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
这一整天,他躺在床上,又或是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收看喜剧,但根本不笑。他漠视时间流逝。他和自己对话。他感到那个自己起初充满信心,想要将他唤醒——但没过多久,那个自己也对他只剩失望和叹息。他不再动笔,不再幻想,脑海里只剩下三个字。
“完蛋了。”
这天晚上,他蜷缩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开着风扇便寒冷,关掉又燥热无比。他不得不面对自己的灵魂。岁月给他带来了源源不断的绝望,关上了一扇又一扇门——而每个晚上,他都有足够多的时间去回味这痛苦。他回忆着父母,回忆着同学,朋友,前女友,这社会,一切的一切——他们仿佛越发高大,宛如天使。而他,只是被天庭抓住的靡菲斯特,于这雷电交加的晚上现出了丑陋原形。
打开了灯,他拿出手机,在精神医院挂了号。这时,他还未彻底地意识到他人生的真相——他只是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次日,仍是风雨交加。他冒着风雨,朝远处的医院赶去。地铁里的人们都有着奔头,他也一样——他的奔头是精神病院。越是离那终点近了,他越感觉心慌意乱。这医院建在偏远的市郊,明明被需要着,却又被刻意远离。
他到了。精神科门诊挤满了人,像他这样的年轻人们满面愁云地来回于诊室和检查区域——而他只是坐下,玩着手机。他兴奋起来。他觉得这里简直跟家一样,人人都有着苦恼——总算不用和街上那些充实而忙碌的正常人碰面了。他等待着,等待医生的接见,就像在教堂等待牧师洗礼那般虔诚。
他进了诊室。沉默了几秒,医生开始问起问题。
“你失眠吗?”——自然。他总是受着作息紊乱和失眠的苦恼。
“你是否感觉心情长期失落?感觉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甚至轻生?”——天呐,这简直就是我。他总觉得自己活在虚假的情感世界里——他总是产生情感,但不由他所控。至于挫败感……他甚至觉得自己以往这十几年里,活在挫败感和轻生欲当中的日子比正常的日子更多。
医生开始动起笔来。但医生有些狐疑地看着他,在他身上寻找着什么。
“这段时间有过状态特别好的日子吗?或者这之前?”——有的。不仅有,他甚至认为自己一直是靠这些时不时冒出来的好日子支撑着的。有些日子里,他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会乐呵呵地写上很多很多文字,找朋友聊天,灵感犹如泉涌。这些时候,他就会莫名其妙地充满动力,但是……
“这种时候,是不是想法特别多?注意力很难集中在一件事上,对什么都感兴趣?很想说话,容易冲动,容易被激怒?”
——是的。的确……如此。他回忆起了自己以前工作的时候和别人因为一件小事敲手机争论一上午的那天;回忆起了因为写不出稿子气得在工位上咬着衣服磨牙的那天;回忆起了主宰着自己的、一次又一次的躁动——他无法把控的躁动。
医生点了点头,再次动笔。
“去做这些量表吧。要快,说实话就行,不用反复思考。我们之后见。”
他离开诊室,进了量表填写用的机房。他坐了下来,飞速地填写着那些量表。他回忆着这些日子刷喜剧和流媒体时的虚无感、夜不能寐时的绝望和喘着大气手握剪刀时的恐慌,填完了抑郁量表……
紧接着,又一份量表出现了——那是“轻躁狂测试”。这量表又让他回想起了通宵写小说而毫不困倦的激动、莫名其妙想要半夜在街头暴走的冲动、灵感奔涌时无穷无尽的分享欲,以及面对冒犯时喷薄不绝的愤怒。
夹在中间的焦虑量表过后,最后一份量表到来了。这份量表只有十几个问题,却带着一种极其明确的目的性,仿佛看穿了主宰他内心的那股神秘力量。总之,他懵懂地填完了它,又回到了诊室。
医生看完了结果,叹了口气。
“总之,我们按双相来治疗。”
他看向了量表的结果——重度抑郁、轻度焦虑、轻躁狂,以及双相情感障碍阳性。
此刻的他,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心情忐忑地等待着医生的判决。
“这两种药就行了,”医生指向电脑屏幕,“都是每天半片。这一种,你可以第三天开始加到每天一片。情况好的话,十月再来复诊;否则你可以提前。”
他看向处方,上面写着,“心境障碍”。因为医院快下班了,他急匆匆地跑去药房抓了药,离开了医院。他坐上公交车,坐上地铁——心里并无什么感触,只是生出一股安心感。
“我有病。”
这句话,仿佛就是他至今为止的人生总结。他为这总结得意,满足。
直到夜晚降临,窒息的空气再次包围了他。他看向窗户,看向外面的城市——他感觉自己早就该跳下去了。一年前?又或者三年前?不,也许他就该在出生时窒息而死。
“再活下去,也只是会不断地犯错。”
