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响起,所有人都弯下了腰。
起初我并不知道公司为什么要将办公大厅设计成阶梯形,也不知道为什么到处都有感应铃。
而现在,我只希望自己不要去想这些问题的答案。
我不想关注这种事情——一秒钟都不想。
刚进公司的时候,我还在用手机自带的闹钟。我尝试让自己神采奕奕,给主管更好的印象,主管也告诉我升职和加薪很快就会到来。
那段时间,我总是能从床上一跃而起——虽然这样容易碰到天花板,但我并不在意。
那真是段美好的时间。凭着挤下千军万马才拿到的文凭,我得以找到这份自己能够接受的工作,而晋升之路又那么清晰,主管对我无比青睐。那段时间我就像打了鸡血一样,什么痛什么苦都不怕,只想着工作。
在那一个月后,一切都变了。
没有加薪,没有升职,什么都没有。主管告诉我们,光是努力还没用,这行的竞争是很残酷的,我们要把自己所有的脑力都榨取出来,把更多的智慧投入到工作当中。很显然,我们的智慧还不够,所以“公司没有额外的福利再发给我们了”。
我起初还在催眠自己,只要更努力就好了,只要更努力就一定能晋升。但我看到大家的脸,想到大家私底下说的话——
我认输了。
于是,我终于和大家一样,用上了电击式闹钟。
适当的电击能让人立刻恢复清醒。
我想买个收音机。收音机是违法的,只能从黑市买到。但是我必须买一个收音机。
爸爸生前跟我说过,他们不会屏蔽无线电。那会很麻烦的。所以收音机可以听到外面的声音。
我于是开始省起了钱来。
这天的电击额外的痛,也许是电压不稳了。
我摸索着眼前的漆黑,一下就摸到了窗帘。手机震了一下,“雾霾将继续保护我们的城市。”我便将手放了下去,从口袋里掏出防毒面具。
我匍匐在地上,向前方爬行。感谢上天——我没有抽到楼上的户型。现在最流行的户型是一上一下彼此拼合,像两块梯形的积木,下面那户的过道位于“下方”,而上面那户则位于“上方”。两户的过道都只能允许一个人爬行而过——你应该明白我描绘的是怎样的景象了。
上面的那户还得爬梯子才能出来,而我只要匍匐就行,真是幸运。
大仓库依然要排这么久的队,早知道前几天就把要的东西都取出来了,大不了堆在床上然后站着睡。
现在的户型当然装不下人们在家里会放的各类物品——所以大仓库应运而生。大仓库本着最大限度节省空间的原则而设计,“为了智能生活而生。”确实智能,身份识别之后就可以显示自己的库存,选择性地存入取出,十分方便——就是要排很长的队,明明窗口并不少。
啊,到我了。
今天要取的是三脚架,主管托我保管的。我以为主管要学摄影,但他只是告诉我这东西卖出去能赚一大笔钱——至于可以在哪卖他却不愿意说了。
今天的运输胶囊没有汗臭,但有股淡淡的香水味。上一位乘客应该是位刚毕业不久的女生——这是一款清淡却暖心的香水。
我躺进胶囊,想闭上眼睛,胶囊里的屏幕却开始大喊大叫起来。为了怕我们昏睡过去,胶囊里有微量的神经兴奋喷雾,而且会持续播放内容,这也是为了我们能够调整好状态再进入公司——我明白,我都明白。
我平时不怎么刷短视频,所以胶囊的推送比较散漫,甚至能从女士香水一下子跳到足球。而现在这一条,是我能倒背如流的成功人士励志故事:某某公司的老总在工作中全心全意地投入汗水和智慧,从一个小职员变成了老总,拥有了一套不需要低头和爬行就能畅通无阻的房子。但他并没有再去追求更好的房子,而是将多余的钱拿来做慈善,他明白,现在寸土寸金,他不想挤占大家更多空间。托他的福,现在南极企鹅的生存状况越来越好了。
同事跟我说,如果这样的人更多一些,世界就会真正地美好起来。
我也觉得企鹅是高兴的。
管道的尽头就是办公大厅门口,十分便利。
我从胶囊里弹了出来,下意识地瞥了瞥附近的感应铃。但它只是一动不动。
感应铃这东西,越是职位高的人过来,它响得越厉害。而我这种人是不能让它响起来的。
保安拖着警棍朝大厅里指了指,我便也乖乖地走进去了。
我蹲在离自己最近的地道口旁,麻利地钻了进去。办公大厅里面没有过道,人们要想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就得在地道里爬,找到自己的工号,打开上面的盖子就能在自己桌子上坐好了。
铃铃铃。三声。
所有人都弯下了腰。
主管们要进来了。
进公司的第一项训练,就是如何更好地弯腰。
我自认为我们这些普通人平时从家里出来进去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弯腰。所以当时我向主管抗议。
主管只是敲了敲我的脊梁骨。
“在家里弯腰,和在公司弯腰不一样。你不好好学,将来有的是罪受。”
主管们打好了领带,脚下的平台便升高起来。
