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客官,这太阳下山咱店就打烊了,您看要不我帮你把菜包上?”
  “不用。你且等我半个时辰,我自会把菜吃干净。再来碗米酒吧。”
  “客官,您这佩剑可以挂在这边,吃喝也方便……”
  “免了。江湖之人,刀剑不离身。就点这些了,你且去招呼其他客人吧。”

  “这位客官虽然一副冷脸,说话倒也挺随和的样子。一身行装倒是齐整,但看似也是穿了有好几年了,想必以往是豪门中人,后来便家道中落了吧。”
  小二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却早已经麻溜地记起了帐。

  “天阴了,怕是要下雨了……客官,咱店现在就打烊了,您这菜我给您包上吧,对面旅店应该还能住,我可以给您打听打听……”
  被小二催呼的“客官”——暂且称为剑客也可,一口干完碗里的酒,却冷眼瞟了瞟酒馆里面的桌子,“既要打烊,为何里面还在大吃大喝?”
  小二尴尬地笑了笑,“客官,您是从外地来的吧?”
  “鄙人无处安身,只是路过这芒镇,寻个便宜生计过活。敢问店里是何方高人,下雨天却要包场设宴?”
  “客官有所不知。这些客官,是咱芒镇上的一方豪杰,同属镇上的帮派——义帮。义帮常年帮镇上的店家护镖,也做生意,从不漫天要价,各家都亲近他们。但大家最喜欢义帮一点,有义帮在,官府不敢肆意征税,也不敢强拉壮丁,在芒镇行事官府都会和义帮打招呼,而且义帮还替民申冤,扶持正义,哎呀,义帮可真是……”
  “原来如此。”剑客打断了小二的热情介绍,“这义帮诸位,确是仁义之人,一日劳顿之后举杯畅饮,如此便是破了规矩也无妨。我且来打个招呼吧。”
  剑客系上佩剑,起身便走向酒馆里。小二却突然急呼:“客官,义帮诸位喝酒以后不喜和生人打交道,还是不要接近他们更好啊!客官!”

  剑客刚走过楼梯,义帮的酒席上便已有人起身走来。剑客顿足一瞥,便觉此人气宇轩昂,衣着高雅明丽,佩剑柄上镶满彩珠,紫带束发,许是帮派中德高望重之人。
  “这位大哥,店里已经包场了,小二可持伞送您去对面旅舍安顿,还望见谅。”前来之人举拳作揖之后,便说了这句话。
  剑客不慌不忙地做了回礼。“鄙人本不愿打扰诸位,奈何小二告诉鄙人,诸位乃是镇上的义帮,为百姓谋福祉,声明远扬。鄙人远行千里,只为寻一生计,听闻义帮之名,鄙人便想与诸位做一商量……”
  “唉,你这意思咱都大概听明白了,就别用那书面语,直接说,你想干啥。”突然又一人从桌上起身,手上还拿着鸡腿。剑客又是一瞥,此人袒胸露腹,身着貂皮大衣,虽似帮派头领,但确是个粗野之人。
  “说实在的,鄙人就是想加入你们,本来就是要找个营生,若是能跟着义帮混……”剑客清了清喉咙,“若是能跟着义帮行侠仗义,鄙人将感激不尽。鄙人虽才疏学浅,但会争取为义帮立功劳。”
  “唉,这么说话挺好的,像滕原那样文绉绉的,听着烦。”桌上人坐下了,喝了一大口酒。
  “方才那位大哥提到了便是在下。在下滕原,请多指教。”
  剑客正想着可能他还得作个揖,却看到滕原一手扶住了腰间的佩剑。
  “既然阁下想加入义帮,不妨与我切磋一下武艺,这样义帮便好做决定。阁下想必是精通武艺之人,切磋虽是点到为止,但也无须隐藏实力,在下也会认真对待。”
  “在下程恢,多有得罪了。”

