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个废物。
我尝试过让自己变得对他人更有帮助,但就连最基本的养活自己都做不到。
我手无缚鸡之力,搬砖头撑不了五分钟,也不会做细活,别说做饭了,哪怕只是给绣花针穿根线都对不进那个孔。
我也尝试过训练自己,但一旦到了要有所进步的关头,我就会面临心理上的无力承受和生理上的濒临崩溃。
也就是说,除了吃喝拉撒,我什么都不会。
但村子里的大家,到现在也都养着我。
我想,主要的原因只有一个。
只有我能打败大魔神。
2
五年前,我十三岁。
我发育的比其他同年龄段的孩子慢,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头脑上。班里的倒数第一永远是我,体育课的时候也会被老师贴心地安排在旁边休息,因为我有先天性心脏病,而且稍微剧烈一点运动就会引发。
以前做错作业或者上台写题写错的时候,老师还会教,还会骂,会管,后来老师们都习惯了,也就没管过我了。没有同学愿意和我同桌,因为即使有同学愿意,也会立刻成为其他同学针对的对象。于是老师便为我在教室最后面设了一个专座,搬位置的时候也不用担心,我就一直在这就行。
一个人上课,一个人看风景,一个人吃午饭,一个人回福利院,日子也就这样过。
不过也不能说一个愿意陪我的人都没有,比如小时候就是把我从村外面的垃圾箱里捡回来的院长。也许是看我不哭不闹还算听话,院长很关照我,其他小孩不和我玩的时候,院长愿意和我打弹子球。那个时候我不懂,以为大人们也很喜欢弹子球,这是天经地义的事。院长是个木匠,想教我玩木头,我也喜欢,但就在有可能有所长进的时候,院长生病了。
没多久院长就病死了。
再后来,过了一年,福利院的大家已经打算把我扔出去的时候,晓姐姐来福利院了。
晓姐姐是城里长大的,但是由于各种原因,最后被派到了我们村工作。晓姐姐发现其他孩子都不和我玩以后,就在工作时间以外找我玩,可能也是想了解背后的原因。后来她发现了其他孩子不喜欢我的原因——因为我不擅长玩,当然这倒没什么悬念。她也尝试过帮我融入其他人的圈子,但最终选择了专心成为我的伙伴。
和晓姐姐一起画画的时候,我一开始很紧张,因为美术老师说我没有任何天赋,是全班画的最丑的。但晓姐姐看到我的画却很开心,说我的画能画出“事物的本质”,有城里“新浪潮”的味道,还说我有一双能“观察生活的眼睛”。对此我自然将信将疑,但我知道,晓姐姐真的是这么认为的。每次她夸奖我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悲伤,只有欢喜。
她的眼睛,就像我们一起散步时常常会去的终点站,村西边堤外的湖面。
澄澈而又泛着微波。
3
五年前,晓姐姐十九岁。
她很喜欢画画,梦想是去最好的艺术学校,为“新浪潮”贡献一份力量。
在不少人上着大学的年纪,她却来到了我们村,选择与我们这些孩子一起度过青春。即使村里不喜欢她和我这样的外人,她也愿意拿出真心和孩子们相处,孩子们便逐渐成为了她最好的伙伴。
她说,这原本不是她的选择,但现在,她也不后悔。
五年前,我学着福利院里刚买的大电视上播着的青春电视剧里那样,在散步的时候,从袖口变出一朵小花。
“晓姐姐,将来你可以和我结婚吗?”
晓姐姐眼神里些许的惊愕,让我紧张而又兴奋。
“你还小,以后会遇到真正想要结婚的人的,姐姐只是你的朋友。”
晓姐姐双手接过了我的小花,轻轻抚去了我肩上的柳絮。
“而且这朵花是蒲公英,以后和喜欢的女孩子告白的时候,要用玫瑰花哦。”
我若有所思。
“晓姐姐。我从书上看到,花都有它的花语,那蒲公英的花语是什么呢?”
