准备突破第一道防线。”
“收到。正在改善您的网络情况。正在锁定地址。”
她漂行在颜料般浑浊的数据流中,周身的彩色线条将她包裹为流线型。
“绳索,朝防线延伸,然后锁定过去,我自己会保护自己!”
“收到。正在调整解析模式,已修改为手动安全防护。”
战锤挥舞着,她汗如雨下。
“马上……就到了……”
“检测到您的精神力加速损耗。是否注入激素?”
“不必……了!”
绳索终于固定在未知的另一端,巨大的拉力拖行着她。
“正在确保木马的优先级。”
她紧握战锤,一股力量在锤头上鼓动,光线顿时刺穿了数据海。
“必须保证击破!”
沉闷的敲击声震耳欲聋,激起无数波浪。尖利的破裂声从气泡般的护罩上传来,持续响动着,直到海水将裂口挤成巨洞。
“外网防火墙已击破。现在可以向内侧传递外部信息。”
13
他将手伸向门板。
每个童话故事都有自己的结局。他想,这也许就是他的结局。
他听到父母按动遥控器的声音,另一个频道正播放着卡通。
“锡兵,我的愿望是变成白天鹅,你的愿望是什么呀?”
“我的愿望很简单,比起你的愿望,我的愿望可能算不上什么。”锡兵擦了擦枪口,“我已经为祖国工作许多年了,退役的日子也快到了。”
“我只想和父母一起,幸福地老去。”
他知道,锡兵接下来会双手合十,将这个愿望记录在他胸口的锡板上。
他的手有些犹豫,或许是不想让爸妈看见自己的表情。
回头看向书桌的时候,他看到锡兵的下面,压着一些纸条。
14
“文件已发出。警告:文件被过滤!数据部分丢失!”
她捏紧了拳头,战锤也低沉地共振着。
“可恶……驾雾公司的东西套这么多壳子,自己用起来不觉得麻烦吗?”
她朝着数据海的深处潜行。水压越来越深,她不得不将绳索的一端系在第一层护盾上。
“已在防火墙上设置中转程序。您需要为中转程序合理分配线路才能保证程序的持续运行。”
“问题不大。”
战锤重新化为线条,变幻着形状。她将线堆拉向双眼,线堆便套住了她的眼睛。
“木马已转换模式。当前为解析增强模式。”
她扶了扶刚刚长在自己眼睛上的护目镜。
“很好,现在数据海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她挥舞着双臂在海里滑行,仿佛劈开红海的法杖。
“已到达过滤层。警告:无法完成对过滤层的解析。无法穿透过滤层框架。”
“那就把滤网撑开不就好了?!”
她将手伸向双眼——线堆化作一把巨大的虎钳,紧紧卡住了滤洞。
“正在解析……正在对滤层进行定点突破——”
“整合成功。文件已发出。无数据丢失。”
15
他轻轻拿起锡兵,将纸条铺展开来。
这些纸条,他只在出差的时候,在贫民窟的事务所见过。这是失业救济金的律师协助证明。失业的人会被列为准公民,按照法律规定渠道可以申请失业救济金。但许多失业人士不识字,这时就需要第三方代为办理手续。这个第三方必须有代理的资质——也就是说必须为律师等法律行业从事人员。
于是部分律师从这件事里看到了商机。他们往往会评估委托人,然后给出一个刚好能将对方榨干的代理费。许多人申请到救济金以后,也会因为这笔代理费过上长长一段苦不堪言的日子。虽然新规定不允许代理费超过一定数额,并同时在协助证明上增加了“代理费”这一登记项以便监督,但却更让部分律师心安理得——他们可以直接按照这个上限收取,法律保护着他们。
而这些协助证明上,所有的“代理费”这一项——
都写着“零”。
他望向协助证明上“律师姓名”一栏——
全是他父亲的名字。
16
“绳索,这个最底下就是系统本体了吧?”
