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世界上都会形成很多露水。那些露水并不一定都会掉落在地上，也可能会掉在少女们的眼眶里，让她们的眼睛映照出彩虹般美丽。
我怀里的这个女孩也有着这样的眼睛，只不过她正藏在我的膝盖上闭目养神，也就只剩下冒着红晕的脸颊和淡红色的微笑留给我看了。
“唔……”
也许是巴士正路过的这段泥石路太颠簸，她不得不睁开眼睛，抬起头来观察我的神色。面对她眼里凝聚的露珠，我只是感觉心跳加速。
“……我们买项链好不好。”
她的耳朵贴着头发，轻轻地靠在我胸口上，口中的话还夹杂着浓重的睡意。
但她的问题却让我清醒了。
“不，”我轻声说，“我还是想要耳机。”
“为什么你就……这么想要耳机呢……”
这回，她的嘴巴贴在我的耳朵上了，双手环着我的肩膀，仿佛害怕她说的话从我耳朵里溜走。
“我们马上就快毕业啦，所以我想送你一个永恒的礼物。”她的微笑送来了一缕春风般的鼻息，“我送你一条项链，这样我们相隔两地以后，别的女孩子看到了，就不会对你动心啦。”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啦，”我转过头来，轻轻将鼻尖对准她的鼻尖，“项链也会生锈，耳机也会坏掉，但耳机能用，每次我用它的时候，就会想起你来。项链的话，一直挂在胸口，就会忘记它在哪里。”
我只是闭上眼享受着她的温度，却感到那凝固在她眼中的露水掉了下来。
“有永恒的东西哦，”她忍着哭腔，“比如音乐。还记得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哼的那首歌吗？”
“当然，”我笑了笑，“你说那是一首颂歌，能够让人想到广阔的草地上，有一片永恒的庄园。永恒啊，永恒。你还说，如果以后有钱了，我们就要去做农场主，不需牵挂尘世叨扰，只需凝望一年四季。”
“也没那么文艺啦。”她也抬起头来笑了笑，“我只是觉得庄园什么的，听起来就很宽阔，可以到处奔跑，唱歌，而且也让人能够忘记时间。虽然只是听起来的感觉啦……”
她靠近我的嘴唇，深深吻了下去。
“听你的，我会送你一个漂漂亮亮的耳机。”她眼里的彩虹浮现着，“耳机可以传出好听的音乐。音乐是永恒的——它可以被很多东西演奏出来，还可以在心里默念。就像我现在也在默念……”
“默念什么？”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虽然只敢轻轻地唱出来，但我们终究相互摩挲着额头，唱完了这首歌。
下车的时候，她紧紧地抱着我，很久。
“去车站啦。我生日的时候，你一定会记得送礼物吧？”
“嗯！当然！”
——我终究是擤了擤鼻子，逐渐看不清她的身影。
我当然记得她的生日。我很早就买好了那条项链，那条她曾经在珠宝店里围着转圈，但只是笑了笑摇头走掉的项链。
她说，那条项链很美，但她只能想想，只能看看，不能拥有，那是她的命运。她说，迟早她也会拥有这样一条好看的项链的。
我想，她很美，她比项链美丽的多，但我也只能想想，只能看看，我迟早会不再拥有她，这也是我的命运。我以为我还是能再见到她的——不是在廉价VR里面那样只能通过卡通形象、既无触感又无温度的相遇，而是真正的相遇，就像露水浸润花瓣一样的相遇。
但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好的结局，如果小朋友早早地读了现实这本故事书，一定会连哭泣都吓忘掉的。
第一颗“和平轨道之星”上天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和平”二字竟也可以如此阴森。
那之后，无论是夜晚还是白天，我都能看到天上有一颗额外明亮的星星。
直到它从天上来到了地上。
重返亚太、核平衡、新冷战、新约联盟、大华主义……
这些平日里在我们的脑海中飘荡，嘴巴里嬉戏，被称为茶余饭后的消遣谈资的东西——在那颗星星落地以后，都显得无比令人恶心。
“这到底是谁的记忆呢……”
“哟，研究员，又在干嘛呢？”
“你可别笑话我了，我只是一个对机器人技术感兴趣的宅男罢了。”
“所以今天你又在捣鼓机器人？”
“什么叫我又在捣鼓机器人，我不研究机器人我干什么。我问你，你还记得三战吧？”
“怎么可能不记得，初中二年级历史课专门有一章讲这段历史啊。”
“是这样的——我发现一段资料啊，就是说当时有几个国家已经普及了可以接入人体的生物芯片，可以托管人的记忆，其实也起到了监控的作用。这个你可别外传啊，现在大家都听不得这个。”
“然后呢？”
“然后就只是我的一个猜测，我觉得那个和平星公司卖的人格模拟机器人，技术层层保密，就可能和这个有关系。你想啊，我们离三战虽然也很久了，但是科技发展很慢，压根就没看到人工智能这一块有什么进展——这人格模拟机器人没有前置研究做基础，怎么弄出来的？”
“怎么弄出来的？”
“那可不就——所以我今天花了一整天在这台小机器人上面找控制单元呢。说来也怪，这小玩意一闲下来，就开始唱歌，要不你就得给他挂个什么东西在身上，比如项链啊、耳机啊什么的，他就会出神，也不知道机器人出神能想什么，梦到电子羊吗？”
“那——他唱什么歌啊？”
“中国话的歌，比现在咱们的多元歌好听多啦。谁叫三战以后文字都没好好保存下来，只能拼凑成现在这种四不像的语言。”
“这么奇妙？你让他唱唱？”
“嗯，我们得带他去旁边农场里兜风，他就来劲，唱的更好听。”
“不就是我家农场嘛，又蹭我一顿饭不是。”
“真不是这个意思！”
“没事，我懂我懂。”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这就学会了？”
“当然，又不难，挺好听的。就是，如果有个姑娘在我身边，我会唱的更开心。”
“那是怎样一个姑娘？”
“她的眼睛里应该有着凝固的露珠，眨一下就会有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