晓姐姐看着我的眼睛,笑了笑,看向湖边。
“蒲公英的花语,大概是顽强吧。毕竟,蒲公英随风飘扬,落地生根,在哪都能活下去。”
“小九,你也很顽强,你是我见过最顽强的孩子。我相信,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你都能活下去。”
4
五年前,一个人来到了我们村。
与其说是一个人,倒不如说是一种莫名的恐怖。
我从未见过如此邪异的人。在村外采蘑菇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他,他是一个身强体壮、西装革履的大汉;在上学路上的时候,我又见到了她,她是仿佛不食人间烟火般、身着古服的仙女,似乎没人能看到她;而在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奇装异服的她宛若童话故事里出现的女巫。
但我知道,他们都是同一个人。直觉。
当她以那女巫般的形态出现在我们面前时,世界被无尽的黑雾笼罩,沙砾在黑雾形成的风暴中翻涌。
5
“汝等听令。”
“我,名为无垠,尊号因菲力蒂,你们可以叫我魔神大人。”
“你们必须在这里不断地建造我的雕像,并从此以后每天在心中向我朝拜,我不会实现你们任何愿望,但不敬我者,我必将降下神罚。”
6
那邪异之人狞笑着,村里的人纷纷朝向她的方向跪拜着,一动也不动——因为不这么做的人,已经与那风暴里的沙砾合为一体了。
原本仅仅是这样而已。
但她却将目光投向了福利院。
她皱了皱眉,手上浮现出一柄漆黑无比的长枪。
她向福利院移来,风暴也向福利院倾斜的更多了。
孩子们已经吓得无法动弹,福利院的工作人员都躲在屋里,而晓姐姐则和孩子们一同跪拜在外面,始终观察着四周。
她在空中停留了很久。
我只觉得沙砾拍的脸生疼。
最后,那柄长枪瞄准了我的头部。
我只记得,晓姐姐把我抱了起来,拼命地朝风暴外面冲刺着。
几秒后,她停了下来。
她的身体逐渐冰冷,仿佛逐渐化为灰烬,那些灰烬覆在了我的身上,而我不敢睁开眼睛。
我只感到仿佛有雨水滴落在手背上,而她说完那句话以后,就与沙砾一同消散在了狂风之中。
“活下去。”
7
那邪异之人——名为无垠的魔神,全身迸发出邪异的紫色光芒。
而后,呈现出非人的形状。
宛如一团乌黑色的星云。
那星云朝我扑来,我本能地用手去挡。
虽然不知道说什么遗言比较好——不过反正只有晓姐姐愿意听,到底下再和她说就好了。
当我发现我还可以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团星云却在我的面前痛苦的变幻着形状,被我触碰过的地方,似乎长出了纯白色的霉菌,在它身上不断扩散。
本能驱使着我——
我将食指指向那团星云,它便显得更为痛苦,纯白便几乎快要将它笼罩。
下一秒,风暴停歇了,它从村子里消失了。
8
虽然我并没有到处去说,但很多人都看到了我打败魔神的那一幕。
人们说我是英雄。
在为死去的人们尽完应有的哀悼之后,人们为我做了上百桌的菜,要办庆功宴。
人们都看着我,我不好意思不吃。
到了晚上,人们为我腾出了村里最新的房子,提前买好的家具一件接一件地被摆了进去,阿姨们报名当我的保姆,叔叔们报名当我的保镖,同学们都想借着机会在我的新家一起玩。
和晓姐姐相处了这么久,我也学会了拒绝别人,不过以往只是别人拒绝我就是了。在意识到自己终究无法再住回福利院以后,我接受了他们的部分好意,但拒绝他们在我家里睡觉——即使是为了照顾我。
最后一波人也回家以后,我躲进厕所,把今天吃的东西几乎全都吐了出来。太久没有吃这么饱了,接触了太多的荤腥,这让我无法忍受。
漱完口以后,我从口袋里掏出在餐桌上悄悄抓的一把花生米嚼了起来。
而后,将那朵光秃秃的蒲公英镶进了画框里。
画框里是晓姐姐画的,我们两人的合影。
周围是遍地的蒲公英。
而镶进去的那朵,是我送她的那朵,一直在她的口袋里。
9
从那以后,已经五年了。
村子慢慢变得像以前的城里一样了,很多人家里都有了电话,有的人开起了摩托车,家家都通上了电。
四年前,我就用上了洗衣机。虽然别的事情不会,但记住电器的操作方法我还是能做到的,也就是重复个百来次的问题。
慢慢地,需要大家照顾我的地方也逐渐少了一些,我有了更多的个人空间。
书还是照样在念,但是老师们知道我学习知识的能力有限,于是从城里学来了个词叫“函授”,便让我不用在课堂上学习了。虽然我觉得把教科书给我以后就什么都不管了,这个应该不叫函授。