“警告:探测到基础安全层。该层将系统的主体部分与其他部分隔开,以保证主体部分在其他部分发生故障时数据不会遭到破坏。”
“这一层应该随便就能锤开吧?”
“分析结果:该层若采用常规方法,需将本程序主体部分完全投入,并以最大算力及网络流量进行穷举计算从而实现反编译。”
“那我们能做到吗?”
“不能。中转程序正在占用网络。”
“别的方案还有吗?”
“有。您的大脑若集中算力进行计算,配合您手中的人脑•电子可交互木马,持续从现实世界向您的身体注射肾上腺素,即有可能突破该层。”
“代价——是什么?”
“若您的大脑算力投入超过安全值,或传输中断,将有脑死亡风险。”
“——就这么做吧。话说他爸爸那封信是怎么递进去的?感觉比滤口要大啊。”
“我已将该文件进行拆分,并与其他文件捆绑加密,他应该看得懂我的密码。”
17
他将所有纸条都叠了回去,却发现纸条背后还写着字。但是这些字好像都只是一封信的组成部分,需要将它们拼接起来才能读出全部内容。
他尝试着各种拼接方法,但很快他便发现,每种形状自身还可以打乱顺序重新拼接为相同形状,这样下去,会花极长的时间。
或许是父亲写的信吧。要不去问他本人好了。
他再次将手伸向门把。
就在这时,他的左手摸到了纸条上突兀无比的点,仿佛是被人用笔重重按上去的一般。
他将纸条全部重新翻转到正面,发现所有纸条的左上角,都有一个白天鹅形状的点阵图案。而这个图案旁边,还会有一个点,在每张纸条上,这个点的位置都不同。
“我明白了。”
他将纸条聚拢在一起。
“如果每张纸条上标记的特殊点,都是一种位置标记的话……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他快速拼接着纸条,就和小时候搭积木一样兴奋。
很快,他便拼出了一只白天鹅。而信的内容,也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
“亲爱的微克,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那么这个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应该已经欢聚一堂。但也有可能,我已经疯狂,或死去。”
“我们三人,原本是幸福的一家。但一场车祸,让你的母亲陷入昏迷,至今不醒。”
“为了让她继续活在世上,我花光了全部的积蓄,连这套房子都已抵押给银行,在医院那边求情无数次后,才得以和你母亲睡在同一间病房,将床位作为自己的新家。”
“如果我没有被律师事务所赶出去,或许还有足够的信誉担保你在你公司做个部长。但所有的事务所,都不收我这种经济信用紧张的人。离开事务所以后,没有人再找我聊生意,因为没有事务所担保的律师不得上法庭。”
“最开始的那段时间——好吧,我承认其实是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靠着医院的免费食物和服务得过且过。我看着你母亲的脸,每天都会向她祈祷——如果她与神联系着的话,能不能把我带走。我时不时还会懊悔,懊悔当时自己没有和她乘坐同一辆车,那样的话无论我俩死,或是变成植物人,你都可以将我们舍弃,用我们留下的财产过更好的生活。”
“但我如果只是那么想的话,我知道,我一定会撑不下去。我们既然选择了维持你母亲的生命,就是为了看见以后的光。”
“说是这么说,那段时间,我只感觉自己是看不到未来的那道光了。”
“我的人生,开始变得毫无意义。每天只能做着一样的事,面对着一眼能看到头的生活。最痛苦的是,你母亲可能会在未来苏醒这件事,化为了无望的希望,让这种生活变得更加折磨。”
“后来,一个契机改变了我。”
“我路过贫民窟事务所的时候,看到那些比我活得更痛苦的人,他们在事务所里哀嚎着。救救我吧,先生,没有这些钱我挺不过去啊。他们只是那样哀嚎着,而那些律师无动于衷。”
