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历元年，伟大的买断制单机之神降临人间，带领高贵的买断制单机游戏玩家推翻了世上所有的氪金手游，人类进入了人均高素质、高文化、享受买断制第九艺术的黄金时代。”
小明把这段话背得滚瓜烂熟——这是曹县第九艺术主义买断制共和国的立国之本，只有能够熟练背诵这段话才是真正的曹县公民，否则便是可能与低贱的氪金手游、蛊惑人心的二次元游戏有染的非国民，上下三代都是“被污染的血统”，一旦背不下来全家就会被天龙人发配去再教育营。
曹县教科书上写道，“罪恶的氪金手游逼迫人民不断地充值钱财，使得大部分玩家都对其上瘾，将时间空耗在毫无意义的重复活动中，不少玩家甚至被它们敲诈勒索到破产……”但建国前，小明曾经玩过氪金手游。他还记得，那些游戏不要钱也能玩——虽然里面也有很多充钱的大佬，但他自知家里没钱，所以没有和他们攀比的意思。在曹县建立之前，这片土地上的手游甚至经历了一波迭代，许多手游已经不引导玩家积极攀比了，鼓励大家各玩各的，享受过程。
他曾经在自己的手机上免费游玩了许多游戏，在里面体验了很多有趣的东西——他工作繁忙，打螺丝之余没有精力去网吧来一两个钟头，也凑不出钱买一台高性能电脑，于是可以闲暇时间摸几分钟的手游成了他的最佳选择。打会螺丝，摸会手游，看会短视频，然后接着打——这成了他以前自觉最为舒适的生活方式。如今，曹县官方已经封禁了氪金手游，所有游戏都被用价格标上了门槛。虽然其中也不乏价格实惠之作，但小明却怎么也不愿意随着心情花钱购入，一年到头也就买了几个，仍旧是和以前一样，每一个玩的时间都不多——不过，不能像以前那样玩腻一个就立马换一个了。
这是因为，不仅氪金在曹县被消灭了，盗版也在这片土地上被禁止了。伟大的曹县国产单机要发展，怎么能够容纳盗版呢？曹县对盗版实行运动式治理，消灭了一批又一批的二道贩子。至于那些好心的免费分享者？他们哪里是好心！他们都有着自己的利益！只要传播盗版，不就是在伤害我们的买断制单机吗？——所以他们也被一并消灭了。
这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小明照旧打着螺丝。如今替买断制游戏买单的主力都是社会上层，也就是尊贵的天龙人，他们主要甚至只购买电脑游戏，买断制手游遭到了冷落——于是，氪金游戏消失后的手游市场逐年萧条，小明在应用市场里几乎找不到什么新出的手游了，也没人愿意去搞国外和以前出品的盗版手游……曹县的绝大部分人逐渐不怎么玩电子游戏了。小明于是学会了看书，闲暇之余就阅读曹县的教科书。
“过往人们利用氪金手和短视频打发时间的方式是完全错误的！”
“只有将碎片化时间利用起来，积极欣赏真正的第九艺术，人生才过得有意义！”
“我们绝不认为人和人之间天然存在智力的差距，每个人都配真正的第九艺术，这就是曹县的立国之本！我们将会为每个国民配备便携的高性能游戏设备，确保大家随时可以享受第九艺术！”
小明看着教科书上这些慷慨激昂的发言，内心感慨万分。这些话，他特别认可——尤其是当年建国的时候，他站在绞刑架旁，观看那些被判处极刑的氪金手游开发者堕入地狱的时候。可如今——曹县许诺的那个未来，根本没有到来。曹县的开国者们聚集在发达地区，脱离一线生产，拥有大量的时间、精力和金钱体验高贵的买断制单机电脑游戏，他们根本不考虑向人们普及福音，反而成天戴着与空气隔绝的头罩，自称“天龙人”；他们在他们许诺着要普及第九艺术的年代花费大部分空余时间享受第九艺术，然后鄙视一切享受不起的人；他们在教科书上拼命描述着氪金手游还存在的那个年代有多恐怖多可怕，似乎那个年代人们都毫无底线地在游戏中氪尽家产，似乎那个年代每个人都愿意并且有能力这么做——然而被买断制解放的世界里，大部分人甚至连游戏都不玩了。他们成了专门打螺丝、专门为天龙人生产高性能设备的活机器，他们被天龙人称为“螺丝猪”。
“去你妈的。”
小明暗自攥紧了拳头。
“我要把所有在游戏世界里搞歧视链的天龙人驱逐出我们的祖国！”
从那以后，小明就成了一名可耻的罪犯。他白天打着螺丝，晚上却加入了地下海盗公会，成为了二道贩子的一员——他们使用旧零件组装电脑，使用光碟和U盘传播盗版游戏，争取让每一个人都能享受第九艺术的乐趣。
可是，黑暗总会暴露在光明之下。一次交易中，他被探照灯发现了。一群身穿黑色制服、头顶骷髅标志的宪兵朝他走来——他知道，那是“版权公署”，专门负责清理用盗版破坏市场秩序的叛国者。
为首的宪兵长官打量着小明，只是发笑。
“你叫小明对吧？”长官笑了笑，“你的想法我已经了如指掌了——多亏这台暗影精灵。”
长官的手上拿着一台笔记本——上面显示着小明脑袋里此刻思考的各种事情。小明记得，他们车间负责这款笔记本的传感器组装——他们负责生产，天龙人们负责使用。
“那又如何？”小明朝他冷眼一瞪。仿佛，他此时不是一个破坏市场的罪犯，而是一个破坏鄙视链的英雄。
“想逞英雄？好啊，”长官朝手下使了使眼色，“把他送去一零一室。”
一零一室——到了。小明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在这了——然而，这只是一间装饰华丽的高档小区套房客厅……这里摆着许多游戏主机，Xbox，PS系列，还有性能强劲的Switch！
小明看向它们——他做梦也想不到，这辈子他居然真的能看到这些传说中的产品。
长官将Switch递到小明手中，“来，真正的第九艺术，体验一下吧。”
小明将这台小巧的游戏主机捧在手里——他立刻就被满屏的游戏性冲击得目眩神迷。他顶着这股强力冲击，按下按钮——他要证明自己并没有畏惧，要我玩，我便玩！
“小明，你是个聪明人——完全具有成为天龙人的资格。为什么要替螺丝猪说话呢？”长官微笑着，“来，体验一下这款最新推出的《买断的游戏》吧——将螺丝猪全部驱逐出我们的祖国！”
屏幕一亮，游戏性终究占据了小明的全部大脑。他仿佛看到了高贵的买断制之神在朝他微笑。
买断万岁！
他操控着游戏中的部队，与穿着破烂的野蛮螺丝猪对抗着——虽然他们不断地扑上来，但他的天龙精英拥有无限的金钱子弹。
此刻，他感到幸福极了。原来人压迫人，便是真正的第九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