放弃念书的想法以后,我向村民们提了个小请求,他们便买了一些跷跷板、滑梯之类的放在我家门前的坪子上,我便常常待在坪子上,拿着晓姐姐留下的书摸索着学画画,孩子们一放学就喜欢到我这坪子上来玩,我便负责看着他们,表现好的就发点零食做奖励,看到有些落单的孩子,就上去搭搭话,偷偷多发点零食。
慢慢地,孩子们叫我“九哥哥”,看到我就会很高兴地打招呼,而村民们也一般会比较热情地叫我“阿九”——以前是叫“大英雄”,我提了几次终于让他们改口了。
这样美好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三年左右,便开始了一些变化。
首先开始变化的,便是他们对我的看法。
虽然孩子们还算喜欢我,每天除了吃喝拉撒以外我也没怎么消耗村里的资源,但他们中的一些人开始觉得,村子或许不再需要我了。
毕竟魔神已经这么久都没来了。
不过还是有很多人坚持认为魔神以后还会来,照顾我是理所应当的事。
直到这部分人慢慢没那么多了。
这些事情,我是从孩子们嘴里知道的。毕竟大人们并不会上门来向我提意见。
我尝试对他们更热情,但他们对我却只是逐渐冷淡。
诸如“村子为什么要一直供着那个寸事不做的人”“一个没有才能又不会打架的人有什么好英雄的”这样的言论,传到了我耳朵里。
我知道,他们这么想也没错。他们把福利院都给挤出村子了,又怎么会喜欢我这个从村子外面来的孤儿,怎么会喜欢我这个对村子来说没什么用的人。
毕竟那个能让我有用的时刻,也许永远不会来了。
10
这天,我被汗水滋醒了。
明明是冬天,气温却仿佛盛夏。
我走出家门,发现村子的上空,再度出现了邪异的身影。
只不过这次是一个金色的火球,在不断地向外喷涌着热焰。
人们纷纷走出门外,匍匐在地,仿佛受到了什么指示。
那指示我也听到了。从脑内传来的,和五年前的那位差不多,只不过改了一下名号。
作为唯一一个站着的人,人们自然注意到了我。
那一刻,人们看我的眼神,仿佛与天上的火球一样炽热。
我知道我该做些什么。
那火球见到了我,便幻化为了人形。半裸的黄金甲胄穿在了她的身上,既圣洁又邪异。
她脸上挂着微笑,凌空向我走来。
我死死地用食指指着她。
直到被她抓着脖子狠狠地举在半空中。
她的手与她的光芒一样炽热,但人们看我的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寒冷。
她看着我的眼睛,突然笑了笑。
“原来如此。”
她将我重新放回地上,飞向了空中,逐渐远去。
11
村子里的外来客多的出奇,几乎有村子原住民的十几倍那么多。
听他们说,他们的家乡被名为“无垠”的魔神摧毁了,于是只能跑到这边来。
这个世界从数年前就莫名出现了许多魔神,他们划分着地盘,成为了各处土地的主人。这处土地按照魔神之间的约定也应是属于无垠的,但最终却划给了怒火魔神,成为了一块飞地。被无垠摧毁了家乡的人,纷纷跑来了这块飞地。
对怒火魔神的朝拜虽然也很繁琐,但至少它还留人们一条活路。
外来人员里什么人都有,再加上怒火魔神不怎么降临这块飞地,无垠魔神似乎也碍于怒火的面子不到这边来,这里便成为了一个都市,换了一个名字,叫“新都”。
自称研究魔神的科学家们组成了魔神科学院,每天在电视上都能见到他们发表新的学说,比如“无垠魔神是进化体魔神,不需要人类的意念作为祭品提升力量”,或者“人们可以研究出打败魔神的办法”等等。
虽然尝试研究怒火魔神的人们几乎都死于非命,但人们发现研究其他魔神没有问题以后,这门“科学”便香火兴旺了起来。
原住民们一早便向科学院介绍了我,科学院便把我请过去做了全身检查,并且深入研究了半个月。研究内容大概是从医学检查结果中发掘神学的规律……
他们的结论是,“如果此人打败无垠魔神是事实的话,那么很可能是某种特殊条件造成的偶然,这种事情很可能是不能复制的”。
在这个结论作为晚间新闻的一个小环节播出后,人们便断了对我的所有经济支持。
为了活下去,我变卖了那些在其他人眼里已经算是破铜烂铁的幼儿园娱乐设施,尝试开班教授其他人画画——自然是失败了,外来人里面比我懂画画的多了去了,我的嘴也比他们笨多了。
最后倒是科学院向我伸出了橄榄枝,希望我能配合他们进行实验,就算我不是那个注定的人,至少我还可以作为一个热点供人消费。
我终究是同意了。
晓姐姐希望我活下去,那我就一定要活下去。
12
今年最重要的节日终于来临了,人们阖家欢乐地守在电视机旁,外面是一响接着一响的烟花。
前两天我家的总电线被人剪断了,但手上凑不出钱来修,于是在这个重要的节日里,我点着蜡烛,就着蜡烛和烟花的光,欣赏着大师们的画作。虽然盗版书的印刷不是很清晰,但大体还是能看懂。