一想到这个社会和这个世界,他便感到窒息。人人都要动用智慧、使用资源;人人都要蚕食什么、侵吞什么,才能活的下去。而他便缺乏接受这一点所需的心境。他越发懦弱,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又会更加懦弱。
他不断地想象着,将自己放进一个又一个他讨厌的情景——或者是公司团建,或者是战争征兵,又或者是家人重病……他无法停止这过程,越是想象,越是绝望。他从自己的过去不断收集证据,只是为了证明——他应付不了。他无法应付未来;就连现在也只是在勉强支撑。他已经受够了。
这时,他看向了药。他拿出剪刀,将药片剪成两半,吞进胃里。
他仍旧睁着眼睛,却睡不着。但他想着,他已经服了药——总会好些的。于是不知什么时候,他睡了。
第二天醒来,他突然感觉这世界不一样了。阳光出来了……他原本对阳光根本不在意,他能回忆起许多在阳光下沮丧无比的日子——他觉得阳光对自己从来就没有什么用处。他早就对天气绝望了……本该如此。
然而,他的身体躁得发狂。他感觉体内充满能量——他一定要出去走走,骑行!他要享受运动的快感!他知道,自己手头上还有工作。但他忍不了。他一坐下,打开PPT窗口,便坐立不安。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骑行。他躁动着,手脚打战。
他跑下楼,骑上自行车。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但他就是要骑,他觉得,先骑再说。骑了一圈之后,他逼着自己上楼,重新面对工作——不,他面对不了。他又下了楼,这次是散步。
他感觉并没有什么值得他开心的事情——理智是这么告诉他的。但他觉得,活着就很开心,能这么走着就很开心!他戴着耳机,什么其他的音乐都不想听,他只想听金属乐。他把声音开到最大,他脚上生风,蹦蹦跳跳,不可一世。是的——他觉得,此刻的他能搞定一切,所有东西都可以往后稍稍,回头他一定能搞定!他这么想着,他无比激动。血液涌动着,身体发烫——他只觉得开心,开心极了。他甚至好奇,为什么会有人不开心。
他尝试用那些他本应该担忧的事情搅乱这开心——然而他却感到自己的大脑在反抗他。那些想法被屏蔽住了——他根本不愿去想。
然而这开心,到了他去商店买可乐的时候暂停了一下。有个老奶奶挡在了他面前——她在掏钱,尝试用现金结账,但一直掏不出来。他便感到愤怒,极怒!就好像完美的世界,突然便被这小事搅得乱七八糟。他感到血液直冲心脏,怒意直冲大脑——而这过程并不受他控制。还好,他有着理智,他安静地等待着那老人结账,冷冷地扫完码,离开店铺。
回到家后,他暂缓了身体的躁动,但无法克制内心的躁动。他不停地给朋友发消息,把自己刚刚产生的灵感分享给他,把自己这天的经历分享给他……他不停地敲击键盘,一时间竟打了好几千字。打着打着,他嫌弃这过程不过瘾,又下楼走起路来,边走边打字。
再次回家时,他仿佛着了魔,在金属乐和文字的世界里停不下来——他像在夜店那样蹦跳着,尖叫着,就好像他真的很高兴一般。
“我在笑。”
笑容停在他的脸上,再也没下来。他吐槽着自己,责怪着自己,然而他一直在笑——他好像觉得,什么事都很好笑。
“双相患者可能会在服用抗抑郁药后引发躁狂——这就是典型的躁狂症状。”
是啊,都对上了。他心里感觉难受极了,他想着,快停下来啊,我不想再开心了。
然而他开心得要命。他乐个不停。他一想到这就是躁狂,这就是双相,他便笑个不停。“这可真是讽刺!”
他一想到自己之前的人生也许都和这病症有关,他便觉得这再好笑不过了。一想到自己以后会和这病症打一辈子交道,他便开心得不得了。
尽管他脑袋里并没有什么乐观的想法——他只是觉得讽刺。
觉得自己,自作自受。
夜晚到了,他终于彻底打破了自己的日夜循环——他感觉躁动仍在陪伴着他,他不停地刷着知乎和B站,不停地摄取信息,不停地思考,构思灵感,甚至开始和自己辩论起来。5点了,他几乎没有困意……
他吃了颗褪黑素,将眼皮用手臂死死压住。他终于睡着了。
然而,醒来的时候,竟然是早上7点。无尽的能量涌上大脑——他已经毫无困意。是的,他感到身体疲乏,胃部恶心,却已经毫无困意。
他放弃了一切幻想。
他回想起了自己得罪过的朋友,回想起了自己许下的空头支票。他回味着自己与人们的隔阂感,回味着自己在各种各样的细节中对社交产生的绝望。他思考着自己失败的感情生活,思考着学习时的无尽折磨。他看着那个长期坐立不安和彷徨失落的自己,看着那个志向远大却又萎靡不振的自己。
他总是无法彻底沉浸在此时此刻当中——而更喜欢在事后去回味。即便是在应该幸福的时候,他也会觉得,这一切转瞬即逝——他对这些宝贵的瞬间,有着强烈而真实的虚无感。
现在,这些虚无感来折磨他了——以快乐的名义,以躁动的姿态。
这一切不会停止,这样的自作自受,只会永远继续下去。
一想到这里,折磨却结束了。他获得了一种,该死的自我宽容。
他再次服药——他决定享受这自作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