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
我以为自己需要的是被理解,以为自己有着所谓“纵深”,以为自己能从现实和幻想中把握一些需要认真描述和用心聆听才能被理解的东西,于是我寻找敏感、细腻而博学的伙伴。但他们一开口,我便嫉妒了。我惊讶于他们的“纵深”,恐惧他们那能将我看透的心和将我解剖的口——于是我逃走,给自己盖上罩子,恢复我变乱的呼吸。
我又以为,我需要的是被倾听,我想要从倾听者那里获得尊重,想要陪伴,想要一种以我为中心的关系,想要不被侵略的包容。于是我寻找忠诚、温柔而谦虚的伙伴。但我越倾诉,越害怕——我怕我在话语中暴露自己的骄傲和偏激,怕失去这陪伴和尊重,怕在这关系中身处劣势,更怕与对方达成不必要的联结。
于是我意识到,我就是个蠢货。
几个月前,我为了取悦自己,特意花一百多块钱烫了个头。看着镜子中弯曲和蓬松的头发,这特别而精致的头发,我不由得笑了出来。我仔细地剃光了自己的胡子,一次又一次地这样做,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清理得干干净净地站在镜子前——多么漂亮的一个少年人!虽然他独自居住,走在路上也不会被女人注意,更是连一个亲密的女性朋友也没有,但他就是清秀而漂亮,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把他当成高中生。他的手细长而白皙,身上没有多余的赘肉,有着坚挺的锁骨,瘦得连手上的静脉都清晰可见。
可他不是个女人,他要是个女人就好了。若是女人,瘦弱和清秀便是好的;若是女人,病态和敏感便是可以被原谅的;若是女人,便可以有着更长的头发,也许更密呢?这样,就不用为早上起来以后满枕头的头发丝而发愁了!
都怪盐酸舍曲林,这是它的副作用。抗抑郁药物需要服用一周以上才会见效——这漫长的抑郁时间里,我便只能躺在床上,欣赏着自己那苍白而细弱的手,或是看着天花板,或是用其他方式打发时间。这方式便也叫人痛苦。比如说,打开流媒体网站,见到那些会让人发笑的东西,我便笑不出来。我见人遭祸,只会觉得痛苦;我便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看下去。于是,我看天花板。我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发现灯在动,在白色之中游走;发现柜子在上下蠕动,发现晾衣竿在仰卧起坐。我越看,越慌。于是,我局促地、沉重地呼吸。
怎么办呢?怎么办?我不断地和未来对抗着。我做了一件事,我向朋友做了一个请求,我在等待他的回应。幸运的是,我最终获得了想要的回应——但在这之前,我便过着这样的一天。在这回应到来之前,我便不断地咀嚼着焦虑和绝望。
我很早就醒了,但我既睡不着,又无比疲惫。我的脑子就像是被绳子捆住了一般,发紧、发痛。我不敢刷牙,我害怕脆弱的食道受刺激,把胃里的汁液吐出来;我不敢照镜子,因为我不再觉得那镜子里的人是个俊俏少年了——那就是个废物,那不是个东西。我玩着手机,但玩一会便将它放下,而又捡起,而又放下;我看天花板,然后心慌,然后丧气,然后玩手机。我不再做任何一件正事,写作也好,游戏也罢,我不愿意在任何事情上停留——我只停留于我自己。我感觉自己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并非真实的痛苦,而是感觉,是一种无止境的躁动——这躁动促使我在床上翻滚、哀嚎;这之后我又感觉身体冰冷,于是我裹上被子,闭上眼睛,不指望一场睡眠,只是想缓解疲倦。
我感觉自己已不再属于自己。我假笑,但笑只是为了发泄躁动,为了表达痛苦;我假哭,但哭只是为了叫喊,为了在这暴虐的行径中把自己这张扭曲而充满褶皱的牛皮纸稍微展开那么一点。在这之后,就只剩下了“空”——空虚、失落,对过去的悔恨,对未来的绝望。我感觉自己充满了同情心,又感觉自己毫无同情心;我感觉自己愤世嫉俗,又感觉自己无理取闹。我害怕任何人突然找我,害怕任何一条消息突然弹出在我手机上,我害怕——不要让我再与你们产生联系,不要指望我,我和你们不同,我只会伤害你们!我能够从你们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动作里解读出恶意和躁动——我怕你们!
