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我随缘更新的小说。不配图,直接发。

1

  三室两厅的房子里住进来一对躁郁症情侣。
  夜:这里的租金不便宜啊。
  月:我们各出一半,就便宜啦!(沙发躺下)这比我俩各自窝一个二十平米不到的地方强不少吧?
  夜:对的对的。
  夜和月决定好好填充一下这房子。从物质到精神,大概。
  尽管夜的父母警告他一定要把药收好,千万别让别人知道他有病,但一旦真的收好,夜就会忘了吃。更何况,月是绝对不会收的,她把药大摇大摆地放在餐桌边的柜台上——不用劝,夜知道月摆出什么表情时就意味着“这事就该是这样”。什么表情呢?
  月:(瞪大眼睛)看我呢?
  夜:你和我吃的不一样。
  月:(掰手指头)我很有讲究的。要是到了郁期,就吃舍曲林,要是到了躁期,就吃丙戊酸镁。
  夜:医生跟我说,躁郁症的根本原因是狂躁对大脑的攻击导致了抑郁,而不是多巴胺反馈机制的问题……
  月:我不管!我也查过,我看过很多说法,但就这种吃法适合我!
  月双手撑在餐椅靠背上,翘着二郎腿,一副“你怎么还在思考”的样子。
  夜:这个先不说了——
  月并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能控制好病情。她按照自己的风格吃药,然后把清空购物车和大笑大哭叫做“心情”,“自我”之类的。
  夜:我的意思是,我们可能会弄混。
  月于是起身,从包里掏出两个分药器,分别用爱心便利贴贴上两个字,“夜”和“月”。然后,她将药分别装了进去。
  月:(笑)看,这样就好啦。
  月笑盈盈地走到夜跟前,双手捧着夜的脸。
  月:以后我每天都帮你分。我知道你总是不记得吃药,所以我分药的时候,就会提醒你一遍哦。
  夜感觉尸体,身体暖暖的。
  夜将月搂在怀里。
  夜:你有没有感觉,我们像两个间谍?
  月:什么?
  夜:(笑)每天都要躲着别人,生怕别人知道身份,悄悄地做一些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
  夜:对不对?
  月眨巴眼睛,示意她理解不对。
  夜:(摇肩膀)对不对嘛。
  月:(嘟囔)我以前可不是这样哦。我会把药和手上的痕迹拍到空间里给大家看,他们都特别害怕。观察他们的反应很好玩的。
  夜顺了顺月的头发,抱得更紧了。
  夜:很辛苦啊。
  月:(笑)才没有很辛苦。大家认真地活着才很辛苦。我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我没觉得辛苦。
  月:倒是现在辛苦起来了。
  夜:嗯?
  月:(笑)因为某人过得很辛苦,我也要和他一样。他躲藏我就躲藏,他伪装我就伪装,他是间谍,那我也是间谍。
  夜:听着就好像都是我的错哦。
  月:对啊!(戳)我和某人用同样的活法活着,所以我出了什么问题,都是某人的错!
  月:所以我需要什么帮助,某人都必须帮我!
  夜低下头,朝着月吻了下去。
  夜:当然。
  月:还有,不准说你的自杀计划。
  夜:(叹)那只是我释放压力的方式。
  月:不要骗我!你是我的人,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夜:可你不想我死。可很多时候,我真的很想……
  月:我不是那个意思。
  月:(抚背)我只是想说,你的计划里从来都没有我。所以我不想听。
  夜:我希望你好好活着,我有在认真计划……
  月:所以才没有我!
  月:如果哪一天你真的死了——
  月:(流泪)一定要拉上我!这才是爱我!
  夜:(摇头)我做不到。
  月:你看,(夜空)宇宙,星星。死就是这样,我们会去那里。
  月:你怎么能一个人去呢?
  月:带上我。以后每次想象你死的时候,都想象我和你一起——
  月:好吗?
  夜:死亡是……
  月:最大的自由!
  月笑着,于是夜又亲了上去。
  睡前,夜又躺床上在小声嘟囔着,规划着自己的死亡。月起身吃了点药,呕吐了起来。
  夜:月,这是……
  月:(艰难笑)不小心吃了你的碳酸锂。
  呕吐过后,夜告诉月,刚刚他在想象两个人突然辞职,然后一起去附近的山沟里,找个悬崖跳下去。
  月很开心。

