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一份很稳定的工作,他很喜欢他的工作。刚入职的时候,他的上司很体贴,很负责,会用质问的口气推动他努力自学工作内容,会用人格侮辱的方式让他明白自己是公司的一颗螺丝钉,而不是一个独立的人,会把功劳归给自己,而把过错推给他。这样做的效率很高,公司的业绩蒸蒸日上——他完全理解上司的做法,所以他没有尝试升职,连问都没问过;这样会打乱公司的秩序,还是不要动这种心思的好。上司很喜欢乔布斯的一句话,“我很喜欢和聪明的人说话,因为他们没有多余的自尊。”
  是的——他坚信,这就是苹果公司之所以是苹果的原因,是他的公司、社会和国家屹立于世界之林的原因,也是他能与他的家人和睦共处的原因。人不应该有多余的东西;人应该做好他该做的事。
  他工作之后,便会回家。他的父母非常地照顾他,希望他早日成家立业,希望他找到一个稳定的老婆,生一个稳定的孩子,然后把他们这一代积累的家产砸进一份稳定的首付,一家人幸福地还一份稳定的房贷。母亲总是和他说,人一定要努力再努力,付出常人所不能付出的力量,去成为人上人。他认为自己可能尝试过,但是他失败了——他成了一个普通人。母亲并没有责怪他,只是仍然跟他说,我相信你迟早还能成为人上人,只要听我们的话,就一定能——她仍旧每天如此跟他说,每天、每天地说着别人的成功故事。父亲虽然没有说话,但一旦说话,便也是这个意思。他便明白,这是真理,颠扑不破的真理——一个人,只要既听父母的话,又听老板的话,又有赚钱的能力,又能安心地工作,又愿意为家里做贡献,又有那么一点刚刚好的主见,他便是一个及格的人了。
  他曾经也有过不及格的时候。他有过自己的爱好,所幸他没有足够的钱和隐私空间去支撑这样的爱好——是的,隐私空间。他不喜欢那些醉生梦死之人,他们想要逃避自己的社会责任;他的一切都向家庭公开,他是家庭的一员,他的一切家庭都有权利知道。想通这一点之后,他便及格了。他的房间向父母开放,他不再把门关上,因为父母希望这里通风;他的东西都公开地放在桌上,因为父母希望看见他的一切真实;他的未来也是公开的,成家,生子,买房,还贷,清楚明白。哪怕他出去工作开始租房子后,也保持着以前的习惯——他没有什么收藏品,没有多少自己的东西,因为公司会变,住处会变,没有什么是他能够长留的。
  他是一个合格的公民,就因为他明白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公司和单位会提出要求,父母会提出要求,老婆孩子会提出要求,他最好随时倾听,随时响应;因为这是他的义务,不承担这义务,公司、社会、国家和家庭就会崩溃,一切就会消失。从前,人们为了生存奔波;现在,人们为了生活奔波。生活,就是生下来干活。
  好景不长。公司体检,医生说他患上了抑郁症。他是个精神病。医生说,他应该有自我,有愿望——每个人都有,但他骗自己,他不说。他差点就把自己骗过去了。
  医生说,“先生,你有什么愿望?”
  他不知道。他脑袋里冒出了一些想法,但那不对,他不该答。
  他很难受,他哭了。
  医生没有指责他,只是笑了笑。
  “先生,您还活着——活着,就总会有愿望的。”
  这天晚上十点,他躺在床上,却并没有睡着——他在空想。他想租一个小屋,就这么租一辈子,闲了就在里面打游戏、看动画;他想有一个女朋友,不用生孩子甚至不结婚,除了陪伴彼此度过一生别无他求——如果可以的话,也许有一个孩子也行;他想有辆自行车,每天都能悠哉地在公园和绿地里穿行,时不时还能看看日出;他想做一个农夫,或者一个产业工人,但有着能实现这些事情的收入,过得也体面,时间也充足……
  他又想了想该怎么和一个“她”度过一个平凡的晚上。他想着,那是一个小房子——他下班回家,发现比她更早,便买了菜,做着饭;她回来了,却也买了菜,两人便会心一笑,他切菜,她烧水。吃饭的时候,他俩讨论着公司的八卦,互相倾诉着公司的欢快和苦楚,替对方说出那些他们没能在公司说出的话。晚上,他们看着电视,看着约定好这天要看的电影,等到精彩之处,便四目相对,默契地有了结论——在他们的世界之外,一切暂时无关紧要。成功,赚钱,孩子,公司,父母,痛苦……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他和她。
  想着想着,他便睡着了。睡得很香。
  第二天,他去上班。仍旧是效率,仍旧是责任,仍旧是社会的合格分子。但是,他那完美无缺的上司盯着他,发现了他灵魂中的异质,那不属于完美社会的恶臭肿瘤。
  “你有抑郁症,你是一个不稳定的坏分子。”上司说着,“你主动离职吧。”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什么都不该说。这是公司的决定,这是正确的决定。
  他收拾东西,冷静地离开,什么也没想——这只是一件正常的事情。同事们做着工作,没有人看向他。这样的事情太多了——这样的他也太多了。他们什么都不是。只不过,社会、国家、公司和家庭却需要他们是点“什么”。
  也许,只要不是什么,便什么都不是。
  不过,工位上的东西该往哪放呢?他的一切,他的幻想,他的责任,他的未来,该往哪放呢?
  他寻找着一个能够安放他们的地方。
  他跨过窗户,从楼上一跃而下。
  空气从耳边呼啸而过——就像小时候那样,骑着自行车悠哉地穿行在马路上那样。
  他仿佛在一场洪水中穿行。他看到了一个本可以是“她”的女职工,看到了一辆待售的自行车,看到了一间建好的、奋斗几年便能买下的房子,看到了满面笑容的父母,看到了被自己关爱有加的孩子,看到了愿意和自己平等交流的上司——以及,看到了地面,数十亿年来便容纳着一切、托举着一切的地面。它在呼唤着自己的孩子;它在向这世界宣布最后的平等。
  他终于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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