“除去身外之物,那些贫苦的人们都是和我一样的人。他们本可以过幸福的人生——只要那些有钱人愿意为他们分一杯羹。”
“但他们连这也做不到。他们的眼里只有其他有钱人,只有钱,只有无尽的利益。为了彻底抹除他们那仅剩的可怜的良知,他们催眠自己,那些贫民是准公民,是被淘汰的人,是社会进步的代价。总之,不是和他们一样的人,甚至不是人。”
“我最后从那事务所里,听到了一个律师的叫喊。他说,失业救济金本就不应该发放给你们,没有人应该当你们的救世主,你们理应自然而然地从世上消失。”
“那一刻,我决定了。我不觉得自己理应从世上消失,那么所有人都一样。所以,那些濒临消失的人,由我来拯救。”
“我知道,失业救济金代理是不需要事务所担保的,也许是因为绝大部分律师都有事务所,而和我一样没有事务所的也都是落难律师,急需用钱,只可能收取高价,所以这一块向来没有物价上的竞争,也就没有人去额外规定。”
“那之后,每个晚上,我都会趁无人巡逻的时候去贫民窟游说人们,告诉他们我可以免费为他们办理失业救济金。”
“尽管一开始根本没几个人相信,还会被人扔烂鸡蛋,最差的时候被一群人用大棒赶出去,但是这都没关系——毕竟,水滴石穿。”
“慢慢地,我开始有客户了。一开始他们不敢相信我真的没有欺骗他们,但事情办完以后他们便把自己的亲友都带了过来。直到被事务所联盟警告为止,我为贫民窟最穷的、几乎没有钱的几十家办理了失业救济,其他的也办了一百多家。”
“当然,你肯定能预料到事情的结局——事务所联盟派了很多人在贫民窟蹲守我,我本以为他们只是想把我赶出去,但他们却带来了枪。正当我绝望的时候,贫民窟的人们开始向我靠近,从零星的几个逐渐变为数百人,将我牢牢围在中间。”
“从那以后,贫民窟的人们与我之间形成了层层中转,在医院没人威胁我的安全,但我也不能轻易走出医院了。事实上,我的生活比以前更加艰难。”
“即使如此,我也感觉自己找到了意义。虽然我依然穷困潦倒,甚至生命被人威胁,只能躲在医院,你母亲或许也等不到睁眼的那天,但我知道,我已经不再躲在生活的墙角里,而已经是在直视生活了。虽然世界可以用各种方式影响我们,但我们依然可以决定自己。”
“看到我帮助的那些人朝我微笑的时候,我明白,我,不需要去往别处。我,就在这里。”
18
手握战锤的女性,此刻高举着战锤,青筋暴露。
“我……已经锤了多少次了?”
“那不重要。您只需知道,这是最后一剂肾上腺素了。只有进入系统本体,您才能不受周围的数据乱流影响,直接使用系统内部的网络。”
“这个方法……还有更有用一点的方法吗……”
“有。”
机械音顿了一下。
“您需要彻底与木马程序同化,这样,您和木马之间的传递效率将接近100%,不会浪费任何算力。但是……”
“但是什么?”
“一旦失败,我将不可能继续维持数据传输——因为我无法收回木马程序将它改造成应急安全程序。而您将直接脑死亡。”
“无妨。就这么做!”
“——我很想知道您为什么要为这个并不算认识的人拼到这种地步。”
“很简单。因为我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因为我,就在这里!”
19
一声巨响让他打了个冷战。天花板瞬间被炸开一个大口子。
他抬头望去,那景象令他永生难忘。
与他年龄相仿的女性被彩色的线条裹住,勾勒出坚实的盔甲形状,却又在不断地跃动着。女性的双手被裹得严严实实——仿佛戴着两副硕大的机械拳套。
当女性将头发束起的时候,他更震惊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
她露出了第一次见他时的微笑,没有被眼镜遮挡的目光变得更加明朗。
“我们其实在这里也见过。”
“所以说——”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这里是假的?”