2

  夜如常苏醒,如常艰难。他看到太阳抽打着他的脸。他憎恨太阳,早晨,和世界。
  他扶着墙移动着,洗漱,换上西装,背上昨晚清点好的挎包,出门。
  唯有骑电动车能让他感到轻松。人掌握工具,人享受自然。微风。飞速。
  太阳仿佛是夜的敌人。太阳炙烤一切,让他不敢出门。然而没有太阳的阴郁日子更可怕。也许只是因为他对一切天气都无所适从。
  在这炙烤下他走进了职工食堂。对工作感到厌烦的胃开始抽搐,想要吐出昨晚未能消化的食物。廉价的食物正在等待着他,他如此告诉自己——用早餐开始新的一天,转换心情,微笑面对同事!
  阿姨:哎,你忘了刷脸!
  人们自然而体贴的提醒,总是能激怒躁期的躁郁症患者。
  夜这才想起来,藏在他对世界的憎恨背后的,使他胃部抽搐、头脑发涨的,是愤怒。仿佛无来由、似乎又能找到解释,但终究模糊难辨的愤怒。无休无止的愤怒。
  但夜是个体面人。他有理智,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夜:呃,不好意思!
  夜对阿姨道歉。然后,夜小声嘟囔着。
  夜:哎呀,好像,哎,算了不吃了。
  夜快步走出食堂大门,径直走向岗位。
  夜把那种被小事触怒的感觉,叫做“触霉头”。很难因此苛责怒火的来源,但骆驼背上的稻草的确就这样一根一根堆了起来。
  夜感到艰难。肚子难受的艰难,没有早饭的艰难,和同事打招呼的艰难,准备工作的艰难。因为这些都需要他掩饰。他将异常掩饰为正常。
  夜骄傲于自己的掩饰能力。夜自认为是个体面人——夜有着用体面保护自己,保护和月组成的小家庭的义务。
  夜:(举起手)嗨,早上好!
  每当夜觉得自己正处于异常的时候,他打招呼的方式就会变得比平时更刻意。因为他害怕自己被认为“没有热情”。
  因为这之后,他就要在心里以“我都打过招呼了”为由,找个地方躲起来,舒缓胃部,调整呼吸。这是他最没有热情的时候——他害怕一切搅扰,因为他知道自己会将这些搅扰朝最恶劣的方向解读。
  同事甲:你今天哪个室?你吃早餐没?
  同事的问候很直接。可此时的他讨厌这种直接。“躁期”的他会很喜欢这种直接,那时候的他自视甚高,他要挑战所有人。然而现在算什么?也许算“躁郁期”吧。此刻他只有易激惹的愤怒,必须工作和交际的惆怅,不明的空虚和对他人的警惕和质疑。
  为什么要这么直白地跟我说话?我们很熟吗?为什么没有人好声好气地关照我?我其实和你们并不平等,我其实是比你们弱的,我需要关照,你们……
  夜:(微笑)吃了点。我在你隔壁。今天在这边实习的就我们俩。
  同事走了,夜发着呆。和另一位同事热情地打了招呼,缩在角落里玩手机,紧张地等待客户到来。
  同事乙:你大门没关。
  夜:什么?
  同事乙:那个,大门。
  夜好像懂了。除了上班,任何其他时候夜都不会穿这套该死的西装。夜从小就没有动裤子拉链的习惯,可西裤拉链总是要松开了才方便晒,之后拉回去便是,这变成了他的新习惯——
  有时候,人会忘记新习惯,退回旧习惯,就像洗掉了新点的技能。我们把这叫做“退行”。
  夜感到窒息,夜只想沉默。这真是好大的霉头,这一天到底会怎么样……
  夜:(笑)啊,还真是!谢谢提醒!
  夜拉上了他的霉头。
  夜早上吃了药,可刚刚这一切似乎就像完全没吃药一般——
  直到他真的开始工作。他心无旁骛地根据自己的知识回答客户的问题,推荐和办理业务,协助办理各种手续……
  这就是夜得以维持体面的秘诀。“专注工作本身”——直到他人在工作面前变成背景板。工作就仿佛是西西弗斯的石头,看客觉得是背负的惩罚,背负者却当做生命的意义。夜就这样在两小时以内,从看客变成了西西弗斯。
  夜从一种狂躁进入了另一种狂躁,从愤怒进入骄傲。
  夜:(打招呼)嘿!准备上夜班了?你是不知道,我整整忙了一天!
  夜:状态可好了!我感觉自己还能上个夜班!
  夜感觉自己和同事说话游刃有余。夜感觉自己收获颇丰,已经是业务室里的新星!
  夜平静地骄傲着,仿佛一个操盘手一般大摇大摆地做着一切,在同事的笑脸下款款下班——
  也许那不是笑脸。同事怎么会有那么多精力关注他呢?
  回家之后夜才明白这一点,看穿了被他美化的世界。
  因为此时躺在沙发上默默流泪的月,并没有和他同时进入光明。
  月提前进入了夜。

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