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需要说很多话来向她描述我二十年人生中所积累的、私人的、抽象的、仅存在于无数个瞬间中的生命体验——我知道听着歌望着夕阳的她在想什么,她也知道我在想什么。”
正如文章里所说的那样,这篇文章是一种幻想,希望读者能够静下心来感受到作者那些私人的、不便明说的、复杂而混乱的、临时而繁琐的思绪,并通过这种共鸣触及作者的灵魂。文章想象了很多达成这种共鸣的手段,比如音乐,比如战斗,甚至只是陪伴本身,只是聊聊天。但幻想注定是幻想,稀罕的事永远是稀罕的——音乐能唤醒人心中或临时或恒久的情感,但对于个体来说顶多只是基调相似,每个人都在同样的音乐里有自己的故事;文学或影视呢,也许能让人更加能够触及作者的个人生命体验,那会更加完整、透明而可读,但这就意味着共鸣发生的可能性反而更小……越是细致,越是失真,越是互相筛选,互相回避。
甚至,即便完全理解了对方又如何呢?或许对方也会觉得你“真恶心”。这就是“灵魂共振”这个形而上学运动的完全失败了。
人不可能是另一个人。越是触及另一个人,越是偏离原本的位置。憧憬需要成为热爱,热爱需要成为忠诚,忠诚需要成为牺牲。这篇小说就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前期的设定堆砌,是为了构造赛博朋克世界观的氛围,这是赛博朋克小说的常用手段。在前辈的基础上,我自然做了创新——更大胆了。结合本土现实,混入许多增加理解难度的内容强化陌生感,使得情景既熟悉又陌生。中期多段推进,以来世乐土迎新大会为唯一剧情线层层递进,揭发这个组织的丑恶,揭晓悬念,铺垫情感。然后以一首“原创歌曲”作为大爆发——也许看着会很尬,确实太大胆了;不过事实上读者反馈过,中间那几个童话看起来才尬。那没办法,我是为了以后投稿的时候能过审,所以自己和谐了自己。
我给自己的小说写评论,当然不只是想说这些。我想说的是,这篇小说我个人是把它看作我的唯一代表作的。如果我哪天嘎嘣寄了,这篇小说足以映照出我的人生和思想。
在故事的后半段,主角成了我个人的投射。
“我已经不能算是人了。我只是演了二十几年的小丑剧。我作为人已经彻底失败了。”
“谁会爱着我这个撕裂的、丑陋的、有罪的灵魂?”
通过主角的心声,我完成了对自己的彻底否定。对未来灰心丧气,对把握自己这件事充满恐惧,屈服于支配者的威权,通过各种方式逃避现实——这就是我,这就是我这样的生活方式应该有的下场。
过去多年考研无果,我很清楚原因——我在逃避,我在想着要么就这样下去混吃等死算了。现在想来,这是长期屈服和依赖父母、家庭、还是你们其他人喜欢叫的什么“大他者”“父权”之类的各种事物之后出现的自我萎缩。我想试试读文学,未果;想直接工作,未果;恋爱,未果;搞科幻,未果……人不可能被现实碰撞而不反思,观察现实的变化而不变化。
我的选择是,先尝试打破一切。我离家出走。我来成都找到了我想找的工作。我尝试做了很多事。结果都是妥协甚至失败。这使得我对自己的否定更深了。我所谓的“独立”是不是更深层次的逃避?是不是纯粹给周围的人添负担?我是不是可以被改造好,只要我比以前更加配合改造?
直到我完成了对自己的彻底否定。“不,不是这样的。”我想起了一句话,人只有为自己过的人生才算人生——成功还是失败,只有为自己过的时候才有意义。否则,那都只是别人的成功或失败罢了,那只是你作为一件财产对别人的影响。即便我爱他人,爱集体爱社会,我也必须是个独立的人,独立地爱,独立地想。这之后,成功或者失败才有意义。
于是我否定自己。我要么自我毁灭,只保留意义本身;要么试着继续向前走,打破的一切也会重组,看看结果究竟会怎么样。我彻底否定自己想要在自我的审视下躲藏的胆怯——不要躲藏,想做就做。
然后是爱情。这篇小说中对爱情的描绘,是我个人对爱情理想的投射。把我最珍贵的送给他,又收下最珍贵的;把一切分享给他,他会懂得我之所以为我。
朋友和我说过,他努力地想和女生聊文学和哲学,但颇有难度。或者是对方不愿意聊,他觉得对方思考问题“缺乏深度”;或者是对方也许懂,但是终究没有开口。他希望的也和我一样,是灵魂的共鸣,是感情可以散发和获得回应,是思想可以分享和获得反馈,是体验可以共有和构成回忆。但是他和我一样,都害怕在爱情中,甚至是一切的关系中被损伤自我的主体性,希望自己能够牢牢把控住我之所以为我的一切,把控住自己的话语权、自己的安全感和自己的占有欲。
于是,我们理想美满,我们无法亲近。
这篇小说刻画的亲密关系,就是双方对自我主体性的出让——基于信任和默契,经验和情感。陆柩可以被叶心教训,叶心可以被陆柩保护。双方放弃了彼此的边界,冲击、碰撞,换来了共鸣。哪怕只是一瞬,也在彼此思想的星空中无尽闪烁。
我想爱一个人,我应该想去成为那个人。我要把憧憬化为热爱,热爱化为牺牲。我必须偏离我之所以为我。我会把他捧在心上,这样他就会干扰我的思绪,消解我的主体性。我会无法再像以前那么自私——我会失去我曾经最宝贵的东西。我会屈服和依赖他。我不再只是我自己了。
但这次不一样,他也会同样这么做。
这就是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