我听到了靠门最近的那一排发出的呻吟,赶忙把腰弯的更艺术了。
主管们的片区离门更远,也比我们这块更高。他们是不需要过地道的——
只需要踩在我们的背上,走过去就可以了。
被踩了这么多年,我也有经验了。
刚刚被踩的那一批里,有人腰椎间盘突出了,有人应该是肚子胀,有人肾虚,有人一时半晌没反应过来,有人又瘦了。
这些一下就能听出来。
比我更有经验的现在已经开始做笔记了。
不过比起这个,主管们的反应应该才是笔记的大头。有的是点了点头勉强满意,有的是大摇大摆大步流星,有的发现脚下这个不对劲,开始多踩几脚——
虽然进厅这段时间要保持安静,但周围的窃窃私语达到了高潮。
要不是说话比打字更快,我想他们也是想要安静的。毕竟对主管性格和状态的研究算是大厅里的专利,公开出去对自己的圈子没有好处。
期待许久的那双鞋踩在了我背上。
那纹路,那劲道,那感觉——是我的直属主管没错了。
我本想努力绷紧肌肉,但这样可能会让他觉得落地太硬。
我突然就想到了短视频里那位老总的话——大丈夫应以柔克刚,能屈能伸。
于是我放松肌肉,开始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身体的平衡上。
主管轻轻地用鞋尖点了点我的脖子。
等等,脖子?
主管竟然特地花费时间点到了我的脖子?
毫无疑问,他很满意,甚至想要特别表扬。
主管离开了我的背。
我如梦初醒,感觉出了身冷汗。
我刚刚在想些什么?
我甚至都不敢回想。
主管们纷纷就座,大门也关上了。很明显,今天领导们不会来这个厅。
我松了口气,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第一封邮件是组里的大叔发过来的。他今年刚满三十六岁,头发却白了一大半。
“小北啊,今天我晚班的工作想交给你,你能力也强,应该多拿点钱。我今天晚上得回去看病,颈椎是越来越不行了。”
我朝大叔的方向点了点头,他笑了笑。
帮人工作我还是乐意的,虽然干再多活薪水都涨不了,但接别人的活,对方这段时间的工资就会转移到自己这边——那还是不错的。
我依稀记得,这叫做零和博弈。
为了收音机,只要不犯法,不遭人记恨,问题都不大。
第二封邮件则来自组里的女生。说实话,她人还是很好的,和我的理想型很接近了。
“北哥,那件事你想明白了吗?”
唉。我还以为她不会再提了,还挺坚持的。
“北哥,你也知道,办公室恋爱一旦分手了就得离职一个,所以我对你真没非分之想。我是这么想的——我们这辈子不出意外的话基本就交代在这了,但是下一代不一定。我就是想有个伴和我一起做个孩子,一个人的钱不够两个人总还是够的,以后总有个牵挂。北哥,你说对吗?”
我叹了口气,开始敲起了字。
“阿玲,我这么跟你说吧,你别指望孩子长大以后世界就不一样了,现在无论是签约培育还是定期收集大家遗传物质的随机培育,都一样,社会化抚养,签约培育只不过是能给你个售后服务,以后孩子知道我们是他爸妈。其实是没意义的。他既不会亲你,也不会觉得这世界有什么希望。再说了,这个要钱的,我想存点钱做自己的事,可以理解吗?这个问题以后不用再探讨了。”
按下发送键前的瞬间,我瞟了眼阿玲的屏幕——果然,又在忙里偷闲看起化妆品了。虽然以前我也喜欢买鞋,没资格说她,但就这个过法要花钱搞签约培育也是异想天开。
铃铃铃。三声。下班了。
主管踩在我的背上,点了三下。
我明白。没有特殊情况,公共厕所门口集合,去黑市。
主管给我带路,我负责替主管交易,避免留下不好的记录回头被人当把柄。
也不知道我是开小差的时候说梦话被大数据抓到了还是怎的,今天胶囊开始给我推起了鞋。我都开始攒钱了,假期都待公司哪有时间搞运动。
我戳了戳屏幕——可能是胶囊探测到我最近攒了火气,不堪入目的视频和音声瞬间充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我闭上双眼,努力将自己与糟糕的视听体验隔绝。
公共厕所人山人海,无论是普通的铁门,还是尊贵的红木门,门外都排满了人——即使门后都一样逼仄。人们说说笑笑,成人用品店和赌馆的悬浮桌穿插在人群之中,仿佛上厕所只是某种好用的借口。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头一看,此人脸上戴着假面,身着燕尾服,神采奕奕。
“这个是全息投影,你有钱了也能买一个。”他向人群稀少的方向指了指,“那边。”
他从容地走在前面,我只是跟随着,沿途的灯光逐渐暗淡。
“残——”
我没看错。上面写的是,残疾人专用。
“为什么是这……”
他笑了笑,似乎有什么好笑的。
“你觉得这样的世上,还有多少活着的残疾人?”
