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自己都觉得只是矫情,那为什么会想着约个复诊?
回想起来,冲动消费、思维奔逸、焦虑……从很早就开始了,刚接下这份工作的时候。
而病变的关键在于突然收到工作考核提前的通知。其实外物只是一个引子,决定性的东西还是在内部。同样的事情对于一个坚强的要养家糊口的父亲/母亲来说很简单,对一个脆弱的躁郁症患者来说就很艰难。
所以需要一个发泄口。既然有了情绪,就需要发泄。他决定在家里怒吼,在骑行的路上怒吼。可是他发现自己怒吼出来的事情,对于许多人来说也许就是很渺小。他自己能感觉的到。可这些事情就像刺一样扎着,虽然只是很小的痛,但仿佛在脚底,在牙龈,它折磨。
再然后,怒吼也没用了。从不喝酒的他选择酗酒。他对酒有自己的规矩。首先,除了极度难受,不喝酒。然后,不和第二个人一起喝酒。再然后,只喝啤酒。他买了大量的零食,买了酒,然后喝酒,暴食。他吃了远比平时多的东西,不过这段时间他也喜欢在免费的食堂午饭里暴食来尝试发泄什么,所以他并没发现不对 ,第一时间。
之后是欲望减退,这段时间他的娱乐欲望减退很明显,只要有压力,娱乐欲望就会减退。到了某个极端,酒精刺激之下,他开始混合发作。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没有人看着的情况下,他开始大笑,大哭,四处走路,跳跃,喊叫。他尝试让自己做出所有他平时绝对不会做的情绪反应,一般发作了就会持续几十分钟,直到疲惫。他还记得上一次是在上一份工作的时候,同事冰冷地处理着自己的事情,他仿佛在和一群僵尸一起刨墙,工作就是那面墙,那时候他找个了暗处“表演”到凌晨。
即便是持续数年的正常服药,也压不住他的发作了。睡不着,恶心,呕吐,然后继续暴食,轮番上阵。但他不会知道,这只是第二天更糟情况的预演。
第二天来了。
他知道眼前这个岗位根本不需要同时有两个实习生。另一个实习生很熟悉这些业务,人本来就是其他公司的熟练工。他只能想办法端这个捧那个。他被另一个实习生自然而然地当下属训。他感觉这简直就是羞辱。尽管平时的工作已经够上刑了,但今天比平时额外上刑。这些虚无的没有意义的工作,这些无法接近和理解的人,这个虚伪而恶毒的世界。
哦对了,就是这种感觉。始终折磨着他的就是这种感觉。从小父母就认为这是他的性格缺陷——友善的表面下是多疑、阴暗和消沉。只不过青春期的时候还能解释为叛逆,如今他已经奔三……原来如此。医生说,这个是病。“你以为抑郁只是难受,想哭?又或者没有动力做事情,无法驱动自己?不尽然,抑郁的表现形式很多。憎恨这个世界,对他人满怀敌意,故意孤立自己,这也可能是抑郁。”
接着便是恶心,呕吐,比前一天夸张得多的呕吐。他频繁上厕所,竭尽全力地呕吐着,想要把体内的一切都吐出来。因为他感觉现实举起拳头猛砸着自己的胃,就像他刚刚找了个地方猛砸着自己包里无关紧要的小部件来发泄情绪一样。终于,只剩胆汁,什么都不用吐了。可他一走出去看到岗位,看到那些人,他又想吐。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是一种虚无的恐惧,以及对会因为这些事情感到恐惧的自己产生的恶心。
于是这个上午就在偷偷砸东西,毫无顾忌地暗自发泄,拼命呕吐和看着什么地方努力出神当中过去了,当然,还有全力在客户来临时的正常工作。他因此逃离了免费食堂,宁愿冒雨也要开车回家。
他什么都不想吃。看到吃的,他就恐惧。也许是因为食堂里的员工们各自凑成一团的样子让他恐惧。尽管他也可以和平时聊的好的人想办法凑成一团,但他害怕他们看到自己这副样子。由这一切而生出的恐惧让他开始害怕一切吃的。他什么都不想吃。他买了葡萄糖粉,那是他在以前的工作时自己学会的独自熬过甲流的手段。
他冒着雨回到单位,准备熬过下午。他害怕光和声音,然而员工培训的负责人喋喋不休的无意义闲聊、那些在考核时绝对不会出现的话语让他觉得发麻。简直是在上刑。他用指甲狠狠地抠着自己的皮,抠得满手通红,这是他代替更激烈方式的自罚方式。他默默走在队伍后面,认为像自己这样的新人,这种废物早该这样被对待了,他本就应该如此对待自己。他选择做一个观察者,观察是无罪的。尽管如此,他并没有在认真观察。他只是在受刑。
下午剩下的时间,他回到岗位。大家闲下来了,开始打发时间。终于,他好奇着的那个剩下的、还没出现但理应出现的反应出现了,那就是解离。他开始和上午一样用反复踱步、凝视某处、敲手指等刻板反应消磨因清醒而痛苦地承受所有情绪的意志,意志果然被消磨了——视线模糊,眼前的一切失去焦点,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身处现实。他希望不是,所以果然有了虚幻的感觉。他在医生那里得知这就是所谓的解离——你可以选择,但你也可能认为自己被迫,总的来说你的确是被疾病和现实所迫,你开始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虚浮,你否定此时此刻的真实性,你开始天旋地转,开始视线失焦,这就是解离,这就是你从现实和情绪中保护自己的方式。
他回了家,在沙发上沉沉睡去。他约了医生,但这之前他还需要等几天。
下一天会怎么样?
他害怕自己继续矫情下去,直到被人发现,被人怀疑,被人锁定。
可痛苦是不会自己消失的。
下一天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