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沉默撒旦与清高罪人
请记住这个男人。他叫李伊,今年24岁,一无所成,住在出租屋里,刚刚失业。他十分冷静,又心如刀割,心里矛盾得就像非洲大草原上豹子追逐羚羊——非洲大草原上有羚羊吗?有多少豹子,又有多少羚羊?如果十亿只豹子追赶一只羚羊,他们能吃到几口肉?如果是用克来计算呢?豹子应该有多少颗牙齿,长几条腿才能在这场竞争中占据优势?如果豹子之间互相告密呢?羚羊会准时出现在草原上吗?是否应当有草原?将一微克暗物质送进母狮的牙髓会发生湮灭吗?
他看了看手机,手机在不断地震动着,那是APP的推送。“震惊!A国总统竟然”“这首音乐一定适合正在EMO的你”“本行信用卡最高额度30万”——即便社会已经对他宣判死刑,但网络却还认为他是个活人!他心里不禁一阵狂喜。如果我向银行借款十亿,能买下多少座烂尾楼?银行如何才会借我十亿?我还活着吗?我配花钱吗?我的人生有意义吗?我只是在花钱而已,对吧?
他还记得老板对他展露的笑容。老板说他还年轻还有机会,同事说他们看好他的未来会给他介绍下家,他是第一次工作老板说他是靠实力上岗的他却不敢这么相信只是认为全靠运气现在看来运气也没有啊。
他醒了。他根本就不在公司楼下。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没有人主动找他聊天,没有人。他从人间蒸发了。他没有跟爸妈说自己失业的事情,又不知道如何继续工作,或许他知道但他不愿意承认,他始终没走出象牙塔,他还在找工作有人说明年就会给他内推但明年不是已经到了吗?内推呢?他们反悔了!竟然还认为我是个贱人!话说我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呢?他不想说,他不好说……
他想明白了。他是个罪人,他已经犯了罪。他不该出生。他选错了道路,他梦想成为一个作者,他大学专业选了天坑现在又成为非科班出身的编辑失业以后没地方能投简历为什么会这么选择呢这实在是。
他疯狂地敲字,快把键盘敲烂了,但他知道,无论怎么努力他的文字都是苍白的,他没有融入过真正的社会所以无法感动任何人,说到底人为什么会期待他人“感动”呢?什么是感动?什么是爱?人为什么能够得到爱?人为什么要创作,又为什么总是如鲠在喉?
罪人,罪人,罪人!
他笑了笑,从厨房拿了把菜刀,抹了自己的脖子。血液从血管里喷出,染红了天花板。血液染红了他好不容易留长的长头发,染红了他爸妈一直提醒他必须剪掉的长头发,还打湿了他爸妈不希望他再穿到外面去的旧T恤,让他的生命状态变得不太健康,不符合他爸妈为他设定的标准,让他爸妈担心了——
爸妈,爸妈,爸妈!
愧疚感直到他死的那一刻还在折磨他。他仿佛这一生都没有获得过任何快乐一般,用空洞的眼神凝视着虚空里的恩人。他想要还债,但已经晚了。
他想要做点好人好事,但他已经解脱了。
伟大的撒旦降临了!伟大的撒旦告诉他,“这世界上本不该有快乐,有幸福,有生命。生命诞生就会痛苦,会失败,会死亡,走在路上可能会踢到石头得破伤风而死去,吃饭睡觉可能会得癌症体检查不出来而死去,说错一句话就会难受一辈子,老人会因为摔一跤而死去,父母会因为几件小事而发现他们本来就不应该在一起还生下一个本就不应该诞生的存在,什么都会死去,都会消失,快乐在痛苦的历史里只是很短暂的一刻,每天太阳都会出来但根本不会照亮谁的心情,一些人睁眼就能赚几万块钱另一些人却要因为这几万块钱做一生的奴隶,人生而为奴隶,人生就是你杀我来我杀你,一切都没有意义啊没有意义。”
伟大的撒旦和他说,成为我的使徒吧——把死亡的真谛告诉人们!
伟大的撒旦明明说了很多直击灵魂的话,直击灵魂!那是上帝都无法创造的语言!而他将这一切以自己的话记录下来,却庸俗无比!
他对自己的死感到很满意。他作为作者已经死去了,所以肉身也该死去。
撒旦将他的头接了回去——现在,他不再只是李伊,而是撒旦的使徒。
“罪恶的作者啊,”撒旦说,“你要知道——人生来就该进厂,因为他们都是这么说的。没有人应该快乐,每个人都要平等地感受痛苦。你却竟然想当个作者!你的寒窗十数载,竟然是让你来当作者的吗?作者妄图用文字换钱,这就是对痛苦之世界的亵渎!作者必须是最痛苦的那批人!拿起笔来创作,并将此作为主业是一件奢侈无比的事,值得你们用十辈子的奴隶生活来偿还!现在,你以使徒的身份去当作者,去创作吧!去感受痛苦!”
手机APP推送还在响着。也许撒旦什么都没说过。
李伊看着天花板和地上的血迹,它们并不在那里,它们消失了。李伊鼓了鼓掌——庆祝自己从人间回到人间,回到这座真正的地狱。
现在,他要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自己身处于地狱之中。有的人意识到了,但意识得还不够——如果真能领悟这件事,他们应当立刻死去,或是寻求复仇!