“这里是假的。”她语气凝重,“但也是真的。毕竟,虚假也只能建立在真实之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就不瞒着你了,”她扬起了头,“我为黑客组织【强电流】工作。复杂的网络世界,犹如精密的电子设备,都无法抵挡强电流的威力。你现在正处于驾雾公司生产的神经同步芯片为你创建的虚拟空间内部。当然,你虽然是自己主动同意了内测,但这个空间不是你主动进来的。那么,他们为什么要为你营造这个美好的世界呢?”
“很明显,他们想要夺走我现实中的身体,让我变成他们的提线木偶,内测结束后,便向世界展示参与内测的我变成了一个非常优秀的人,对于资本来说的优秀。那样的话,资本便会疯狂购买这个产品。也许会有传言说芯片夺走了使用者的意识,但是即使是真的,资本也不在乎。毕竟,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管理的螺丝钉们有没有钉在正确的地方,齿轮有没有在正确地转动,至于这些零件自己的意识,当然是没有的更好。”
“非常到位。”她拍了拍手,“我再给你补充几个地方。我的护目镜告诉我,”她指了指身上,“就是这个,它让我看到了这个系统的结构。它可以说只是在围绕你生成信息,而这些信息全部来自大数据和模拟运算。你可能认为这很贵——但比起未来的收益,这只是九牛一毛。而且,只要这个芯片占据了这世界上大部分平民的身体,保持这个虚拟空间就没有任何必要。因为那个时候不再有人能看出他人的异常了,而能够看出的人也不在乎。”
“所以,”她凝视着他的眼睛,“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吧。你选择现实,还是选择虚幻。”
20
“不得不说,”他笑了笑,“我想选择虚幻。”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她从嘴角挤出一丝笑意,“但是即使不久之后你就会死在这个空间里,你也不在乎吗?”
“我在乎也没有用。”他半蹲在地,“我父亲觉得他过得有意义——但我做不到。明明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坏,我无法让自己不去看这些。”
“所以,比起在现实中感受不间断的痛苦,麻醉在虚幻中反而更有意义,是这样吗?”
“我父亲说过,意义是靠人类自己去定义的。我觉得,这个让我感受到亲情、安全与生命的美好的地方,比现实更有意义。”
“我知道了。”光彩从她身上褪去,“我们在世界各地都进行着这样的拯救计划,但许多被选中者的生活都十分悲惨——这也许就是他们被选中的原因,所以他们只想在美好的虚幻中结束生命。我们的原则是,尊重被救助者的选择。”
“那么你与你自己的战争,终究是你输了。”
“应该这么说,是我意识和我身体的战争,我的意识输了。不然听起来就很奇怪。”
“——倒也是。”她苦笑着,“这个冷笑话是在为我饯行吗?”
“不。”他站了起来,“我刚刚说的是,我想留在这里。”
“但我的选择是,回到现实。”
她差点一个趔趄摔下来,但在即将掉落时迅速调整了姿势,稳稳地站在地上,与他平视。
“这次是认真的了吧?”
“没错。”他点了点头。
“因为——”
他举起藏在怀里的日记本。
“我,就在这里。这个虚拟空间所展现的一切,我早就记载过了。我不需要死在我的意义里,也不需要时刻与我的意义在一起——我要做的,是为我的意义而战。”
21
微克失眠了。其实,这是他的老毛病。与神经同步芯片在一起的日子里,他每天睡得很香,精神饱满。
他曾经无比痛恨失眠,换了无数种安眠药物,都未能战胜它。
也许是时候去医院看看了吧。他这么想着——却不再痛恨了。
每天,走在街上的人们都会聊着不同的话题,而出现最多的自然是当天的头条。
今天的头条是,“来自黑客组织的检举:驾雾公司已接受司法部门调查”。
“我们是黑客组织强电流,这是我们向世界放送的一段录音。”
“驾雾公司近日开发的神经同步芯片,可以绕过人类大脑随时随地操控其身体,从而实现对人类的彻底控制,潜在危害巨大。驾雾公司不仅没有将此项技术进行公开,还在内测环节中绕过政府监督,企图缓慢地实现其控制人类世界的阴谋。我们已经向司法部门提交了证物与报告,部分内测参与者也已提交供词。”
“这并不是为了帮助驾雾公司的竞争对手而开展的商业行动。我们只是希望,人类能在技术面前守住自己的底线。我们将继续为了人类的明天而奋斗下去。”
“嗨,微克,今天怎么不露出标志性的笑容了?公司前台都羡慕你每天都那么开心——”
“我更习惯自然一点。”
“微克,”部长拍了拍微克的肩膀,“你最近的表现很平凡啊。以后加把劲,争取再拿一次员工之星。”
“部长,”微克抬起头笑了笑,“员工之星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当,大家都应该体验体验,这样我们的团队精神才会更强大,您说是不是?”