2

  滕原左右手同时握柄,缓缓将剑从鞘中拔出,眼看他即将举剑作势,他却瞬间将剑从中间分为两半,左右手各持一半,交叉斜握。
  后面的酒席上,众人纷纷窃窃私语。
  “二当家的双剑合一流啊……不熟悉这流派的人哪怕武功盖世都要吃点亏的,这双股剑上可攻防自如,下可偷取要害,二当家真要认真起来,这位怕是要半身不遂咯……”
  “是啊是啊,保不齐就绝子绝孙了……”
  坐在酒席居中位置的少年突然敲了敲桌子,“好了好了,各位肃静。”少年瞥了瞥刚刚在讨论下半身话题的几人,“尤其是你们,都在叽叽歪歪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少年想要保持严肃,但脸上一直忍着百般笑意,如果有人给他挠痒的话怕是早就笑出来了。
  “不是,大当家,主要是二当家他真干过这事啊,上次那个强抢民女的,要不是抢救的及时,就不是雌儿不保的问题了……”
  少年一旁的某位帮众向少年如此耳语道——然而他的耳语并不小声,所以一桌子人全听到了。
  “噗——”少年终于没忍住,忍了满嘴的笑喷了出来。众人看少年笑了,便也窃笑不已。

  离酒席不远的滕原听的一清二楚,缓缓将剑放了下来,虽然保持微笑,但脸上早已青筋暴露。众人看滕原这般模样,便慢慢安静下来。滕原这才转身,保持着礼貌的笑容看着少年。
  “大当家,你若不想在下与他在此较量,只管吩咐便是,无需容许他们如此笑话在下。”
  少年早已止笑,向滕原露出了饱含歉意的笑容。
  “滕兄确实懂我,请容我深表歉意。滕兄先过来吧,我问过小二了,店里最好的茶还给你留着。”
  滕原听到这句话最后一段时,面色顿时完全缓和了。“刚刚冲撞大当家了,愧对大当家厚爱。在下这就退回。”

  滕原回酒席的时候,少年便从酒席中走了出来,忙不迭地向程恢作了个揖。
  “在下是义帮大当家凡星,刚刚多有得罪,请多包涵。切磋虽是义帮入会传统,但此处乃他人民舍,不可动武。若不介意,不妨和我们一起回义帮寨,再行商议入帮事宜。”
  程恢看少年走来,便缓缓收剑回礼。只见少年披发而立,一身红衣,约摸十七八岁的样子,虽然衣着整齐,但从衣襟和袖口处却可窥见白皙的肌肤,大概是因为衣服太大不能紧裹的缘故。少年面色红润,面相虽然有种女性化的清秀明丽,但却依然透出帮主该有的英气和自信,双眼中有着这个年纪特有的轻佻和迷离,双手因为过长的衣袖并未全部外露,而是仅露出交叉环抱的修长十指……
  “好可爱啊。”
  程恢的心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不行,他是男的……可爱也跟我没关系……”
  程恢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很久没有冒出过这种俏皮话了。
  “恭敬不如从命,那在下就在此恭候诸位尽兴……”
  程恢从旁边桌子搬了一条板凳,正准备坐下,少年却轻叹了一口气,握住了程恢的手,“不介意的话来一起吃吧,这边好酒好菜管饱。”
  程恢感觉自己从来没有牵过这么细嫩、柔软的手,准确的说——他已经很久没有牵过手了,又甚至或许人生中就这么一次——于是他吓得顿时从板凳上弹了起来。
  这一弹,两人顿时都能感觉到,对方的鼻息都能吹拂到自己的脸上了。
  程恢的嗅觉,顿时被少年身上的香味包围——并不是女儿郎的清艳香气,而是一种能予人平静的味道。
  少年的脸色似乎也因为这突然状况,而变得潮红起来。
  “我想更了解你。”
  程恢仿佛觉得自己的脑海里说了这句话,他甚至都不敢保证自己没有把他说出口。

3

  酒足饭饱之后,外面的雨也停了,一行人便准备打道回府——当然,也带上了今天要入会的新客人。
  至于在酒席上,凡星留意到程恢和自己说话会额外紧张和正式一些,滕原喝茶的时候会凝神静气、一小口一小口的品而且间隔非常长,袒胸露腹的那位不停地喊着加菜并且贡献了最多的肉骨头,滕原和凡星聊了许多天文地理并且凡星这个时候就会用十分敬重的眼神看他而且不断点头称是,程恢看凡星似乎无心和其他人说话便开始埋头苦吃,比起之后发生的事情,都不是很重要了。

  “义帮寨就是咱的基地了。义帮寨看起来就很普通的大院差不多,不过大当家看起来挺中意你的,应该会让你看看义帮寨的核心部分……”
  “袒胸露腹大哥”一边喝着从店里带出来的酒,一边对着程恢喷着酒气,继续嘀咕道,“唉,这义帮寨的核心部分据说也是一层又一层,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全部看完了……”
  “我区区一个新来的,大当家应该不会让我看核心区域的。”程恢心里也嘀咕着:他要真中意我,酒席上就不会一门心思只和滕原说话……