劝死者李伊,将努力用自己的语言和文字,唤醒这座地狱。
第二章 劝死者与殉难者
李伊端着自己的头,把玩着自己的头发。撒旦说,地狱的使徒不需要在意身体的秩序——地狱代表混乱。人间是秩序的混乱与混乱的秩序,虚伪至极。所以首先要制作混乱,使人间意识到自己的本质。
他看了看时间,正好凌晨十二点。他要出去闹鬼,拦截走夜路的人。他将自己的头从26楼扔下,那头颅自由落地,虎虎生风。他又扔下了自己的身体,那身体划出了一道美丽的弧度,与头颅一起血肉横飞,然后被强行恢复为一体。没有人看见这一切,就好像他生前也没有人会关心他一样。有倒是有的……但关心对他这个贱人来说也是一种伤害,他宁可嘴硬,声称没有。他将自己的头提了起来,那头颅悬空,离脖子3厘米,像个调皮的飞碟。
他凝视着十二点的大街,大街上没什么人,但有一个刚刚遭受了校园霸凌的少年。他就住在这栋楼,他的爸妈天天吵架,他下课喜欢写小说去他妈的写小说但他就是爱写小说,于是同学欺负他,因为他不合群,不加入任何一个小团体,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背锅他也不吭声,他的善良变成了他的软肋,他又不愿意向小混混交保护费于是被拳打脚踢,于是他被扣留到这个点才能回家,但他爸妈刚刚吵完他爸刚从家里出去关了手机要离家出走,他妈妈正一肚子脾气抡着啤酒瓶子想要找个人来发泄——
这样够惨了吗?李伊想着,够惨了吗?如果这人回去果真被他妈妈揍一顿,会有人同情他吗?也许……同不同情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不该出生。旧地狱已经沦陷,新地狱也不适合他。
李伊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第一个殉难者。必须有人为真理殉难!“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人类也没有存在的意义!”
李伊一个大跳,飞到他面前。这少年眼前便突然多了一个头颅悬空的鬼。这鬼的头颅和脖子之间的空隙还在笑呢。血液在空隙之间流动,掩饰着此刻的沉默。
“你觉得……你很惨吗?”李伊笑了笑。并没有打招呼,只是开门见山。
“抱歉,先生,请您让一下……”那少年低着头走着路,“时间很晚了,我爸妈在等我回家。”
“你爸妈又吵架啦。”李伊的嘴角扬起,呈现出一个极其夸张的幅度,“三十年以后,他们还会吵架,他们会在病床上吵架,他们都得了癌症,这是因为那个时候的废物人类仍然没有开发出24小时体检所以无法消灭癌症,你把你这一生的积蓄都赔了进去当他们的医药费你的亲人们还骂你是废物,你爸爸十年后会外遇然后和另一个女人结婚给你留下一个妹妹这个妹妹无论什么都要你出钱于是你一天打三份工四份工五份工只睡三个小时……而现在,你妈妈正在家里埋伏着准备给将要开门的你脑袋上来一啤酒瓶子把你打晕好发泄你爸离家出走给她造成的痛苦!”
那少年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李伊。
“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李伊点了点头,“因为我是撒旦的使者,我能看透你的人生。”
那少年迷惑地摇了摇头。
“想问我为什么盯上你说这些?”李伊摇了摇头,“没用的,人类不值得被改变,就算全世界所有人都善良、真诚而一样有钱,也会痛苦的,也会痛苦的!没用的!”
李伊眨了眨眼,像是用了什么法术——那少年便一瞬间看清了自己的人生。他看到了未来他将会娶的那个把他当做人形ATM机的长相平庸又心高气傲喜欢超前消费心里根本不爱他最后还瞒着他出轨的老婆,看到了将他一次又一次殴打并且撕掉了他的同学录的爸妈,看到了对他一副好笑脸背后给老板打小报告拉小群讨论如何利用他最后把他踢出公司的同事,看到了因为他努力工作拥有了三辆刹车踏板不太好使的豪车的老板,看到了破产以后直接出国的房地产老板和他留下的烂尾楼,看到了他一边还着房贷一边带着前妻留下的孩子住在没水没电的烂尾楼里,看到了他生病判不了工伤用不了医保——看到了刷一万个小确幸小视频都无法让它变甜的苦难人生。
“这就是你的人生!”李伊鼓了鼓掌,“现在,报复它吧!报复这个世界吧!使用你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侮辱这个世界!”
少年笑了笑,往后倒去,坠入了混凝土和沥青铸成的万丈深渊。
“做得好,我的使徒!”撒旦发话了,“你将他送入了天堂!地狱不需要这样的人!”
李伊也幸福地笑了——他终于做了件好人好事。
他以后还要做更多好人好事!
第三章 傲慢主义万岁!
李伊刷着手机——
为什么会有人在抗癌人士投稿的评论区里说他们是“流量密码”?
为什么老写手们会嘲笑新写手?为什么网友们一天到晚都在批斗,都在锐评?为什么每天,每个人都要从他人那里遭受每天痛苦之90%?
为什么倾诉痛苦是不对的?为什么很多人被剥夺了这个天生的权利?为什么我们要痛苦地去追逐倾诉痛苦的权利?为什么没有被爱的我们反而要假装自己被爱了才能获得爱?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人类是傲慢的集合体!人类是最智慧的生物,智慧是傲慢的权柄!
傲慢就像是下雨天多带的另一把雨伞,虽然我不需要但我就是不会给你不会给你傲慢是一种理所应当的特权比如说我是一个鼻孔朝天的上班族我点了一份外卖我就有资格对你颐指气使因为我是顾客而你是臭点外卖的傲慢是鼻孔朝天生怕别人看不见自己的鼻毛和鼻屎所以他们一定要锐评锐评锐评到哪都要留下自己的脚印在别人的心血面前锐评的那些畜生和在旅游景点的古迹上刻到此一游的杂种有什么区别!
傲慢主义万岁!
傲慢主义万岁!
傲慢主义万岁!
李伊砸了手机,手机也死了,于是他的手机成为撒旦的第二位使徒。手机,互联网,晚期资本主义,承载罪恶无数!它们是天生的撒旦使徒啊!
已无去路!
然而,仍然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