电话响起,微克按下了接通键。
“孩子,最近怎么样?”
“我一切都好。”
电话那边依然是短短的一声呼气,但微克能感觉到,父亲笑了。
“爸,医院催单了吧?”
“早着呢。至少等卖房剩的这笔钱花完再说。”父亲叹了口气,“孩子,你不必太牵挂这件事,你好好生活我就放心了。”
微克知道,父亲快要挂电话了。
“爸,最后我再说一句吧。加油,你做的事情,都是有意义的。”
微克的声音比任何时刻都轻柔。
“——谢谢,孩子,你也加油。”
微克擦了擦工位上沾的烟灰,启动了屏幕开始每天的日常。
但他注意到,有一个非日常的物品挡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杯热腾腾的咖啡,上面还贴着一个小屏幕。
“为你的胜利,干杯。期待在另一个空间与你相见。——薰蕾,这是我的名字。”
他端起咖啡,抿着嘴笑了起来。
“直到故事结尾我才知道你的名字。”
尾声
“新的冬眠者已苏醒。”
微克睁开眼睛,身体却无法动弹。
“微克先生,”面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长时间的冬眠导致您的肌肉萎缩,正在为您注射激素,之后请配合我进行复健训练。”
“你是——?”
虽然记忆已经唤醒,但微克有点恍惚。
“我是方舟的主程序,薰蕾。您现在看到的是我的友好交互界面。”
全息投影中的薰蕾依然是工作时的打扮,脸上带着不加粉饰的微笑。
“薰蕾,”微克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还记得我吗?”
“正在翻阅数据库。微克,男,冬眠前曾是腾云公司市场规划部员工,22岁——”
“你不是薰蕾。薰蕾她在哪?”
“薰蕾——第一条结果,女,冬眠前曾是腾云公司……强电流……现已……”
对方仍在絮絮叨叨地念着,微克却闭上了眼睛,默不作声。
“不要打开舱门,这是人类最后的机会了——”
“活下去……”
“微克先生,欢迎来到百年后的世界。我们是——”
“其他的冬眠者醒来了吗?”微克的眼睛布满血丝,“我要找他们理论!”
“微克,我明白你的心情,”背后传来的声音低沉,“但是当时如果让薰蕾进入方舟的话,机器人就会涌入这里,也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们了。”
“所以你们就看着她在舱门外面被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撕成碎片吗?”微克咬紧牙关,“哪怕把我从通风口扔出去和她一起战斗也行——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在这……”
“微克,我们也在。”背后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都在努力完成薰蕾和其他牺牲者留给我们的使命。”
微克转过头来——褪色的塑料鸭子和锡兵递到了他的手上,底下垫着那本厚厚的日记。
“爸,我知道这是百年以前的事情了,”微克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放不下。对我来说,一切就像是在昨天发生的一样。”他抿了口水,“如果薰蕾还活着,我就可以和她在另一个空间再次见面了。我想沉沦在虚假的幸福里的时候,是她拼着命把幻境撕开,把我从里面拉了出来;我想放弃生命的时候,是她把我拉进了强电流,鼓励着我去战斗,鼓励着大家建起了人类最后的堡垒……可是这堡垒她却未曾进来过,您能想象吗?她就那样死在了外面,为了大家——”
“我们明白她的付出。”微克的父亲看着房间里的屏幕,“你被送去冬眠之后,大家把所有的作战机器都扔出去了,但终究没能把她拉到通风口,”他叹了口气,“这方舟的主程序模拟着她的人格——我们希望以此纪念她。”
“爸,你比我先醒的话,”微克注视着他的父亲,“妈妈怎么样了?外面的世界又怎么样了?那些资本家们控制的世界为什么没有消灭我们?”
