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跟一个女生搭着大巴经过桂林山水。
  她穿着单薄的,我也不懂,我叫不出名字,大概只是件朴素的外衣,淡漠地看着窗外。
  我想,这时候要说点什么。但她先开口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已经生活在了一个可以通过媒体了解一切的时代,还要来到这里?”她摇了摇头,“我吃不惯这边的米粉,看那些演出也丝毫提不起劲。我没想明白自己在这里获得了什么。”
  “我们是来找新鲜感的,”我说,“至于不够新鲜,那不是我们的错。”
  “是我的错。”她又摇了摇头,“我只想下去拍点照片,但人太多了,到处都是人——他们不是我要的风景。我正是想要逃避人群,逃避熟悉的感觉,才要旅游;然而我只是从熟悉回到熟悉。但如果只是拍照,我又无法静下心来了——毕竟,那也只是在复制,复制早已被反复复制的艺术;但如果只是练习摄影技巧的话,又远离了艺术。说到底,我看似来到这里,却远离了这里——我破坏了它在我心中的神圣感,我反而不再喜欢它。”
  “这不是它的错——而是我对它有着错误的期望。我以为我能通过旅游这一消费行为治愈我在社会生活中的倒错感,但我想错了……也许我该放慢生活的节奏,把手头的工作都处理好,再和你来这里。”她说,“是这样吗?”
  我答不上来,我只感到畏惧。我和她相识于文学社区,从现象学聊到后结构,我以为她会是我的好伴侣;可她对我来说仍然很陌生,实在太陌生了——大概是我太浅薄。我看着她的脸,那里出现了流逝一切的空洞。
  梦里,跟一个女生搭着大巴经过桂林山水。
  她大大方方地穿着一件华丽优雅的汉服。她邀我吟诗,但我平仄不通,于是拒绝。她看着外面的山水,露出微笑,拿着手机向我展示,“写好了——你来为这首诗命名,如何?”
  我浅读了一下,韵律工整,平仄正确,字句之间山水之美跃然纸上。但我只是摇着头——因为,我不懂。她对这山水的欣喜,对诗词的爱好,我都不懂——我只在我的内心,看到了流逝一切的空洞。
  梦里,跟一个女生搭着大巴经过桂林山水。
  她肩膀上纹着大大的文身,打了四个耳环,烫卷的头发四处披散。
  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打算晚上去阳朔的酒吧蹦迪。这会她的耳机里正放着歌,她看着山水,一言不发——大概还在回味刚刚抽的烟。
  她看着我,一脸蔑视。她不喜欢我这种看起来老实的、道貌岸然的人,她邀我去蹦迪,但我只想去吃点东西。她终究还是笑了笑,“总之——12点酒店见。到时可别睡了啊,达令。”
  我耸了耸肩。我和她只是萍水之交,她自以为能看透我,而我真切地看不透她。我伸出手,想抚摸她的皮肤——那手便长出流逝一切的空洞。
  梦里,跟一个女生搭着大巴经过桂林山水。
  她穿着一件毛衣搭马甲,毕竟天冷起来了,她也懒得构思更精致的穿法。她翘着二郎腿,手指敲着平板,半笑不笑地看着它——而不是山水。
  我只是发呆,还没想出来该说什么。最近有款新的乙游上市,她肝那个肝得有点茶饭不思了,但家里劝她趁着放假该出来旅游,她于是只能这么尴尬地和我坐在这车上。
  一眨眼,她倒是放下了游戏,拿起了触控笔对着山水在写写画画。我凑近一看——山水只是背景,镜头里有一个很帅的男人在看着这山水。他坐在我的位置——但终究不是我。
  “画的是你哦。”她笑了笑,她知道我其实不信。不过这不重要,我知道她心无二意——只是太憧憬屏幕那一面的男人了。
  我们打算晚上不逛街,一起追番。这么打算的时候,我们都很放松,很开心。但山水消失了,山水成了流逝一切的空洞。
  梦里,跟一个女生搭着大巴经过桂林山水。
  她穿着鲜艳的洛丽塔服,打扮精致,走到哪都会引起所有人的注意,进而让我也受到男人们的注意。
  这就是她想要的——她太渴望被关注了。她有很多平台的社交账号,每天都在发自己的生活日常,自己的感悟,尤其是……自己的照片。她用无数的衣服、饰品和化妆品来装点自己的青春,刚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一度以为自己遇到了真命天女。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对我极其依赖,要我随叫随到。化妆交给了我,摄影交给了我,甚至衣食起居,也交给了我。她在网上遇到的每个恶评,平时发的每个牢骚,都要讲给我听——然后期待我正确的反应。她是个心思细腻的公主,但却没有生活在一个对她足够好的世界——朋友、父母都对她不够好,她只能越来越依赖我。
  她很喜欢山水,非常喜欢——大巴一停下,就拉着我去拍照。她表现很好,吸引着路人的目光,表演着美丽的姿势,让山水都沾上她的味道,即便我拍得不好也只是会缠着我重拍,只是撒娇而已……
  但我不敢面对的,是她手腕上的割痕。那是流逝一切的空洞。
  梦里,跟一个女生搭着大巴经过桂林山水。
  她从小就在村里长大,擅长干农活。山山水水的她也不是没见过——但桂林这色的,也是第一次。
  “光秃噜皮的石头上还能长草呢!真稀奇!”
  有啥她就说啥,心里不搁事。我也落个轻松。
  她突然看向我,“哥,你不是会写小说写诗吗?这风景多好看,整两句呗?”
  整啥啊就整,行,整两句。
  “大疙瘩上秃噜皮,山水天下第一名!”
  这回,流逝一切的空洞终于不见了——
  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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