看完手上这本以后,我又翻起了晓姐姐留下来的那本书。
我听其他画画的讲,晓姐姐说的这个“新浪潮”不是一个正式的流派,她也只是一个随心画画的野路子画手而已,而这本书也只是一本比较小众的基础入门教程。
翻着翻着,我感觉哪里不对劲。在蜡烛的光下,最后那页空白的地方显现出了一些文字。
我就着烛光读了起来。
13
“亲爱的阿九:
不知道你能否有缘看到这封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以这样的形式写下这封信,也许是冥冥之中的一种直觉吧。
其实蒲公英的花语,是无处安放的爱。也分为其他几种,你手里的那朵便是这个。爱情即便再真实,也可能会失去。即使你送我这朵花的时候是真的喜欢我,即使我真的答应了你,我们也可能会因为一些原因而失去彼此。比如说我比你大六岁,你可能会去喜欢更年轻的女孩子;比如说你身体不好,有可能在人生的中途就离我远去……
活着已经很累了,如果再拥有一段无比真挚的爱情,一旦失去,留下来的心痛也许一生都无法治愈。
我不敢告诉你我的心意,但在这里,我可以说出来。
阿九,我爱你。
或许是长久以来习惯的关怀,或许是交心朋友之间的共鸣,或许是回忆构成的一切。
我只知道,我爱你,我希望与你一起度过以后的人生。
但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你长大成人以后,才有决定这一切的权力。因为到那时,你才能真正地开始把握爱情。
现在的我要做的,只是给予你理应得到的关怀,然后守护你而已。
我相信,无论以后如何,你都能做自己,都能活下去。
因为我会帮助你。
等你成年以后,我就把这本书作为礼物送给你吧,到时候让你去猜书里有什么秘密,猜不到也没关系,我会告诉你的。
此后共勉。
你的朋友 晓”
14
从睡梦中醒来时,我发现除了被眼泪浸透的衣领以外,还有一些地方不对。
果然。心脏病,又发作了。
我扶着墙走到床边,翻开抽屉——
但救心丸的盒子里一颗药都没有。
我慢慢坐在地上,紧紧捂着胸口,摸到了枕边的手机,拨打了一个熟悉的电话。
那是科学院对接人员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而后提示已被挂断。
也是,人家在过节日,没有理我的必要。按照这里的习俗,过节的时候除非要紧事,否则不能打扰别人。
也是,我这个热点早就已经被消费完了,该榨的价值都已经被榨干了,只有我的死能够榨出我最后的价值了。
我拨打了所有能想到的电话,但没有一个被接通。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看到了无尽的蒲公英海,晓姐姐和我一起奔跑在花海里。
那种蒲公英的花语是,完美的爱情。
15
当我再次醒来时,冷风吹的我直打冷战。
周围的建筑都变成了废墟,无数的人类残骸在风暴中浮动,仿佛一场邪异的派对。
站在我面前的,是那个熟悉的、令人憎恶的身影。
被女巫的斗篷包裹的可怕存在。
她走在地面上,不发出一点声音。
而后捡起我身旁的画框。
画框里掉出一张照片——那是晓姐姐的身份照,她唯一的照片,笑的很甜。
悬空的魔神嫣然一笑,脸部开始变化起来……
“不!”
“我绝不允许——”
我伸出食指指向魔神,其他手指的指甲几乎要陷进我的血肉。
不管了。
无论是偶然还是怎样,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我要活下去,连着她的份。
16
魔神瞬间化作一摊乌黑,在地上漫无目的地扩散着。
它痛苦的挣扎着,终于甩开了已经被纯白感染的大部分身体,从另外的身体中重新生成了人形。
那人形依旧是狞笑着。
“看来,你是很特殊的存在。”
人形抓住了我的手,将手指嵌入了我的血肉。一股冰冷的力量传入我的脊髓。
“这是不死的力量。在下次见到我之前,你还不能死。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后会有期。”
乌黑的人形化为了一个纯黑的光环,伴随着天国般澄澈的咏唱声,风暴与其中的人类残骸瞬间消失,光环也不知所踪。
我站起身来,拿起书包,将画框、照片与她的书放了进去。
接下来我要去科学院,搜集他们留下的成果。而后,去拜访怒火魔神的领土。
在发现自己真正的作用之前,我还不能死。
既然她认为我有用,我就一定有自己的用处。
我手无缚鸡之力,我是个废物。
但我还有使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