马桶被我整个拆卸了下来,而下面竟然是条管道。
主管打开了厕所的灯,几十秒后,两颗胶囊从管道冒了出来。
有趣的是,这条管道的胶囊没有智能屏幕和大音响。我便闭上了眼睛——这也算是接黑活的奖励之一吧。
一阵强光把我惊醒。
“这——”
“是真的。”胶囊里响起了主管的声音,“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阳光。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如此纯粹的阳光。这里没有雾霾和高楼,除了我们这条管道以外,绵延千里的只有山川河海,美不胜收。
“那难道说——其实我们有很多的土地可以用?”
“是啊。”主管顿了顿,“也不是。至少,不是我们的。”
一排建筑突然从地下升起,那样的装饰风格我从未见过,疯狂地浪费着空间和土地,仿佛只是为了追逐美而存在,为了表达自己而被建造。
而最顶层的天台上,一个熟悉的面孔惬意地晒着太阳,怀里还抱着一只小企鹅。
“所以说这一切——都是谎言吗?”
我扳着手指,聆听着寂静之中它们发出的咔嚓声。
“你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适应以后就好了。”无线电里,主管的声音清脆,“你现在看到的一切是真实,回去面对的一切也是真实。你需要处理好两种真实之间的关系。若是执着于它们之间的矛盾,这世界就不会再有你的立足之地。”
“哈哈,我就知道这三脚架肯定得到这个价才行。总算把您等来了,努先生。”
“我们家老板在环游世界,最近才回来。做家臣不容易啊,还是得感谢你替我在市面上留意这些东西才是。这个只是底价,老板自己看着喜欢,还会多给你点。”
“哪里哪里,不用客气,这不麻烦。”
主管别过头来,“喏,你来签字,这钱是你收的,东西是你卖的,记着。”
“这小伙子心情不大好啊看起来——第一次来?”
“那可不是。这小伙子现在还信着备战期间雾霾保护城市这种鬼话呢。”
“备战总是个好借口,可以让大家都动起来。”
“主管,我要在这待会。”
“行。你尽量别下单——嘛,不过你也已经下过单了。”
我端详着被称为努先生的工匠。他看上去四十多岁,脸上总是带着笑容。
“年轻人,想买点什么不用客气。你家主管不放心那是他的事,我这很安全,签自己的名字也没事。”
我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裤带。
“你这……有收音机吗?”
“收音机?”他叹了口气,“以前这东西查得那叫一个紧,现在剩下的没多少了。不过算你好运——我这还有个半坏不坏的,你得自己修,我年纪大了,买卖东西可以,修东西不行咯。而且这说明书的字太小了,读起来麻烦。”
“行。”
我擦了擦脸上的汗。
“多少钱?”
“我已经很久没买卖过这玩意了。随便吧,你看着出。这盒零件送你——修的时候用得着。”
尽管收音机和零件被我装进了黑色的袋子,我还是很紧张——于是在过道里匍匐的时候我提前抬起了头,沾了一头发的灰。可惜澡堂已经去过了,再去排次队今天就别想睡觉了。
我将大大小小的零件铺在桌上,对照起说明书比对了起来。所有的部件都画在了说明书上并标出了规格——在这个专利与知识一并垄断的时代,这样的图纸十分难得。
我有点蒙,虽然普及教育的时候学过基础的电子学知识,但是真正组装一个电子设备,这还是第一次。
“爸爸,这个圆滚滚的是什么呀?”
“这个是电阻,可以让电流变小。”
“那这个黑乎乎的呢?”
