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以后,我一般很晚才回家。爸爸是一贯不在家的:九号街的尽头,那家“褪色酒吧”里总是能找到他。他不喝酒,只是蹭那里的廉价虚拟现实装置玩——我试过一次,那里面只有十年前的老回忆,其中印象比较深刻的大概是属于某个中型企业领导的回忆,时长一周左右的企业日常管理:无非就是些训斥下级、耀武扬威的工作。连工作的具体内容都没保留下来,只剩下了那种凌驾在那些可怜人的头上颐指气使的感觉,其他回忆也诸如此类,真不知道爸爸玩着有什么劲——还不如妈妈做完家务后体验的上古年代的肥宅剧回忆好玩。
刚刚忘了说我为什么不喜欢回家了,不过原因显而易见——就像我上面说的那样,爸爸妈妈都沉浸在廉价虚拟现实装置这种陈腐的娱乐里,即使回家了,他们也连我什么时候回的都不知道。
我们在十六号街有两个小店面,以前也有过一段开店赚钱的生活。那段时间里,爸爸负责去各个高新科技企业采购,妈妈负责管理店里的日常业务,虽然技术用的是别人的,但我们在将技术整合到服务这一方面做的很好。那段时间,是我们家最幸福的时光。但不知道为什么,神经连接虚拟现实机(我们在半懂不懂的古代小说中找了个词,给它取名“朋克机”)开始占据了我们的生活。虽然朋克机上的体验内容价格参差不齐,但是这东西本身很便宜,而且不用花太多钱就能体验到还不错的神经体验——一段蹦极的记忆也就一辆陆行车的价格——所以一时间家家户户都买进了这东西。但这东西跟我们店里卖的那些科技娱乐产品是竞品——所以那些旧时代的科技娱乐公司破产了,我们当然也做不下去了。原本我们还能东山再起——但是爸妈好像着了魔一样,失业以后就对朋克机无法自拔,两个店面也只是租给了一个卖纯净水的和一个卖早餐的,靠着微薄的租金混日子。
“我恨死这种萎靡不振的氛围了,真的。”
无意间,我将手中翻阅的书上这句应景的话圈了起来。我知道今天我可能得买下这本书了。
我把书放在桌子上,从一人宽的走廊穿过去,瞟了眼柜台上的老头。
“老板,这书多少钱?”
老板却只是戴着那个铁玩意嘿嘿地傻笑着。
一想到这个铁玩意几乎要毁了我的家庭,我不由得火从心起,一把拔了老头那台旧朋克机的插头。
“臭小子你拔我插头干嘛?每天在这免费读书就算了居然找我茬?”老头一脸惊异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看到我放在他面前的付款码,脸上突然堆起了让人发毛的谄媚笑容,“你是要买这本书啊,那就好说……”
老头端详了这书两眼,皱起眉来。
“……这书不卖。这是一个怪人托管在我这的,他说如果有人喜欢这书,可以把他的住址给那人,但书不卖,还有用。”老头靠近了一些,声音降了下来,“把这书好好放回原来的地方,我把那人地址给你。你要看可以,可别弄坏了,人家说两年以后他来取,只要保管的好,给我的钱可以买一万个朋克机呢。”
我从老头的店走了出来。离第二天还有四个小时,怪早的。我看了看老头给我的地址,离这不远,骑陆行车能到,但很偏僻,不像有富贵人住的地方。
爸妈虽然不管我啥时候回,但是用自己的身份卡直接从镇上出去了他们的手机会收到提示的。得想个不用自己的身份使用交通工具的办法……
我从书店门口一路跑到了这条路——也就是九号街的末尾……这期间我脑袋里冒出了很多主意。
陆行车店?不行,会留下消费记录……高空轻轨?不行,要用身份卡登记的……回转寿司?不行,现在不能吃东西……在路上随便找个人求他带我出去?不行,被他卖了都说不定……量子纠缠老虎机店?不行,我可不能堵那十万分之一的几率去赢店里那辆微型直升机……
当我跑到褪色酒吧的时候,我似乎瞟见爸爸似乎被隔壁的陪酒女缠住了,一脸窘迫的样子。但是管不着了,老爸,没被我偷拍就已经万幸了,别指望我去捞你出来,早该有这么一天了……
正当我嘲笑着老爸的窘迫时,我却猝不及防地撞到了某人的肩膀。
“嘿!这不是阿初吗?大晚上火急火燎的这是干啥去?”
原来是我在学校的死党南林。南林家里挺有钱的,他现在都已经有两辆属于自己的“烈焰级”陆行车了,最近听说还要买微型直升机……
“兄弟,帮我个忙呗。”
我把来龙去脉讲给他听之后,他立刻心领神会,“行,我把陆行车借你,注意安全。”
他在手机上拨弄了两下,大概一起走了一分钟,一辆比一般陆行车快五倍左右的“烈焰级”陆行车就从人群的头顶上冲了过来,最终停在了我头上。
“爬上去就行,旅途愉快。”
他正准备走人,却被我叫住了,“不跟我一起去吗?”
“……不了。车我可以借你,上世纪的野外历险这种事情我还是失陪了,你自个玩吧。”
我目送他从人群中渐渐消失,爬上了陆行车的踏板,突然有种失落感。
“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我突然觉得读点古书挺好的,至少一个能让人纠结很久的思维问题,能用一句简短的话加以解决……
但堵在心里的那种情绪,却从未解决过。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