  正当袒胸露腹大哥还想和程恢多说点东西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凡星突然停下,把手往前一挥。
  “就是这里了。程兄,欢迎来到义帮寨。”
  程恢抬头看去,只见……
  “原来是个大土楼啊!虽然在云贵那边很常见,但是在一路的平房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一栋楼,确实挺气派……”
  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嘴上肯定要说客气点。于是程恢便说道:“不愧是芒镇第一帮,此院呈大圆之状,环居于此,内外通达,内可集营训练,外可通风报信,每户人家都与寨同等相关……”
  “看来程兄果然才学深厚,这栋土楼在设计上确实是有着这样的考虑,”凡星还未发言,滕原便已兴奋地开口,不过看着凡星突然开始敬重地看着自己的眼神便重新保持矜持,“那么事不宜迟,我们先进议事厅吧。”

  接下来便顺理成章地发生了一些事情:程恢在议事厅里表明自己为什么要加入义帮(程恢:“在下的理想便是行侠仗义为民请命,奈何如今官府并不如我所愿……”然后自觉地没有深入说下去);程恢在登记簿上写下了自己的年龄“二十一岁”,凡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下,似有所悟,程恢摸了摸自己没割干净的胡茬,也若有所悟(看来是自己的穿着打扮显老了);在滕原主持的一番知识问答结束后,义帮的账房管家、文房管家、内务管家和炊事班都表示了强烈的邀请任职意愿;最后,程恢被要求与滕原稍微过一过招,于是便拔剑做出了起手势,与滕原沿比武场环步而走,待滕原稍露破绽之际,便是一个突刺上前……
  “且慢!你……”
  滕原突然露出了十分惊讶的神色,而后转为愤怒,“这个招式……你到底是谁!”
  周围负责维护现场秩序的卫队(出来看比武的人太多了,于是守寨人手将近一半都来比武场维持秩序了)听到滕原这声大呼,便纷纷转身,向程恢举剑对立!
  程恢愣了愣,然后镇静地说道:“这套招式是在下的师傅教的,可能在下的招式让您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抱歉了。”
  “师傅?如果是以师傅相称的话,那就排除那个可能,有可能是……”滕原发觉自己在小声嘀咕,便重新严肃地和程恢对视:“刚刚我确实想到了一些往事,反应太激烈了,应该是我道歉才对。”滕原转向卫队们,“刚刚是误会,比武正常继续。”

  半个时辰过后,比武已经过去了三轮,程恢赢了两轮,均是剑碰到了滕原的衣服,中间一轮则是因为滕原用剑抵住了程恢的喉咙落败。比武过程中,随着滕原观察程恢出招的时间变长,滕原的神色也由紧张变得随和……
  “你的武艺很高强,我很欣赏。”从比武台上下来的时候,滕原微笑着看着程恢,“我大概猜到你的师傅是谁了。如果以后你能和他再见的话,请帮我向他问声好。”
  “我师傅……”
  程恢的脑海里顿时闪过许许多多的镜头。一间茅屋、身着黑衣、形似侠客却一板一眼的教书先生、满山盛开的桃花、教书先生下地种田以后去河边洗手的样子、三四岁的孩子们围着教书先生要糖吃、七八岁的孩子们在田野里奔跑……
  以及,漫山遍野的大火、四处践踏的军队、孩子们的尸体、教书先生混着泪水的笑容……
  “我师傅,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

  已经走远的滕原并没有听到这句话,也没有看到程恢低头抹了抹眼睛。
  但是不知不觉已经走过来的少年却听的清清楚楚。
  程恢缓缓蹲下,低着头一直擦着眼睛,但眼睛里的泪却一直擦不干净……
  模糊的视界中,他看到一面手帕出现在面前。盛着手帕的那双手,温润如玉。
  “谢谢。”程恢接过手帕,轻轻地敷着双眼。
  “没事。”凡星站了起来,“想哭的时候,手帕不仅可以擦泪,也可以给人安慰。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凡星理了理衣襟,“这块手帕,从我出生的时候就在我身边了,一直陪伴着我到现在。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但是他们愿意给我这块手帕,就说明他们当时丢下我也许是无可奈何。无可奈何的事情,就让它停靠在我们内心深处吧。从无可奈何之上站起来的人,会变得更加有力量。”

  少年再次向程恢伸出了手。程恢站了起来,眼神再次变得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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