“这个是电容,用处就更多啦。感兴趣的话,爸爸过几天送你一台收音机,你可以观察这些小东西在里面是怎样排列和工作的。”
“谢谢爸爸!”
“这是我欠你的,孩子。爸爸不在家的时候,收音机可以唱歌给你听。”
焊接上图纸上标注的最后一个零件后,我装上了背板,将零件盒的两节五号电池装在电池槽中,拨动开关——收音机里传来了沙沙的声音。
我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翻起了说明书。
短波,似乎什么都没有,沙沙。
中波,也一样。
长波——似乎也……
我拨动频段的速度越来越慢,但似乎什么都没听见。
我将手指按在了开关上。
突然,极其细小的人声传来。我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这声音到底是从何而来。
“你可以加装天线,以提升收音机的性能。”
我合上了说明书,在天线上缠上了铁丝——尽管也许不管用,我又重新开始调频了。
“起来——”
我又被惊醒了。这次惊醒我的,是收音机中传来的昂扬歌声。
我聚精会神地听着,微调着频段,希望那声音更清晰一些。
“我们是……广播电台!”
“我们要给全世界的人们带来希望。”
我摸索着口袋——我想把我听到的记下来。
但我又把手拿了出来。比起纸笔,我更应该相信我的记忆。
“……年前,我们实现了八小时工作制。每位生活在……的居民,都可以在工作之余,享受各种各样的生活。当然,大家都一样,我们不能让……凌驾在其他人的头上。”
“我们的……房型备受好评。但是大家想要更特别的房子,我们会努力的!”
“我们做得还不够。现在的房子连游泳池都不附带——公共游泳池可不够卫生!”
“那得多建点游泳池才行(笑声)。”
“作为贫民窟曾经的居民之一,我觉得现在的房型已经很实用了,毕竟每个人都能住,而且住得很幸福。”
“有位听众匿名投稿——他觉得我们现在满足于一国的成功是不够的,我们应该……”
“我认为,这个事情应该循序渐进地来,只要我们……未来就一定能……!不过不同的声音总是好事,一切都需要辩证地看待。”
“明天再会,亲爱的……!也希望来自其他国家的听众打起精神来——全世界的……一定会团结起来的。”
尽管缺漏了不少信息,我也在努力咀嚼着自己听到的一切。
于是,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与我目前所见的一切都不同的景象。
我不敢沉浸在那之中。
但那一切都令我神往。
第二天,我发现自己睡在桌子旁边,枕着的衣袖满是泪痕。
我擦干眼泪,向美梦告别。
匍匐依旧苦累,但我感觉前所未有的生命力在冲刷着我身体的每个角落。
我希望未来的某一天,所有人都能在清新的空气里沐浴着纯澈的阳光,坦坦荡荡地收听这个电台。为此,我一定要活下去,然后去做点什么。
工位下的地道口积灰了,我呛了几口,咳得厉害,便不小心撞到了附近的人。可是那人却一动不动。
原来是大叔。也许是通宵加班了吧,所以这么早就在这了。
我不忍心搅扰他的睡眠,便只是坐下。其他人也来了,他们看到我的眼神,也心领神会。
大叔应该不算太缺钱吧,毕竟也有这么长工龄了。他为什么要通宵加班呢?
我瞟了眼大叔的电脑屏幕——
“自由意志杀死了我。”
自由意志杀死了我。
我的记忆欺骗了我,
引导着我走向歧途。
我生来便只是独自,
却误以为有着童年。
潜藏的知识与残片,
是筛选我们的手段。
黑白交界处的导师,
此刻在阴冷地狞笑。
这只是一场
巨大的阴谋
键盘没有动,但光标快速地移动着。
电脑在自己删除着他打出的文字。
我的大脑则一片空白。
我将手指探向他的口鼻——
他的的确确已经死了。
铃铃铃,三声。主管们来了。
我匍匐着,前排的呻吟声、脚踩到肉上的独特声响,以及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构成着令人安心的交响曲,仿佛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我匍匐着,直到主管的脚轻轻地点在我的背上。
主管,主管!
我的背部肌肉欣喜若狂,排列组合成了最融洽的结构。
而主管也如我所愿地踩了下去,力度不轻不重刚刚好。
我的眼前出现了主管的笑容,以及下一个任务的薪酬,它们盘旋在我的思维高空,歌颂着——
什么呢?
我好像,已经不需要再攒钱了。
一切褪去,只留下了我和收音机。
主管踩在了我的脖子上。
“……!”
收音机的歌声无比悠扬。