我终究看向了自己。我渴望剔除自己身上每一根多余的毛,渴望皮肤变得更白皙,身体变得更阴柔——我渴望自己成为一个女人。我想突然地成为一个女人,这样就能成为我社交圈子的中心——看啊,他突然便成了女人,成了一个漂亮的女人!我期待着改变,期待着一场彻底的改变——我不介意这改变从性别开始。我渴望这改变能为我带来一股新的能量——我也许会因此自爱、自恋,也许会给自己和自己的生活拍很多照片,也许会高调地向世界展示自己,也许会收获这世界对我的迷恋和崇拜。就连我爸妈都曾说,我要是女的就好了,那么我身上的一切对我来说就刚刚好——可不是吗?
如果我是女人,我就不会爱上女人,也就不会一头扎进爱情的泥潭里自我折磨,也就会保持着新时代女性的矜持和孤高,一门心思专注于自己——至少,不会天天想要做一些下流而龌龊的事。
在那之后,我终究还是做了——自渎。这是男人们都喜欢做的事。他们会在自渎的过程中逐渐成长。起初,他们会期待一场暴烈的性爱,期待着凶猛的刺激,期待着通过这堂吉诃德式的、对这世界徒劳而反复的反抗,去暂时推翻伦理、道德和教养向他们施加的枷锁;但他们最终会回归于所谓的“性癖”,在自己所青睐的性场景中享受性的滋养,并认清自己对异性、对亲密关系的真实期望。而我喜欢的场景,是充满母性的女人,对我实施包容或是侵略——无论那女人年芳几何,但她必然有着母性,她会以母性包容我,让我被原初的爱和温暖包围;又或是以母性侵略我,撕破我虚伪的表皮,逼迫我面对自己真实的欲望,把我从一切束缚中解放。
我不顾一切地自渎,我将理性和道义抛之脑后。这房间里,只剩下了一头追逐本能的野兽。自渎带来了多巴胺,多巴胺帮我找回了幻想的能力,幻想又带给了我虚假但又真实的爱。这爱珍贵无比,我小心地吸吮着它,想要记住它存在的每一瞬间。但它总有结束的时候——那之后,又只剩空虚了。
什么真实都不存在于自渎中——它离去以后,真实才会登场。那就是绝望,抑郁带来的绝望。因为我是我,所以过去无意义,未来也必然什么都做不好——这样的感觉又开始折磨我了。我仿佛在每一刻都能安静地受难,又仿佛在下一刻总能彻底地崩溃;这就像是厉鬼附身。我听说,抑郁者喜欢在自己身上制造伤口,从痛苦中获取快感和慰藉;于是我经常破坏自己身上既有的伤疤,把它们变得越来越大——但我从未尝试过自己添加一道。我恐慌、手抖,我感觉自己得做点什么,就像一个人活着总得做点什么一样——我想给自己加道口子,正正好好,正好能让自己感觉到痛,正好需要包扎和消毒,需要被作为一件事情去对待。
我便去厨房拿水果刀。我走出门,看到了室友,便假装一个正常人,大摇大摆地走去厨房,拿着刀回了房间——然后洗干净,将刀刃放在自己手腕上比划。这时,我意识到,我怕痛。我的痛苦还没到需要用这个来缓解的程度;而且,我喜欢自己的手。
于是,我回到床上,等待四肢的麻木,等待夜晚。夜晚是个好时候——它暗淡,它安静,它还能让其他人睡着,阻止他们与我产生联系。
夜晚到了。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吗?我在等待一个朋友对我请求的回应。但有趣的是,我还没发出这请求!我就因为“要发出请求”这事,折磨了自己一整天;我就因为害怕它的后果,翻来覆去折磨了自己一整天!
但我最终发出这请求了。我收到了朋友的回应,他答应帮助我。
那一刻,抑郁远离了我。我感觉自己病好了。我走上街,准备去吃点东西。
我一定是病好了,我没有病。我吃了东西,我不怕城市和大街,我花的钱正正好好,我也好好地回来了——一切正常。
但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那一刻,我又开始翻来覆去了。
我便明白,我还要和这病对抗很久,很久。
我渴望一片佐匹克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