“你妈妈还在冬眠——等到医学技术成熟到可以让她醒来的时候,她自然会醒来的。”微克的父亲闭上了双眼,“至于外面的世界,既不属于资本家,也不属于机器。怪物盘踞在外面——我们暂时还回不去。”
“具体是怎么回事?”
“你也知道——虽然强电流揭发了驾雾公司的阴谋,引起了公众的关注,但也毫无疑问地惹来了那些躲在暗处的势力。那时我们都很天真,以为只要战斗就行了,殊不知暗处的邪恶会分享它同伴们的遗产。暗处的那些人偷走了神经同步芯片技术,把它包装得更加隐蔽,将它出售给了需要的企业。”微克的父亲拿起微克的日记本,“你的日记上有这么一句话,它应验了。”
微克凝视着日记本——
“为了利益,资本家会出售绞死自己的绳索。”
“难道……”微克怔住了。
“那些给其他人安装神经同步芯片的既得利益者之间,也是存在竞争的。从某一天起,那些人为自己安装上了神经同步芯片。毕竟,谁的脑袋动得更快,谁才能获得胜利。”微克的父亲看着天花板,“直到掌握最高控制权的那个人也变成了芯片的奴隶之后,芯片维持的一切——这个网络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被网络本身握住了。病毒穿透安全层的那一天,所有的【芯片人】都变成了病毒的傀儡。”
意识模糊之中,微克感觉自己回到了百年前。人们如同丧尸一样,被丧尸们捕杀的,则是那些还没有安装芯片的原生人类。
百年前,血染红了大地,染红了天空。
那些“丧尸”被这座名为“方舟”的堡垒发射的核弹重创以后,潜伏了起来。他们将自己浸泡在了营养液里,无数颗大脑集结了起来——
最终,巨大的机器宫殿笼罩着天空,它的触手覆盖着大地,贪婪着吸食着物质和能量,一切生机都就此消散。
“天上的那个,就是他们的最终形态,”微克的耳边回荡着父亲的声音,“贤者系统。”
“贤者——系统?”
“它们利用人类大脑为自己提供算力,进化成了一种新的生命形态。人类的大脑是指引它们的大贤者,它们开创着自己的世界,有如神明——而在我们看来,却是带来灾厄的天启骑士。”
“准备好了吗?”
熟悉的声音让微克有些恍惚,但他只是举起手上的利剑。
“感觉能行。”微克摩挲着手上的武器,“如果这是在现实中,也许我是不可能挥得动这把长剑的。”
“这个是脑机交互病毒。”
尽管面前的“薰蕾”微笑着,微克还是吓了一跳。
“病毒……有什么更让人舒服的叫法?”
“你自己给他取个名字吧。”
“那就叫石中剑好了,”微克看着薰蕾手上的战锤,“这个就叫雷神之锤吧。”
薰蕾噗嗤一笑,“小心古人穿越到这里警告你侵权。”
微克也笑了笑。
“感觉,你现在就是薰蕾。”
“是啊。”薰蕾举起战锤,“这是只告诉你一个人的秘密,我其实一直活在这里,活在这片战场上。我说过了——我们会在另一个空间再次相见的。”
薰蕾望着微克的眼睛,微克却转过了头,擦了擦眼角。
“走吧,叙旧的日子多着呢。”薰蕾手中绽放着彩色的辉光,“虽然这是日常的线路维护,但也不能轻视,要去好好完成。”
“毕竟,这个世界还在呼唤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